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的北风卷着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沈弦刚把最后一摞琴谱码进木箱,就听见院外传来粗重的脚步声。
"沈副侯。"陈将军的亲兵掀开门帘,哈出的白气在眉梢结了霜,"将军请您去演武场。"
沈弦的手指在琴谱上顿了顿。
自三天前那只灰鸽掠过归程,顾昭便被急诏回了京城,留他暂代处理边关琴政。
可这两日,他去校场教孩子们识谱时,总觉得有目光像芒刺般扎在后颈——昨日给老卒治手伤的药罐被打翻,今早新换的冰蚕丝弦上凝着半块冻硬的马粪。
演武场的积雪被踩出深沟,陈将军立在点将台边,靴底碾碎的雪块发出细碎的响。
他手里捏着卷染了茶渍的密报,见沈弦走近,直接甩了过来。
"顾三公子的人在朝上说你勾结西戎,策反边军。"陈将军的声音像敲在冻铁上,"今早我收到三封家书,说京中茶肆里都在传'南楚余孽借琴音惑众'。"
沈弦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拾起密报,泛黄的纸页上"通敌""谋逆"几个字刺得眼眶发疼。
风掀起他的衣袖,露出腕间那截褪色的红绳——是母亲临终前系的,说"弦儿要像这红绳,断了也得拧成结"。
"明日的比武大会,你得上擂台。"陈将军掏出腰牌拍在他掌心,"巴图那小子力能举鼎,你若能用琴音镇住他,我便信你。
若输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得把你押回京城,给顾侯爷一个交代。"
沈弦攥紧腰牌,指节泛白。
他仰头看陈将军,对方的眉峰拧成刀刻的痕——那是十年前他在边境救回陈将军时,对方望着他怀里断弦的琴说"好小子,比我家那混小子强"的眼神。
夜漏三更时,沈弦正借着月光调琴,窗棂突然"吱呀"轻响。
他抄起案头的镇纸,却见个小脑袋从窗下探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正是琴院的小石头。
"我...我想学琴。"小石头缩着脖子挤进来,怀里鼓鼓囊囊塞着半块烤红薯,"他们说你是奸细,可我听你弹《流水》时,雪都停了。"
沈弦放下镇纸,指尖轻轻拂过小石头冻裂的手背。
这孩子总在琴院外扒窗,昨天还偷了阿蛮的红缨枪说要"保护先生"。
他取出张琴谱,用炭笔在空白处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麻雀——小石头属雀儿,总爱蹲在屋檐上听琴。
小石头眼睛亮得像星子,捧琴谱的手直抖。
沈弦刚教他按宫音的位置,院外忽然飘来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抬头,见阿花抱着个粗陶罐子站在廊下,发梢沾着雪,手里的药膏还冒着热气。
"你前日替老周头接骨,手被冻裂了。"阿花把药罐塞进他手里,声音轻得像落在琴弦上的雪,"我...我会熬药,会驯马,若你要走..."她突然顿住,转身跑了,发尾的银铃铛在风里叮铃作响。
沈弦望着她的背影,喉结动了动。
他揭开药罐,玫瑰膏的甜香混着姜桂的辛,漫进鼻腔——像极了乐坊老板娘熬的伤药,那年他被人推倒撞在琴柱上,老板娘一边抹药一边骂"小哑巴倔得像头牛"。
比武大会的擂鼓震得人耳膜发疼。
沈弦抱着琴站在擂台中央,望着对面的巴图——那人身量比他高出两个头,臂上的肌肉鼓得像铁砣,手里的铁锤能砸穿三寸厚的青石板。
"听说你要用琴杀人?"巴图咧嘴笑,露出两颗被酒渍染黄的虎牙,"老子倒要看看,琴弦能有多硬。"
第一声鼓点未落,巴图的铁锤已带着风声砸来。
沈弦闭眼拨弦,《破阵》的曲调如裂帛般炸响——这是他根据边关战报改编的曲子,宫音如战旗猎猎,商音似金戈相交。
巴图的脚步突然踉跄,铁锤砸在擂台边,震得整座台子都晃了晃。
"好小子!"台下有人喊。
沈弦指尖翻飞,琴音骤然转急,角音如马蹄踏冰,徵羽二音纠缠如箭雨破空。
巴图的额头渗出冷汗,举锤的手开始发抖——他分明看见眼前有千军万马冲来,马蹄声盖过了自己的心跳。
最后一声宫音收尾时,巴图"扑通"跪在台上,铁锤"当啷"落地。
全场寂静片刻,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陈将军拍着桌子站起来,胡子都翘到了天上:"好一个琴战!
沈副侯,这擂台,你赢了!"
沈弦擦了擦琴上的汗,抬头看向点将台。
陈将军的亲兵正往他手里塞酒坛,老卒们举着酒碗冲他笑,连昨日朝他扔马粪的伙夫都挤到台前,举着半块锅盔喊"沈先生,这是新烙的!"
月上柳梢时,沈弦抱着琴回住所。
窗棂半开着,他刚要推门,就见案上的冰蚕丝弦被人割断了三缕,断口整齐如刀裁。
他屏住呼吸,从琴囊里摸出备用的玄铁弦——这是顾昭亲手打的,说"若是有人动你的琴,便用这弦抽他的筋"。
他将玄铁弦换在琴上,又在门槛撒了层细沙,这才坐在院中石凳上,轻轻拨弦。
《杀伐》的曲调漫开,如刀割冰面,如剑破重云。
暗处的屋檐上,两道黑影缩了缩脖子。
为首的刺客摸了摸腰间的淬毒短刃——他原以为这哑巴琴师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可方才那琴音,竟让他的手不受控地抖了三回。
"主子说今夜必须得手。"另一个刺客压低声音,"那弦..."
"先看看。"为首的刺客眯起眼,盯着院中那抹单薄的身影。
月光落在沈弦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把未出鞘的剑。
沈弦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住。
他抬头望向屋檐,嘴角勾起极淡的笑——那抹笑像春冰初融,却又冷得刺骨。
暗处的刺客心头一跳,刚要挪步,就听见琴弦发出清越的颤音。
那声音裹着北风钻进耳朵,竟比方才擂台的《破阵》更利三分。
他下意识去捂耳朵,却见沈弦已经站起身,抱着琴往屋里走。
门帘掀起的刹那,他看见案上的细沙有新鲜的鞋印——左深右浅,是左脚受过伤的人。
"好琴。"沈弦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说,喉咙因久未发声而刺痛,"明日,该让你们听听《困兽》了。"
院外的更夫敲响了三更鼓。
沈弦将琴轻轻放进琴囊,指尖抚过玄铁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