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刚落，沈弦的指尖便在玄铁弦上重重一挑。
《杀伐》的尾音裹着北风撞进瓦檐，惊得院角老槐上的寒鸦扑棱棱乱飞——他等的就是这声动静。
暗处的瓦砾轻响，三枚石子先后落在院外青石板上。
沈弦垂眸盯着石凳下那摊细沙，左深右浅的鞋印正随着月光西移，像蛇信子般蜷向窗根。
他摸了摸腰间用琴弦编成的暗扣，那是顾昭亲手教他的机关：拉三下，玄铁弦便会绷成细刃；拉五下，弦尾淬的鹤顶红便会顺着倒刺渗进血肉。
“上！”
首道黑影破瓦而下时带起一阵腥风。
沈弦没抬头，只将琴往身侧一旋，玄铁弦“铮”地绷直——那刺客的短刀刚要劈向他后颈，弦刃已擦着他耳际钉进砖缝，刀尖离沈弦后颈不过半寸。
“哑子还会使诈？”第二个刺客从左侧扑来，刀刃泛着幽蓝，显然淬了毒。
沈弦旋身避开，琴身撞在对方手腕上，却听“咔”的脆响——玄铁弦竟顺着琴弓的弧度弹了出去，精准贯入刺客咽喉。
那人连闷哼都没发出，便栽倒在雪地里，喉间血沫混着白雪，像开败的红梅。
第三个刺客终于慌了神。
他原以为这哑巴琴师不过是个会弹曲子的废物，却不想那琴弦比刀剑更利，方才两招竟连呼吸的空当都没留。
他退到墙角，短刀在月光下划出半圆：“你…你到底是谁？”
沈弦没答。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脚腕——那里系着半枚青铜虎符，和前日在顾明暗卫身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血顺着指缝滴在琴面上，他这才察觉方才避刀时，右肩被划开了道口子。
没关系，他想，只要留个活口。
他忽然拨动琴弦，《断魂》的调子像银针般扎进刺客耳中。
那刺客的刀“当啷”落地，双手抱头踉跄后退：“别…别弹了！”沈弦趁机欺身上前，琴尾重重砸在他太阳穴上。
刺客闷哼一声栽倒，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当场昏死过去。
“沈先生！”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花提着药箱撞开柴门，药杵从竹篮里滚出来，在雪地上骨碌碌转。
她看见沈弦肩头的血浸透了月白中衣，嘴唇登时白得没了血色：“怎么…怎么伤成这样？我去叫陈将军的亲兵——”
沈弦抓住她手腕，摇了摇头。
他指向刺客脚腕的虎符，又指向城外的方向——顾明的人若知道他们已经暴露，只会派更多死士。
阿花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看见那半枚虎符时倒抽一口冷气，这才明白他为何要独自涉险。
她咬着嘴唇蹲下，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疼就抓我手，我…我轻点。”
药粉撒在伤口上时，沈弦的脊背绷成了弓。
阿花的手在发抖，眼泪大滴大滴落在他手背上：“你明明可以敲警钟的…哑巴又不是聋子，我听见琴音不对早就跑过来了…”她突然顿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其实这些日子，她总在沈弦练琴时躲在院外，听他用琴声说那些说不出的话。
沈弦的手指轻轻覆在她手背。
他冲她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知道的，那些躲在墙根的脚步声，那些悄悄放在窗台上的野山参，他都知道。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阿花刚要起身查看，门扉已被撞开。
顾昭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未干的雪水。
他的目光扫过沈弦染血的中衣，喉结动了动，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顾…侯爷？”阿花手忙脚乱要行礼，却被顾昭一把推开。
他单膝跪在床前，指尖颤抖着去碰沈弦的脸，又怕碰疼了，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怎么…怎么会这样？”
沈弦想说话，喉咙却像塞了团火。
他指了指昏迷的刺客，又指了指虎符。
顾昭顺着他的手势望去，看见那半枚青铜虎符时，眼底腾起滔天怒火。
他猛地起身，抽出腰间佩剑劈在案几上，梨木案应声而断：“去把陈将军的亲卫调来，守在院外三步一岗！敢放一个人进来，提头来见！”
昏迷的刺客在这时嘤咛一声。
顾昭掐着他下巴逼他睁眼，剑尖抵住他咽喉：“谁派你来的？”
“顾…顾二公子…”刺客疼得龇牙咧嘴，“他说只要杀了沈副侯，就给我全家换户籍…求侯爷饶命，小的真不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买卖…”
顾昭的剑刃又往里送了半寸，鲜血顺着剑尖滴在地上，开出一串暗红的花：“顾明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沈副侯是南楚余孽，留着是祸根…”刺客的声音越来越弱，“还说…说侯爷被狐媚子迷了眼，早晚要坏大事…”
“够了。”沈弦突然抓住顾昭的手腕。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却比顾昭的手更凉。
顾昭低头看他，这才发现他脸色白得像纸，连唇瓣都没了血色。
他立刻收了剑，将沈弦轻轻抱回床上，声音软得像落在雪地上的月光：“我在，我不走。”
阿花默默退到门外，替两人掩上房门。
月光透过窗纸，在顾昭背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沈弦望着他紧抿的唇角，突然想起初见时他眼里的冷——那时顾昭说“哑巴也配进侯府”，现在却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用体温焐他冰凉的指尖。
“睡吧。”顾昭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守着。”
沈弦闭上眼。
他能听见顾昭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极了从前他在侯府偏院偷偷听过的更漏。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风卷着残雪掠过窗棂，发出细弱的呜咽，倒像是谁在拨弄琴弦。
他迷迷糊糊地想，等伤好了，该教顾昭认认琴弦了。
毕竟，有些话，琴比嘴说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