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风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到三点二十,二十分钟,是整个中心唯一能见到天空的时候。
操场不大,一圈也就两百米,四周是灰色的高墙,墙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锈迹斑斑,有些地方挂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操场的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很多缝,缝里长出几根杂草,瘦瘦的黄黄的,快死的样子。
我们被分成两批放风,男生一批女生一批,男生又分成两队,一队先跑圈一队后跑圈,为的是不让我们有机会聚在一起说话。
我今天被分到后跑的那队,站在操场边上等着,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只能看地面,不能看别的地方,这是规矩,不守规矩会被打。
我盯着地面,看着那些裂缝,裂缝有的宽有的窄,深的能塞进去一根手指,浅的就像皮肤的细纹。
我看着裂缝里那几根杂草,它们在风里抖,抖得很厉害,但就是没断。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盯着它们看,也许是因为它们和我一样,都是不该长在这里的东西。
哨声响了,前跑的那队开始停下来,后跑的那队开始做准备。
我抬起头,准备往操场中间走,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
沈暮。
他在前跑的那队里,站在队伍最后面,离我大概三十米远。
他也抬起头,看向我。时间好像停了。风停了,声音停了,连心跳都停了。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和我们一样的灰衣服,衣服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他更瘦了。
他的头发长了,乱糟糟地盖住额头,脸色苍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底下是青黑色的,像被人打了两拳。
但他看着我,那眼神,还是他的眼神。
我咬住嘴唇,拼命控制自己,不能跑过去,不能喊他,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看着,隔着三十米的距离,隔着满操场灰色的沉默的人,隔着两个端着电棍来回巡逻的守卫。
三秒。也许只有两秒。
然后守卫的哨声又响了,尖锐地刺破这短暂的安静。
后跑的队开始跑步,前跑的队开始列队离开。
沈暮被人推了一下,转过身,跟着队伍往楼里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人群里,灰色的,瘦削的,和所有灰色的背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
我开始跑步,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跑。
水泥地很硬,布鞋底很薄,每一步都硌得脚底板疼。
太阳很晒,晒得头皮发烫,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眼睛疼。
我跑着,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两秒的对视。他瘦了好多。
他眼睛底下是青的。
他嘴唇干裂起皮,有血痂。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但他还在看我。
他看到我了。
他知道我还活着。我也知道他活着。这就够了。
跑完步,我们被带回楼里。进楼之前,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操场空空的,只有风在吹,吹得那几根杂草还在抖,还在抖,一直没断。
晚上熄灯后,我敲了墙。
三下。咚。咚。咚。那边很快回了过来。咚。咚。咚。我又敲了三下。
他也又回了三下。我们就这么敲着,像两个傻瓜,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敲麻了,直到守卫的脚步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我们才停下来。
我把手缩回被子里,蜷缩着,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沈暮。沈暮。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像念经一样,念得嘴唇都在动,但没发出声音。我怕发出声音会被听见。
但在心里,我喊了无数遍。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他的脸。
他对我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白牙。
他说烬烬,过来。
我就跑过去,跑到他身边。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手心很暖,很干燥,像秋天的阳光。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他自己的一点气息。
他说,烬烬,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不对。我说,对。
他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分开。我说,不分开。
然后梦就碎了。
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声音,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我睁开眼睛,眼前还是黑的。
我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那是梦。
他已经不在这里。
他在墙的那边。我只能敲墙,不能靠在他肩膀上。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第二天早上,劳动改造的时候,我又见到了林小雨。
她和我分在同一个组,拆同一堆破椅子。
她还是那样,眼睛亮亮的,动作利落,锤子砸下去的时候一点也不犹豫。
她看到我,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我们没说话,旁边有守卫盯着,不能说话。
但她的眼神好像在说,嘿,又见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守卫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可能是看她来了三个月,算是“老人”了,管得不那么严。
她低着头吃饭,用很小的声音说,昨天放风,我看到你了。
我愣了一下,也用很小的声音说,看到什么。
她说,看到你盯着一个人看。
那个人是谁。我的心跳快了一拍,没说话。
她又说,别紧张,我不会说出去。我就是好奇,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喜欢的人。她点点头,说,我就知道。
你看着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我问她,什么眼神。
