沈弦的伤养了七日。
第七日清晨,顾昭掀开门帘时,正见他倚在床头,指尖轻轻拨过案上那把焦尾琴的第七根弦。
"今日手不疼了?"顾昭将药碗搁在炕桌上,药香混着雪气涌进来。
他伸手试了试药温,却被沈弦截了去——对方用布帕裹着碗沿,垂眸吹散热气,发顶翘起的碎发在晨光里泛着暖金。
顾昭喉结动了动。
这七日他守得仔细,连替沈弦擦脸都要避开伤处,此刻见人能自己端碗,倒像是心头压着的石头被掀了一角。
他在炕边坐下,看沈弦喝药时皱起的眉,突然伸手揉乱他发顶:"明日开始练琴,不许偷懒。"
沈弦抬头看他,眼尾还带着没消尽的青肿,却弯出一点笑意。
他放下药碗,从枕头下摸出个布包,展开是半块碎玉——正是那日刺客身上掉出的虎符残片,被他偷偷收了。
顾昭的手指刚碰上去,沈弦突然按住他手背。
对方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按弦磨出来的,此刻却烫得惊人。
他顺着沈弦的目光看向窗外,雪又下起来了,大团大团的雪花砸在青瓦上,像谁在敲编钟。
"要围炉么?"顾昭突然说。
不等沈弦反应,他已起身去搬炭盆,火钳碰在铜盆上叮当作响,"陈将军送了新茶,说是去年秋天收的野山菊。"
炭火烧得噼啪响时,沈弦正盯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顾昭把茶盏推到他面前,见他盯着自己的手,忽然明白过来——他的右手背上有道浅疤,是前日替沈弦挡刺客时被刀划的。
"不疼。"顾昭说,又觉得这话太轻,补了句,"比你挨的那刀轻多了。"
沈弦低头在茶盏沿上画圈,水痕漫过"顾"字款识。
他突然起身翻出案头的纸笔,墨锭在砚台里转了三圈,才落下第一笔。
顾昭凑过去看,宣纸上是两个秀挺的小字:楚昭仪。
炭盆里的火星"噗"地炸开。
顾昭盯着那两个字,喉咙像被人塞了把雪。
他记得父亲书房里有本《北燕平南记》,最后一页写着"南楚末帝之妹楚昭仪投缳于破宫",墨迹被茶水洇开,像团化不开的血。
"我母妃...她会唱《鹤唳》。"沈弦突然拽他袖子。
顾昭这才发现他在发抖,指尖压着"楚昭仪"三个字,像是要把纸戳穿,"她教我认的第一根弦是宫商,她说...南楚的月亮,比北燕的圆。"
顾昭抓住他发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他的心跳快得离谱,震得沈弦掌心发麻:"我父亲烧了南楚的藏书阁,拆了楚宫的琉璃瓦。"他说,声音比窗外的雪还冷,"但我会去查当年的卷宗,会让楚昭仪的名字...进北燕的昭文馆。"
沈弦的睫毛颤了颤,有滚烫的东西砸在顾昭手背上。
他慌忙去擦,却被顾昭扣住手腕按在脸上——对方的脸烫得惊人,连耳尖都是红的:"我从前总觉得南楚人该恨,该怕。"顾昭低笑一声,"现在才知道,该恨的是我这样的蠢货。"
第二日晌午,陈将军的请帖就送来了。
红底烫金的帖子上写着"闻沈副侯琴艺冠绝,末将欲设小宴,求一晌清音",末尾还画了朵歪歪扭扭的雪梅——是陈将军那七岁小孙女的手笔。
"去。"沈弦把帖子递给顾昭,指节敲了敲"琴艺冠绝"四个字,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顾昭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手揉他头发:"陈老匹夫早就在校场夸你'比战鼓还能震士气',这回怕是要借你的琴收人心。"
将军府的演武厅改作了琴室。
沈弦进去时,正见陈将军亲自擦着紫檀琴案,连琴穗上的灰尘都要吹干净。
见他进来,老将立刻直起腰,铠甲上的银鳞在烛火下闪着光:"沈公子,这琴案是末将当年平西戎时抢的,说是前朝大琴师的旧物,今日可算遇着真主了。"
焦尾琴搁在案上的刹那,满室的呼吸都轻了。
沈弦垂眸理弦,指尖扫过第一根弦时,窗外的雪突然大了。
他闭了闭眼,想起昨夜顾昭说的"雪魂"二字——那是他随口起的曲名,此刻却像团火在胸口烧。
第一个音起时,像冰棱坠地。
陈将军的茶盏"当啷"掉在地上,却没人去捡。
琴音渐急,如千军踏雪而来,铠甲相撞的脆响混着北风的呜咽;又转柔,像春雪化在指尖,带着化不开的温软。
最后一个音收在商调,余韵绕梁,竟震得梁上积雪簌簌而落。
"好!"陈将军拍案而起,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这曲子该叫《雪魂》!
沈公子,末将有个不情之请——边关的小子们只知道舞刀弄枪,您要是肯开个琴律学堂,教他们用琴音练气,用琴理明志,末将把校场东边的竹楼腾出来!"
沈弦笑着点头,一抬头却见门口挤着个小脑袋。
小石头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鼻尖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根枯枝当琴弓。
见他望过来,孩子"扑通"跪下,枯枝"咔"地断成两截:"弦哥哥,我想跟您学琴!
我要当琴战,像您那样,用琴音杀退敌人!"
顾昭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锦盒。
他走过来蹲在小石头面前,打开盒子——里面是把巴掌大的七弦琴,琴身用红椿木削成,弦是顾昭亲自搓的牛筋,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这是沈公子给你的拜师礼。"他说,"但你得答应,每日练琴两个时辰,不许偷懒。"
小石头捧着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琴面上。
沈弦弯腰把他扶起来,一抬头正撞进阿花的目光里。
那姑娘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个药篓,见他望来,耳尖一红,转身跑了——发间的红绳在雪地里晃,像团跳动的火。
顾昭收到密报是在深夜。
他正替沈弦揉肩——对方教了小石头一下午琴,右肩又酸又胀。
密探的信鸽扑棱棱撞进窗,顾昭拆信时,烛火"滋"地烧了指尖。
"顾明联合了礼部的周侍郎,还有当年跟我父亲争功的李将军。"顾昭把信笺递给沈弦,指节捏得发白,"他们买通了南楚旧部,说你私藏楚宫密信,要在皇帝寿宴上参你通敌。"
沈弦接过信笺,烛火在他眼底跳。
他突然抓住顾昭的手,在对方掌心一笔一划写:"我不逃。"
顾昭的呼吸顿住。
他望着沈弦眼里的光,那光比当年校场点将的火把还亮,比边疆的雪还干净。
他把人抱进怀里,下巴抵着沈弦发顶:"我从前总觉得护着你是可怜你,现在才明白..."他喉结动了动,"是你在教我怎么活成人样。"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沈弦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
晨雾未散,山尖像浮在云里的玉。
他转身时,顾昭正沿着台阶往上走,铠甲上还沾着霜,却走得极慢,像是怕惊了这满地的白。
沈弦摸出怀里的炭笔,在城砖上写:"我要回京城。"
顾昭站定,仰头看他。
阳光从沈弦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顾昭脚边,像片要化的雪。
他伸手接住沈弦递来的炭笔,在"回京城"后面添了三个字:"我们一起。"
风卷着残雪掠过城墙,远处传来小石头练琴的声音。
不成调的宫商角徵羽撞碎在风里,却比任何战鼓都让人安心。
沈弦望着顾昭,突然笑了。
他知道,有些冰棱该碎了,有些火,该烧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