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监察司的青瓦时,顾昭的指尖已在铁窗上掐出青白的印子。
他守了沈弦整夜,此时喉间干渴如裂,却连水都顾不上喝——院外传来马蹄声,三匹快马踏碎晨雾,为首的差役举着明黄缎子的圣旨,金漆的"奉天承运"四个字在晨曦里刺得人眼疼。
"沈弦接旨。"杜御史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他身着玄色官服,腰间监察司的铜牌撞在青石上,叮当作响。
沈弦放下怀里的琴,起身时草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顾昭转身挡住他,玄色大氅扫过沈弦的手背——那是昨夜他握过的手,此刻还带着余温。
"陛下有旨,着沈弦三日内入宫述职,解释琴谱中密信之事。"差役的声音像根细针,扎进顾昭的耳膜。
他看见沈弦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起,像要抓住什么,又慢慢松开。
"我随他去。"顾昭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
杜御史上前半步,手按在腰间的令牌上:"顾侯爷,监察司办案,外臣不得干涉。"
"他是我的人。"顾昭突然冷笑,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想起昨夜沈弦靠在草席上沉睡的模样,想起那半片琴谱还焐在自己心口,"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拆了监察司的门。"
院外的差役们明显瑟缩了下。
杜御史却没退,目光扫过顾昭腰间的侯府玉牌,又落在沈弦平静的脸上:"陛下特许顾侯爷随行。"他从袖中摸出另一道圣旨,"但需着便服,不得干预审案。"
顾昭这才松了手。
沈弦转身替他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指尖在他心口点了点——那里是琴谱的位置。
顾昭低头,看见他眼尾还沾着昨夜未干的泪渍,像颗碎钻。
他们出城时,顾昭收到了阿青的信。
信是用南楚竹纸写的,墨迹未干,还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公子安好否?
裴先生说要为您讨公道,我本不愿...可他们烧了乐坊,说您被顾家害了。
若公子安好,我便安心离去。"
顾昭的指腹擦过"安心离去"四个字,突然想起阿青第一次见沈弦时的模样——那孩子蹲在乐坊台阶下,冻得发紫的手捧着半块烤红薯,抬头时眼睛亮得像星子:"公子的琴,比我娘哼的曲子还好听。"
"裴玉郎的手伸得太长了。"杜御史勒住马,望着南边翻涌的黑云,"南楚故地的狼烟,怕是要烧起来了。"
沈弦突然拽了拽顾昭的衣袖。
他指着南边,又在自己心口画了个圈——阿青,我担心他。
顾昭攥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等查完这桩事,我派三千暗卫去寻他。"
三日后的早朝比顾昭想象中更冷。
龙椅上的皇帝正翻着沈弦呈递的琴谱,朱笔在"归梦"二字上重重圈了个红痕。
"这密信藏在减字谱里?"皇帝将琴谱拍在龙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溅出来,"顾爱卿,你可知你侯府的乐师,与南楚余孽私通?"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扎过来。
顾昭望着沈弦挺直的脊背,突然想起昨夜老侯爷说的话:"你母妃的牌位在祠堂最暗的角落,因为她死前要揭发顾怀瑾的背叛。"
沈弦上前一步,展开琴谱的背面。
阳光透过奉天殿的雕花木窗,在宣纸上投下细碎的金斑——那些被墨汁覆盖的减字,在光线下显出一行小字:"楚昭仪血书:顾怀瑾私改降书,南楚未亡。"
"这是我母亲的字迹。"沈弦比了个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虽不能言,可眼里的光像把刀,割开了二十年来的谎言。
殿内炸开一片抽气声。
户部尚书的朝珠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顾昭脚边。
顾昭弯腰拾起,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破了的琴:"这是沈弦要的真相。"他抬头看向皇帝,"儿臣愿领罪。"
"领什么罪?"龙椅上的皇帝突然笑了,"顾老侯爷的病本就该查查。
顾昭,你随朕去看看你父亲。"
顾昭跟着皇帝踏进侯府偏院时,老侯爷正咳得喘不上气。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床头堆着带血的帕子,却还在冷笑:"你母妃的事,我早该告诉你。"
"她为何早逝?"顾昭的声音在发抖。
老侯爷的手指抠进锦被里,指节泛白:"她发现顾怀瑾私改了南楚的降书,要去御前揭发。
我...我怕侯府的荣耀毁在她手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顾昭的玄色官服上,"我让人在她的药里加了朱砂...你母妃咽气前,还在喊你的乳名。"
顾昭后退半步,撞翻了案上的药碗。
褐色的药汁溅在沈弦呈的琴谱上,晕开一片难看的污渍。
他望着老侯爷浑浊的眼睛,突然想起母亲房里那盏青玉灯——她总在灯下绣他的肚兜,绣着绣着就会掉眼泪。
"原来我才是笑话。"顾昭扯下腰间的侯府玉牌,摔在老侯爷脚边。
玉牌碎成两半,露出里面藏的半枚南楚凤纹佩——和沈弦琴箱里的那半枚,严丝合缝。
是夜,沈弦被软禁在侯府西院。
顾昭站在院外的梧桐树下,听见琴声从窗纸里渗出来。
那是《归梦》,可调子比往日低了三度,像被霜打蔫的花。
他推开门时,沈弦正握着断了的琴弦。
月光落在他发间,把那抹青衫染成了银。
"疼吗?"顾昭蹲下来,握住他流血的指尖。
沈弦摇头,用另一只手比了个"家"的手势——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顾昭喉间发紧。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乳名,想起沈弦在牢里哼的南楚民谣,想起阿青信里的"安心离去"。
他替沈弦擦掉指腹的血,低声说:"等我查明所有真相...我会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家。"
沈弦望着他,突然用力一扯。
绷断的琴弦发出清越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像声叹息。
他把断弦塞进顾昭手心,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会等你。
顾昭攥紧断弦,指腹被割出一道血痕。
他望着沈弦眼底的星光,突然害怕起来:"明日...他们要押你去南楚故地查案。"
沈弦笑了,用沾血的指尖在他掌心写:"我带着琴,带着你,带着真相。"
窗外的更夫敲响了三更梆子。
顾昭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是差役来送枷锁了。
沈弦起身整理青衫,月光透过断弦的缺口,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像极了当年乐坊台阶上,那把替他喊疼的琴。
"该走了。"差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昭望着沈弦伸出的手,突然想起昨夜老侯爷说的最后一句话:"谎言堆的塔倒了,压死的只会是最无辜的人。"他攥紧断弦,看着沈弦手腕上的枷锁泛着冷光,突然觉得那冷光像把刀,正一寸寸割开他和沈弦之间最后那层温情。
"等我。"顾昭说。
沈弦回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我信。"
院外的马车已经备好。
顾昭站在台阶上,望着沈弦的青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摸了摸心口的琴谱,那里头藏着沈弦的命,藏着母亲的冤,藏着侯府的罪。
更要紧的是,藏着他和沈弦之间,那根断了又被血染红的弦——就算前路风雪再大,这根弦,总该能把人牵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