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烈火焚心,誓守一生

宫门外的铜鹤灯被风刮得摇晃,刘公公的拂尘扫过镇远侯府朱漆大门时,门内正传来老侯爷剧烈的咳嗽声。

"顾大人,"刘公公尖着嗓子,朝门房晃了晃明黄缎子裹着的圣旨,"圣上口谕,着镇远侯即刻携沈弦与南楚秘图入宫。

三日后若交不出人证物证——"他眯眼扫过门内影影绰绰的人影,"顾府上下,一概按通敌罪论处。"

顾昭攥着秘图的手青筋凸起。

他转身时,耳房的窗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沈弦苍白的脸。

那双手正抚过焦尾琴的断弦,指腹的血珠渗进木纹里,像极了楚昭仪血书上的痕迹。

"沈弦,"他推开耳房门,嗓音比以往更沉,"跟我上殿。"

沈弦仰头看他。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顾昭眉间,那里曾是他最害怕的冷硬,此刻却烧着簇簇火苗。

他伸手碰了碰顾昭手背——这是他习惯的"回答"方式,指尖沾的血在顾昭腕上洇开小红花。

顾昭反手扣住他手腕,用拇指抹掉血渍:"疼就别碰。"

沈弦摇头,指了指焦尾琴。

琴腹里还藏着半块南楚蜜饯,是母亲当年塞给他的。

甜苦滋味漫上来时,他突然拽了拽顾昭衣袖,比划着"一起"。

顾昭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昨夜沈弦按在他心口的手,那心跳声像战鼓,震得他二十年的坚持都碎成了渣。"好,"他将琴匣抱在怀里,"一起。"

金銮殿的蟠龙柱映着晨光,顾昭跪在下首时,赵大人正捏着朝笏冷笑:"侯爷莫不是被南楚余孽迷了心智?

沈弦通敌证据确凿,您倒护起逆贼来了?"

"逆贼?"顾昭将秘图展开在青砖上,"赵大人可知,这图上'昭仪殿'的血书是谁写的?"他抽出楚昭仪的血帕,"二十年前,我母亲去南楚议和,带回的不是什么'急病暴毙'的消息,是楚昭仪被顾家暗卫当街刺死的真相!"

殿内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皇帝猛地拍案,龙纹袖口震得茶盏叮当:"血书上的顾家暗卫腰牌,可是真的?"

"臣已让暗卫核对过。"顾昭将腰牌呈给内官,"当年刺杀楚昭仪的,是我父亲身边的'忠卫'。"

赵大人的朝笏"当啷"落地。

他额角的汗顺着络腮胡往下淌,突然扑向皇帝:"陛下明鉴!

这都是顾昭与逆贼合谋......"

"合谋?"顾昭冷笑,"赵大人收顾明的金子时,可曾想过今日?"他甩出一叠账册,"上个月十五,顾明差人送您的南海明珠,可还在夫人妆匣里?"

赵大人的脸瞬间煞白。

几个侍卫冲上来时,他踉跄着撞翻香案,檀香灰扑了满袍,活像只被拔了毛的公鸡。

"彻查!"皇帝甩袖,"着大理寺连夜审顾明与赵大人,务必水落石出!"

消息传回侯府时,老侯爷正倚在廊下。

他手里还攥着顾昭小时候的虎头鞋,听到"顾家暗卫""楚昭仪血书"几个字,喉头突然腥甜——那是积了二十年的恶气,此刻全涌了上来。

"老侯爷!"杜娘子扶住他要倒的身子,帕子刚碰到嘴角,就染了大片暗红,"快传太医!"

老侯爷攥住杜娘子的手,指力大得惊人。

他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想起当年将楚昭仪赶出顾府时,她抱着襁褓里的沈弦跪在槐树下,说"顾家会遭报应"。

如今报应来了,他却突然看清了——报应不是皇帝的雷霆,是顾昭眼里的陌生。

"昭儿......"他唤了半句,血沫就涌了出来。

最后一眼扫过顾昭时,他想道歉,想解释"顾家荣耀高于一切"的无奈,可喉咙里只剩咯咯的痰响。

顾昭为他换寿衣时,老侯爷的手指还蜷着,像要抓住什么。

他替他抚平指节,轻声道:"您教我做顾家的刀,可刀也会砍向执刀人。"

三日后,晨雾未散。

沈弦站在太庙前,焦尾琴搁在檀木案上。

他指尖抚过第七根弦——这是母亲当年最爱的"归梦"调。

风掀起他的墨绿衫角,露出腕间顾昭昨夜系的红绳。

第一声琴音响起时,宫墙外的百姓停住了脚步。

那音儿像春溪破冰,带着化不开的甜;转瞬间又急如骤雨,弦上蹦着细碎的哭腔。

有人抹泪,有人跪坐,连檐下的麻雀都敛了翅,歪头听这穿云裂石的曲子。

弹到"血溅玉阶"时,沈弦大指扫过琴弦。

断弦声混着他压抑的呜咽,惊得皇帝猛地站起。

他望着阶下那个哑巴琴师——此刻哪像什么乐坊头牌?

分明是南楚公主的骨血,在替母亲喊了二十年的冤。

"停!"皇帝声音发颤。

他走下丹陛,亲自扶沈弦起身,"此曲可抵十万雄兵。

朕追封楚昭仪为南楚郡主,入皇家宗祠。"

沈弦仰头。

阳光穿透晨雾,照得皇帝冠冕上的东珠发亮。

他突然弯腰,额头轻轻碰了碰琴面——这是他能给母亲的,最隆重的叩拜。

当日午后,圣旨再次抵达镇远侯府。

"改镇远侯为双侯制,顾昭、沈弦共掌军权......"宣旨官的声音被风声打散,满院仆役却听得真切。

顾明的旧部缩在角落交头接耳,可触到顾昭扫过来的眼刀,又都噤了声。

沈弦跪接圣旨时,顾昭伸手扶他。

两人掌心相贴的瞬间,沈弦感觉有团火从指尖烧到心口——这把火,烧了二十年的恩怨,烧了侯府的旧规矩,此刻正旺得很。

"从今日起,镇远侯府由我二人共掌。"顾昭拉着沈弦站在正厅中央,声如洪钟,"若有不服者......"他扫过满堂沉默的族人,"尽管开口。"

沈弦抬头看他。

顾昭眉峰还是冷的,可眼底的热却烫得他心跳如鼓。

他轻轻点头,指腹蹭了蹭顾昭掌心的茧——这双手,曾推开过他,如今却要与他共执侯府大印。

是夜,侯府旧宅的围墙外。

沈弦裹着黑斗篷,望着西厢窗纸上晃动的树影。

顾昭说旧宅地下有顾家二十年的密档,可他总觉得,母亲当年被赶出去前,一定在这儿留了什么。

他摸出腰间的短刀,轻轻撬开窗闩。

吱呀一声,月光漏进来,照在墙上半幅残画——那是南楚的凤鸟,尾羽间隐约有行小字:"弦儿,娘在井下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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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弦
连载中草莓布丁狗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