她说,像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怕它丢了坏了,又舍不得移开眼的那种眼神。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她又说,那个人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太瘦了,得想办法让他多吃点。
我说,在这里,哪有办法。
她说,总会有办法的。
我藏了半个馒头,你要是能见到他,可以给他。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冲我眨眨眼,说,别问我怎么藏的,反正就是有办法。
我心里涌上一股热流,说不上来是什么,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这半个馒头,可能是她用什么东西换来的,可能是她挨了打换来的。我不能要。
她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说,别想太多。
我比你来得早,有些东西,用不着。你要是想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
我问她,什么事。她说,活下去。
不管发生什么,都活下去。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在灰暗的食堂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我说,好。她笑了,笑得像以前阳光下的样子。
下午,我被叫去治疗室。
又是那个李主任,又是那台仪器,又是那些幕布上的笑脸。
我被固定在椅子上,电极片贴在太阳穴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抖。
李主任看着我,说,089号,今天的治疗要加量。
你进来的时间不短了,但进步不明显。你的各项指标,对异性图片的反应,还是太弱。我们需要加强刺激。我没说话。
说什么都没用。
电击开始了。这次的强度明显比上次大,每次电流穿过的时候,身体就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一样,疼得我眼前发黑,胃里翻涌着想吐。
我咬着牙,拼命让自己想别的东西。想沈暮。
想昨天放风时他看我的眼神。想梦里他摸我的头。
想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想着想着,电击好像就没那么疼了。
或者说,疼还是那么疼,但心里有了一个地方,可以躲进去。
那个地方很小,只够我一个人待着,但那里有他。
有他的笑,他的声音,他的温度。我躲在那里,外面的一切就都远了。
电击停了。我瘫在椅子上,浑身都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李主任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说,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
我被架回房间,扔在床上。我蜷缩着,抱着自己,身体还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地疼,疼得我想用头撞墙。但我忍住了。
我不能撞。撞了会吵到他。
他会担心。我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他的脸。他对我笑的样子。
他叫我烬烬的样子。他第一次吻我时的样子。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像是去年秋天。不,前年?我记不太清了。时间在这里变得很奇怪,
一天像一年,一年又像一天,混在一起分不清。
但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个傍晚,放学后,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在擦黑板,他走过来帮我。
粉笔灰在夕阳里飞舞,像金色的雪。
我转过身,他正好低头,我们的嘴唇就那么碰上了。
很轻,很快,像羽毛扫过。我们俩都愣住了,然后迅速分开,脸都红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笑了,说,我知道。他说,那你……生气吗。
我说,不生气。他眼睛亮了一下,说,那……可以再试一次吗。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我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很轻很轻地,又碰了一下我的嘴唇。
这次比刚才久一点,但还是很快。分开后,他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说,苏烬,我喜欢你。
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呢。我说,我也喜欢你。
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然后他拉着我跑出教室,跑到学校后面的小花园里。
天快黑了,花园里没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抱着我,说,那我们在一起吧。
我说,好。
他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分开。我说,不分开。
那天晚上,我们在小花园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以后想学建筑,设计房子。我说我想画画,把看到的所有好看的东西都画下来。他说那你画我。
我说好,我给你画一张。他说画一张不够,要画很多张,老了以后拿出来看,看我们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说好,画很多张,画到你不想画为止。他说不会不想画,永远都不会。
那时候我们多傻,以为永远真的就是永远。
现在想想,永远也就这么长。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不过一年多。
一年前我还在他怀里,听他讲以后要设计的房子。
现在我在这,他在这,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看一眼,都像是偷来的。
我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缝,和操场地面上的裂缝一样,细细的,长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塌下来。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原来最可怕的刑罚,不是打在我身上的电击,是隔着一堵墙,数着你每一次闷哼和抽气,却连替你哭出声都不敢。
这句话真对啊。
写这句话的人,一定也经历过这些吧。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又是他。这次不是以前的他,是昨天的他。
他站在放风的操场上,穿着灰衣服,瘦得吓人,眼睛底下是青的,嘴唇上有血痂。
但他看着我,那眼神还是他的眼神。
我跑过去,想抱住他。但怎么跑都跑不到他身边。
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色的雾里。
我醒了。脸上全是泪。
我抬起手,想敲墙。
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太晚了。他应该睡了。
我不能吵他。我缩在被子里,抱着自己,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