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风起南楚,双侯裂痕
天刚蒙蒙亮,牢房外的青石板就被马蹄声叩得咚咚响。
沈弦搁下手中的琴谱,指尖还沾着墨渍——他正赶在天亮前抄完母亲最后那首《南楚旧梦》。
铁门"吱呀"被推开时,他抬眼便见杜御史立在晨光里,腰间的监察司令牌闪着冷光。
"沈公子,"杜御史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皇诏到。"
顾昭的影子几乎是同时罩过来的。
他昨夜守了沈弦半宿,玄色大氅还沾着露水,此刻正攥着沈弦腕间的红绳,指节泛白:"什么诏?"
"三日内入宫述职,解释琴谱中密信之事。"杜御史将圣旨展开半寸,明黄缎子在晨风中晃得人眼疼,"皇上钦点下官押送。"
沈弦的手指在琴谱上轻轻蜷起。
他记得昨夜顾昭说杜御史已将副本呈给皇帝,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顾昭突然扣住他的后颈,额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发颤:"别怕,我跟你去。"
"顾侯爷,"杜御史后退半步,"圣旨在前,您......"
"他是我的人。"顾昭打断他,目光如刀扫过随行的禁军,"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拆了这监察司的门。"
禁军统领的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额角却冒出细汗。
直到内官尖细的嗓音从巷口传来:"皇上有旨,着镇远侯随行护驾——"话音未落,顾昭已将沈弦护进马车,车帘掀起时,沈弦看见他眼尾的红,像被火灼过的残梅。
与此同时,南楚旧地的梧桐巷里,裴玉郎正将酒坛砸在青石板上。
酒液混着血珠溅在"复楚"的旗子上,他扯着嗓子喊:"沈公子被北燕狗官抓了!
咱们南楚人,能眼睁睁看着当年的血债再落他头上?"
阿青攥着腰间的短刀,指节发白。
他前日还在沈弦的琴房里学调弦,此刻却被人群推到最前面。
裴玉郎的手搭在他肩上,温热得像毒蛇:"小阿青,你不是最敬沈公子?
他现在被关在牢里,你忍心看他受辱?"
阿青的喉咙动了动,最终从怀里摸出个布包。
他蹲在墙根,把布包塞进砖缝——那是沈弦教他调弦时掉的指甲片,用红绳系着。
然后他扯下衣襟,在破布上写:"若公子安好,我便安心离去。"墨迹未干,就被裴玉郎的手下拽上了马。
宫城的汉白玉阶被日头晒得发烫时,沈弦跪在金銮殿中央。
顾昭立在他右侧三步远,玄色大氅换成了朝服,腰间的玉牌撞出细碎的响。
皇帝拍着御案,龙纹袖口翻卷:"这琴谱里的密信,说南楚降将私藏军粮,顾家当年知情不报?"
沈弦展开琴谱,指尖抚过母亲的字迹。
那些藏在琴谱批注里的小字,此刻在阳光下清晰得刺眼:"顾怀瑾与三将盟誓,南楚亡后,军粮藏于云州枯井。"他抬头看向顾昭,后者正盯着琴谱,喉结动了动。
"荒唐!"礼部尚书甩着水袖站出来,"顾家是开国元勋,怎会......"
"啪!"皇帝将茶盏砸在阶前,"荒唐?
朕派去云州的暗卫今早回报,枯井里确实有粮!"
殿内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顾昭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背青筋凸起。
他俯身对沈弦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若这是你想要的真相......我会陪你到底。"
沈弦望着他眼底的血色,突然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当年顾昭第一次为他擦药时,也是这样的温度。
是夜,顾府的梅苑飘着苦药味。
老侯爷靠在锦枕上,喉间的血渍还未擦净。
顾昭攥着药碗的手在抖:"当年顾怀瑾勾结南楚降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老侯爷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你母妃为何早逝?
她死前翻出了顾怀瑾的密信,说要去见皇上......"他突然剧烈咳嗽,血珠溅在顾昭的朝服上,"昭儿,你以为这侯府的荣耀,是靠清白挣来的?"
顾昭的呼吸突然滞住。
他想起母妃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要护好自己"——原来不是温柔的叮嘱,是未说出口的警告。
三更梆子响过,沈弦被软禁在顾府偏院。
他抱出母亲的琴,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琴面上,像当年母亲在乐坊抚琴时的银烛。
琴弦颤动的刹那,《归梦》的调子漫出来,哀婉里裹着决绝。
顾昭站在窗外,指尖抵着窗纸。
他听见琴音里有细碎的哽咽,像沈弦第一次在他面前掉泪时,把脸埋进他颈窝的闷响。
曲终时,琴弦"铮"地断了一根,他转身要走,听见沈弦哑着嗓子(他极少发声,此刻却像被刀割过):"等。"
顾昭顿住脚步,背对着他说:"等我查明真相......我会还你一个家。"
沈弦望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缓缓折断第二根琴弦。
断弦的刺扎进掌心,血珠滴在琴谱上,晕开一团红——那是母亲当年被拖出侯府时,腕间崩断的血玉串的颜色。
宫城的更漏敲过五下时,杜御史的暗卫摸进了偏院。
他将沈弦连夜抄的琴谱副本塞进怀里,临走前看了眼断弦的琴,又看了眼沈弦腕间的红绳——那是顾昭系的,此刻还沾着血。
"公子,"暗卫低声道,"副本已送进宫。"
沈弦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突然想起阿青留下的布包。
他不知道,此刻南楚边境的"复楚"旗已经竖起,也不知道顾昭正在翻查母妃的旧物,更不知道那封染血的琴谱副本,即将在皇帝案前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他只知道,断弦的琴还在怀里,顾昭的承诺还在耳边,而黎明,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