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半个馒头

又过了几天,我已经记不清是几天了。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只有天亮天黑,吃饭放风,治疗劳动,一遍一遍重复,像坏掉的唱片,永远卡在同一段。

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面无表情。

但每天晚上,我还是会敲墙。三下。他也回三下。

这是唯一证明我们还活着的事。

林小雨还是会找机会和我说话,有时是吃饭的时候,有时是劳动的时候,有时是放风的时候。

她好像总是能知道守卫什么时候会放松警惕,什么时候可以偷偷说几句话。

她教了我很多,哪个守卫最狠,哪个守卫可以躲着点,什么情况下会被打,什么情况下可以装病。

她说这些都是她用挨打换来的经验,让我记住,能少挨几下是几下。

我说谢谢。

她说不用谢,反正我也没别人可以说。她问我,你那个喜欢的人,叫沈暮对吧。

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你睡着的时候喊过。我脸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说,别害羞,喊喜欢的人的名字,不丢人。

我倒是想喊我女朋友的名字,可惜不记得她睡着了会不会喊。

她说着,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

她说,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她的。

不管她在哪,我都会找到她。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比我坚强多了。我真的能像她那样,一直撑下去吗。

下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们正在劳动,拆一堆破柜子。

我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砸得手发麻。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我抬起头,看到几个守卫冲进工棚的另一头,拖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是个女孩,看起来很年轻,和我差不多大。

她被拖在地上,拼命挣扎,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守卫根本不听,拖着她往外走。她挣扎得更厉害了,用脚踢,用手抓,指甲在守卫手上划出血痕。

一个守卫火了,抄起电棍,直接戳在她腰上。

她惨叫一声,身体抽搐着软了下去。守卫把她拖走了,拖向那栋我们从来没进去过的楼。

那栋楼,所有人都知道是干什么的。他们管它叫“特别治疗区”。

但私下里,我们叫它“那个地方”。

进去的人,很少能好好出来。周围的人都低着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看到有人在发抖,手在发抖,锤子都快握不住了。

我也在抖。林小雨走到我旁边,很小声地说,那是林小雨。

我愣住了。林小雨?你不就是林小雨吗。

她摇摇头,说,重名。

她叫林小雨,我也叫林小雨。这个中心有两个林小雨。

她是另一个,代号019,比我晚来一个月。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一点。

她说,她是因为反抗才被抓进去的。

她一直不肯认错,不肯说“我是错的”这句话。

已经关了三天了。

今天可能是受不了了,想跑。

我说,她会怎么样。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看着她。她说,在这里,越反抗,死得越快。

我说,那你呢。你不是也在反抗吗。她摇摇头,说,我不一样。

我只是活着,不是反抗。活着和反抗,是两回事。

我不太懂她的话,但没再问。晚上熄灯后,我敲了墙。

三下。那边回了三下。我又敲了三下。

那边又回了三下。

我听着那三下敲击声,想着今天被拖走的那个女孩,想着她惨叫的样子,想着她挣扎的样子。

她会变成什么样。

会被打多久。会像那个307号一样,变成一具会呼吸的尸体吗。

我不敢想。我把额头抵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在心里喊,我会不会也变成那样。会不会有一天,我再也敲不出这三下,他也再也回不了。

那时候我们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我。墙那边很安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隔着墙,隐约能听到。

我听着那呼吸声,慢慢平静下来。

他还活着。我还活着。今天还没结束。明天还没来。这就够了。

第二天放风的时候,我看到了沈暮。这次我们分在同一批,前跑的那队。

我站在起跑线上,看着对面等着跑步的那队,一眼就找到了他。

他站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看地面。我盯着他,希望他能抬头。

过了几秒,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我。我们对视了。

又是两秒。但这短短的两秒里,我看到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好像在问我,你还好吗。

我用眼神回答他,还好,你呢。他也用眼神回答我,还好。

然后哨声响了,我们开始跑步。跑着跑着,我感觉到兜里有东西硌了一下。是什么?

我跑完步,趁没人注意,偷偷摸了一下兜。是一个馒头,半个馒头,硬硬的,用塑料袋包着。我愣住了。

这是林小雨给我的。

她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我转头找她,看到她站在不远处,冲我眨了一下眼。

我心里涌上一股热流,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攥紧那半个馒头,感觉它像是什么宝贝,比什么都珍贵。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小雨又坐到我旁边。

我小声说,谢谢。

她摇摇头,说,别谢我,快想办法给他。

我想了想,说,放风的时候,能塞给他吗。她说,你想办法靠近他。

我可以帮你挡一下守卫的视线。我点点头。下午劳动的时候,我一直想着这件事。

怎么靠近他,怎么把馒头给他,怎么不被发现。

我想了很多方案,又一个个推翻。太危险了。

如果被发现,我们都得挨打。

说不定会被关进“那个地方”。

但我想起他的样子,瘦得吓人的样子,眼睛底下青黑的样子。

他需要这个馒头。他需要吃东西。我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给他。

第二天放风,机会来了。我们这次被分到同一批,而且跑步的顺序挨得很近。

他跑在我前面两排。跑步的时候,我故意放慢一点,让距离拉近。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守卫的注意力被另一边的争吵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我加快几步,追到他旁边,把那半个馒头飞快地塞进他手里。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塞进兜里。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惊讶,心疼,还有别的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烬烬。

我冲他点点头,然后放慢速度,拉开距离。

守卫回过头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恢复正常。

我们继续跑着,一圈一圈,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墙那边传来的敲击声,比平时多了两下。

咚。咚。咚。咚。咚。

五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猜,是他想说的谢谢。

我敲了三下回去。

然后,我听到墙那边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咬碎的声音。

他在吃那个馒头。

在黑暗里,偷偷地,一口一口地,吃那个硬得硌牙的馒头。

我听着那声音,眼眶热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在吃东西。他在吃东西就好。

他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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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隅
连载中清时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