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急些。
沈弦的锁链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冰上。
他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断弦——是昨夜与顾昭分别时攥在掌心的那根,此刻被体温焐得温热,贴着腕骨跳动。
"走快点!"押解的差役用鞭杆戳他后心,铁锁哗啦作响。
沈弦垂眸看了眼手腕上的铜枷,冰凉的金属磨得皮肤发红,倒比心口那团火好受些。
出城时,街道两边挤了些百姓。
有老妇往他脚边扔了个粗陶碗,热汤泼在雪地上腾起白雾,他听见她哽咽着说:"这孩子...哪像通敌的模样?"另一个卖糖人的少年挤到最前头,往他怀里塞了块糖,被差役一脚踹开时还喊:"沈公子,我听过你弹琴!"
沈弦喉间发紧,糖块硌着锁骨。
他望着那些模糊的面容,忽然想起乐坊里总往他琴箱塞桂花糕的老妈妈,想起第一次在台上弹琴时,台下观众眼里的光。
原来这世间,总有人看得见他的弦外之音。
杜御史骑在马上,玄色官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回头瞥了眼沈弦,又迅速转开目光——不是不屑,是不敢多看。
昨夜顾昭把密信塞进他袖中时说:"沈弦的命,比南楚余党案更金贵。"此刻他盯着雪地里的脚印,总觉得远处林梢有黑影晃动。
那黑影确实在动。
裴玉郎缩在树后,指尖掐进树皮里。
他望着沈弦青衫上的雪,想起三天前顾明递来的密信:"沈弦若到南楚故地,你我都得死。"怀里的匕首硌着肋骨,他摸了摸发簪里的毒针——本想扮作同病相怜的文人接近,没想到顾昭竟直接送他上路。
"驿站就在前头!"差役的吆喝惊飞了林子里的寒鸦。
沈弦抬头,看见半里外的灰瓦屋檐,却在转身时瞥见树影里的寒光。
他心跳陡然加快,袖中断弦蹭着皮肤,像顾昭掌心那道血痕。
是夜,他们宿在离城三十里的青林驿。
沈弦被锁在柴房里,稻草扎得后颈发痒。
他摸出断弦,借着月光数上面的勒痕——共七道,是昨夜顾昭攥得太用力时留下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听见巡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突然消失。
"吱呀——"
柴房的门被踹开时,沈弦已经站了起来。
六个黑衣刺客持着短刀冲进来,刀光映得他瞳孔收缩。
他反手抽出袖中断弦,手腕一振,银亮的弦丝划破最近一人的咽喉——这弦是他用南楚冰蚕丝混着北燕精铁重铸的,断了也能割金断玉。
刺客们愣了一瞬,随即蜂拥而上。
沈弦退到墙角,锁链缠上手腕,突然听见头顶瓦片碎裂声。
一道黑影如鹰隼般扑下,踢飞刺向他心口的刀,反手拧断刺客的胳膊——是阿九,那个总在顾昭书房外站岗的暗卫。
"走!"阿九拽住他手腕,锁链哗啦断开。
沈弦被扯着往林子里跑,雪地上很快绽开朵朵红梅。
他听见阿九急促的呼吸:"顾明买通了裴玉郎,要在你到南楚前灭口!"
林子里的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沈弦突然顿住脚步。
前方七八个刺客呈扇形围过来,月光照在他们刀上,像一圈寒刃做的花环。
阿九把他护在身后,刀鞘上的龙纹被血染红——那是顾昭亲赐的玄铁刀。
"别怕。"沈弦在阿九背上写。
他摸出怀里的破琴,琴身是用乐坊旧门板改的,弦只剩三根,其中一根正是那截断弦。
他指尖拂过琴弦,清越的琴音突然刺破风雪——是《归梦》,南楚遗民最熟悉的调子。
为首的刺客手抖了抖,刀当啷落地。
他望着沈弦,眼里的狠戾慢慢裂开,露出浑浊的泪:"小公子...您母亲弹这曲子时,我还在公主殿里当差..."
"住口!"裴玉郎从树后冲出来,手里的毒针直刺沈弦咽喉。
阿九旋身挡在他前面,针尖擦着沈弦耳垂划过,扎进阿九左肩。
沈弦攥紧琴,断弦在掌心勒出血,突然对着裴玉郎的手腕挥弦——弦丝破空声里,裴玉郎惨叫着捂住手腕,毒针掉在雪地里,泛着幽蓝的光。
"你到底是谁?"沈弦盯着阿九染血的衣襟。
阿九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左脸狰狞的刀疤:"顾明拿我妹妹的命要挟。
他说...只要你死,顾昭就会疯,侯府就会乱。"他扯下腰间的令牌扔给沈弦,"这是顾明给我的密信,他勾结南楚余孽的证据都在里面。"
沈弦接过令牌,指腹触到刻着的"明"字,突然想起顾昭说过的话:"我那好弟弟,最会在人背后捅刀。"他望着阿九肩上的血,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的老刺客,突然把琴塞进阿九手里:"你妹妹...我帮你救。
但顾昭不能疯。"
阿九愣了愣,突然笑了:"难怪侯爷总说你傻。"他扯下外袍裹住沈弦,"天亮前得赶到雁回关,顾昭的暗桩在那里等。"
雪停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沈弦站在山梁上,望着远处隐约的城墙——雁回关的烽火台像根刺破云层的箭,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他摸了摸心口的断弦,又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雪都轻了。
"走。"阿九拍了拍他肩膀。
沈弦回头望向来路,雪地上的血痕已经被新雪覆盖。
他知道,真正的风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