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焚心问路,琴断情牵

第33章焚心问路,琴断情牵

小太监的声音像根冰锥,刺破黎明前的寂静。

沈弦抱着琴的手紧了紧,断弦的茬儿扎进掌心,疼得他睫毛轻颤。

圣旨上的蟠龙纹泛着冷光,映得他眼底那簇火忽明忽暗——十七年了,母亲的清白终于要见天日。

"沈公子?"小太监指尖叩了叩门框,宫靴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响,"三日后卯时三刻,御书房候着。"他抬眼扫过沈弦怀里的琴,又瞥向案头半卷未干的墨迹,嘴角扯出一丝讥诮,"杜御史已在偏院外候着,说是要'护送'公子。"

"护送"二字像块烧红的炭,烫得顾昭的指节发白。

他本在院外守了半宿,听见动静时正攥着方才从门缝塞进来的密报——裴玉郎的人在南楚故地活动频繁。

此刻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门,玄色官服带起一阵风,吹得沈弦额前碎发乱飞。

"谁准你们私闯侯府?"顾昭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铅,目光扫过小太监腰间的金牌,又落在杜御史身上。

那御史正站在院外,玄衣皂靴,手里攥着卷宗,见顾昭出来,倒先抱了抱拳:"顾侯,下官奉圣命彻查南楚余党案,沈公子涉事,需随下官回监察司暂押。"

沈弦垂眸抚过琴腹的断弦。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琴谱里藏的密信,是母亲被囚时用指甲刻在墙上的血书,写着顾怀瑾如何篡改南楚降书,如何逼死南楚最后的守城将。

这些事,若由他这个"南楚余孽"的哑巴之口说出来,本就该被当作疯话。

可皇帝突然宣他入宫,分明是有人递了话。

"涉事?"顾昭冷笑一声,大步走到杜御史面前,阴影将对方整个人罩住,"沈弦是本侯的人,要查,本侯陪着。"他指节抵在杜御史胸口,力道重得几乎要压碎对方的肋骨,"若他少根头发——"

"顾侯!"小太监尖着嗓子打断,"陛下口谕里可没说允你随行。"他晃了晃手里的圣旨,明黄缎子在晨光里刺得人睁不开眼,"难不成顾侯要抗旨?"

顾昭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昨夜沈弦隔着门说的"我要的从来不是'家',是我母亲的清白",想起那道新刻在门框上的痕,像把刀扎在他心口。

他突然伸手扣住沈弦的手腕,掌心贴着对方腕骨上的旧疤——那是当年乐坊老鸨抽的,藤条抽断三根,沈弦咬着唇没吭一声。

"我随你去。"顾昭的声音轻得只有沈弦能听见,指腹摩挲着对方腕上的红绳。

那红绳是他亲手系的,此刻缠着半片琴谱,染血的地方还带着沈弦的体温。

他抬头看向小太监,眼里淬了冰,"去回陛下,顾某愿以侯府印信作保,三日后带沈弦入宫。"

小太监被他看得后背发凉,缩了缩脖子,抱着圣旨匆匆离去。

杜御史松了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冲顾昭一拱手:"顾侯若要随行,下官自当通融。"他又转向沈弦,语气软了些,"沈公子,劳烦随下官去监察司。"

沈弦松开顾昭的手,将琴小心放进琴箱。

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顾昭看着他弯腰的动作,突然想起昨夜门缝里漏出的琴声——《归梦》的调子涩得像浸了苦茶,却在最后一声断弦时,迸出几分破茧的锐。

"我同你一起。"顾昭伸手按住琴箱,指节泛白,"监察司的牢,我陪你坐。"

沈弦抬头看他。

晨光从院墙上的藤叶间漏下来,在顾昭脸上割出明暗的痕。

他伸手碰了碰对方的手背,又指了指自己心口——他说不出话,只能用这个动作告诉顾昭:我信你。

顾昭喉结滚动,突然握住他的手,将那半片琴谱从红绳上解下来,塞进自己怀里。

沈弦急得要抢,他却扣住对方手腕,低声道:"我替你收着。"他的掌心滚烫,像要把那半片染血的纸烙进自己骨头里,"三日后,我陪你把真相摊在太阳底下。"

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阿青的声音混着晨雾飘进来:"公子!"那少年骑着匹青骓马,怀里抱着个布包,见沈弦出来,眼眶立刻红了,"我...我要去南边。"他把布包塞进沈弦手里,转身就要走,却被顾昭一把拦住。

"做什么?"顾昭皱眉。

阿青是南楚遗民,跟着沈弦学琴半年,性子软得像团云,此刻却梗着脖子:"裴玉郎说,有人要对公子不利,他带旧部去边境守着...我..."他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我总得做点什么。"

沈弦拆开布包,里面是个木雕的琴——是阿青用边角料刻的,歪歪扭扭,却能看出是他常用的那把焦尾。

布包里还塞着封信,墨迹未干:"若公子安好,我便安心离去。"他抬头看向阿青,目光里带着责备,又带着几分无奈。

阿青被他看得慌了神,翻身上马就跑,马蹄声碎在晨雾里,像一串没说完的话。

顾昭看着那抹青影消失在街角,攥紧了怀里的琴谱。

他想起密报里裴玉郎的名字,想起南楚故地的狼烟——沈弦要的是清白,可有些人,偏要把水搅浑。

监察司的牢比顾昭想象中干净。

沈弦抱着琴坐在草席上,月光从铁窗漏进来,在他脸上镀了层银。

顾昭站在牢外,看着他凭记忆复刻琴谱,笔尖在宣纸上走得很慢,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旧梦。

"累了就歇。"顾昭低声说。

沈弦抬头看他,指尖轻点胸口,又指向他——我等你,做出选择。

顾昭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今夜在老侯爷病榻前的对话。

老人咳得喘不上气,却还是冷笑:"你母妃为何早逝?

她死前正要揭发顾怀瑾的背叛。"他这才知道,原来母亲的死,父亲的沉默,侯府的荣耀,全是用谎言堆起来的塔。

"明日,我去见陛下。"顾昭隔着铁窗,伸手碰了碰沈弦的发顶,"我会告诉他们,当年的降书是假的,南楚的血债,不该算在你母亲头上。"

沈弦放下笔,握住他的手。

断弦的琴搁在脚边,月光穿过琴弦的断口,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像极了当年乐坊台阶上,那把替他喊疼的琴。

三更梆子响了。

顾昭听见沈弦用哑嗓哼了半句不成调的曲子——是母亲教他的南楚民谣。

他突然明白,沈弦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侯府的承认,而是十七年压在心底的那声"对不起"。

"等三日后。"顾昭吻了吻他的指尖,"等真相说出口,我带你去看南楚的月亮。"

沈弦笑了。

他的笑很淡,却像春雪化了,露出底下藏了十七年的嫩芽。

琴箱里的半片谱子被顾昭贴身收着,带着他的体温,像团火,要把所有的谎言都烧成灰。

院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了。

沈弦靠在草席上,抱着琴慢慢睡去。

顾昭守在牢外,望着铁窗外的月亮,想起老侯爷说的"谎言",想起裴玉郎的狼烟,想起阿青留下的信。

他摸了摸怀里的琴谱,那里头藏着沈弦的命,藏着母亲的冤,藏着侯府的罪。

三日后,御书房的蟠龙柱下,他要亲手撕开这层遮羞布。

而沈弦,会抱着那把断弦的琴,替母亲,替自己,讨回十七年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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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弦
连载中草莓布丁狗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