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血书惊变,琴音问罪
宫城的飞檐还沾着晨露时,沈弦已被杜御史的暗卫裹在青布马车里送进了宣政殿。
他垂着的手在袖中攥得发白——那封血书就藏在贴身的暗袋里,是昨夜他跪在母亲的琴前,用断弦刺破指尖誊抄的。
"沈弦,上前。"
皇帝的声音像敲在青铜鼎上的钟。
沈弦抬头时,金漆蟠龙柱的阴影正罩在顾昭身上。
那人身着玄色朝服,腰间玉坠纹丝不动,唯喉结微微滚动——是昨夜在偏院说"等我"时的模样。
"启禀陛下,臣前日查南楚余党案,于沈公子处得此琴谱副本。"杜御史将锦匣呈至御案,"内藏血书一封,系南楚故公主楚昭仪临终所书。"
殿中抽气声此起彼伏。
沈弦的指甲掐进掌心,摸到暗袋里那团凸起的血渍——母亲的字迹,他在乐坊抄了十七年,每一笔都刻进了骨缝里。
"展。"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沈弦解下腰间的红绳。
那是顾昭前日替他系的,说"偏院风大",此刻正沾着断弦时的血,像要烧穿他的手腕。
他展开信笺的瞬间,殿内忽有穿堂风掠过,带起一角染血的纸页,恰好扫过顾昭的靴面。
"顾怀瑾......北燕顾氏庶子......为求功名,将臣妾献与陛下......"
沈弦的哑嗓发不出声,却盯着顾昭的脸。
那人生来冷硬的下颌线在发抖,玄色朝服下的手指攥成拳,指节泛白如霜。
"若我儿尚在人世......"血书最后几个字洇成暗红的花,"请替我问清白。"
"荒唐!"右相赵大人突然甩袖上前,朝珠撞得叮当响,"楚昭仪乃亡国妖女,此等血书分明是沈弦勾结南楚余党伪造!"他转向皇帝,"臣有密报,沈弦近日与南楚边境'复楚'余孽有书信往来!"
顾昭突然抬脚,玄色皂靴碾过那页血书。
沈弦听见布料撕裂的轻响,像极了当年乐坊老鸨撕他母亲遗书时的动静。
"证据。"顾昭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剑。
赵大人从袖中抖出一叠信笺,最上面那张赫然盖着"复楚"印记。
沈弦瞳孔骤缩——那是阿青前日塞给他的布包,说"南楚旧部敬慕公子琴艺",他连看都没拆就锁进了箱底。
"顾侯,"赵大人阴恻恻笑,"令弟顾明早将此事报与臣。"
顾昭的目光骤然冷如寒潭。
沈弦这才想起,顾明昨日说要"替兄长分忧",亲自来偏院送过茶点——原来茶盏里下的不是安神汤,是迷药。
"沈弦私通逆党,按律当斩。"赵大人将判罪书拍在案上,"请顾侯签字。"
顾昭的指尖悬在判罪书上,像被钉住了。
沈弦望着他紧绷的后颈,想起昨夜在偏院,这人也是这样站在窗外,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说"我会还你一个家"。
"臣恳请暂押沈弦,待查明真相。"顾昭突然抬袖,判罪书被扫落在地,"赵大人若急着定案,莫不是怕真相见光?"
殿中死寂。
沈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撞着胸腔,像母亲的琴被老鸨摔碎时,琴弦颤动的余音。
暮色漫进侯府时,顾昭踹开了父亲的寝殿门。
老侯爷靠在锦枕上,喉间的血渍比昨夜更浓,却笑得像看一场戏。
"你母妃?"老侯爷咳出半块血痰,"她翻出顾怀瑾的密信,说要去御前揭发——你当这侯府的爵位是靠忠勇挣的?
是靠血,靠女人,靠把南楚的骨头碾碎了垫脚!"
顾昭的手撑在床沿,指节几乎要嵌进檀木里。
他想起母妃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要护好自己",原是知道这侯府的荣耀,是拿她的命、拿楚昭仪的命、拿无数人的血喂出来的。
"那沈弦......"
"他是顾怀瑾的种,是南楚公主的儿。"老侯爷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你若护他,便是与整个顾氏为敌!"
顾昭甩开他的手,玄色朝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想起沈弦在偏院断弦时,血珠滴在琴谱上的模样——像极了母妃咽气前,床头那盏将熄的灯,灯芯烧出的血泡。
软禁沈弦的偏院换了新锁。
顾昭站在院外,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
是《归梦》,但调子比往日更涩,像被砂纸磨过的弦。
"当年母亲抚琴时,总说'归梦'是回不去的故乡。"沈弦的哑嗓突然响起,隔着木门闷闷的,"可我连故乡都没有。"
顾昭的手指抵在门框上,摸到一道新刻的痕——是沈弦昨日断弦时,用断刺划的?
"顾昭。"沈弦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你说要还我一个家......可我从小到大,连块能称为'家'的砖都没有。"
琴音突然拔高,如鹤唳穿云。
顾昭想起第一次见沈弦,那人跪在乐坊台阶上,被老鸨用藤条抽得皮开肉绽,却咬着唇不肯出声,只有琴箱里的琴替他喊疼。
"等我。"顾昭对着门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等我撕了这侯府的遮羞布,等我把真相摊在太阳底下......"
"不用了。"琴音"铮"地断了一根弦,"我要的从来不是'家',是我母亲的清白。"
顾昭转身要走,听见门内传来细微的撕裂声。
他驻足,月光漏过院墙上的藤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是沈弦在撕什么?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转角,沈弦才松开攥着红绳的手。
那根顾昭系的红绳上,缠着半片染血的琴谱,是老乐师今夜翻墙送来的。
那老人说:"当年昭仪公主被囚时,每日用指甲在墙上刻谱,老奴偷偷记了下来。"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沈弦将半片谱子塞进断弦的琴里,血珠顺着断刺的伤口滴在琴腹上,晕开一朵小红花。
"母亲。"他对着琴轻声说,哑嗓里带着十七年没掉过的泪,"明日,我替你问清白。"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弦擦了擦脸,把琴抱进怀里。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个陌生的小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眉眼间带着宫里头特有的冷:"沈公子,陛下口谕——三日内入宫述职。"
沈弦望着那道圣旨上的蟠龙纹,想起母亲遗书中的"问清白",想起顾昭说的"等我",想起断弦琴里藏着的半片谱子。
黎明前的风卷着晨露扑进来,吹得琴上的断弦轻轻颤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期待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