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我已经记不清是几天了。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只有天亮天黑,吃饭放风,治疗劳动,一遍一遍重复,像坏掉的唱片,永远卡在同一段。
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面无表情。
但每天晚上,我还是会敲墙。三下。他也回三下。
这是唯一证明我们还活着的事。
林小雨还是会找机会和我说话,有时是吃饭的时候,有时是劳动的时候,有时是放风的时候。
她好像总是能知道守卫什么时候会放松警惕,什么时候可以偷偷说几句话。
她教了我很多,哪个守卫最狠,哪个守卫可以躲着点,什么情况下会被打,什么情况下可以装病。
她说这些都是她用挨打换来的经验,让我记住,能少挨几下是几下。
我说谢谢。
她说不用谢,反正我也没别人可以说。她问我,你那个喜欢的人,叫沈暮对吧。
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你睡着的时候喊过。我脸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说,别害羞,喊喜欢的人的名字,不丢人。
我倒是想喊我女朋友的名字,可惜不记得她睡着了会不会喊。
她说着,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
她说,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她的。
不管她在哪,我都会找到她。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比我坚强多了。我真的能像她那样,一直撑下去吗。
下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们正在劳动,拆一堆破柜子。
我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砸得手发麻。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我抬起头,看到几个守卫冲进工棚的另一头,拖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是个女孩,看起来很年轻,和我差不多大。
她被拖在地上,拼命挣扎,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守卫根本不听,拖着她往外走。她挣扎得更厉害了,用脚踢,用手抓,指甲在守卫手上划出血痕。
一个守卫火了,抄起电棍,直接戳在她腰上。
她惨叫一声,身体抽搐着软了下去。守卫把她拖走了,拖向那栋我们从来没进去过的楼。
那栋楼,所有人都知道是干什么的。他们管它叫“特别治疗区”。
但私下里,我们叫它“那个地方”。
进去的人,很少能好好出来。周围的人都低着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看到有人在发抖,手在发抖,锤子都快握不住了。
我也在抖。林小雨走到我旁边,很小声地说,那是林小雨。
我愣住了。林小雨?你不就是林小雨吗。
她摇摇头,说,重名。
她叫林小雨,我也叫林小雨。这个中心有两个林小雨。
她是另一个,代号019,比我晚来一个月。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一点。
她说,她是因为反抗才被抓进去的。
她一直不肯认错,不肯说“我是错的”这句话。
已经关了三天了。
今天可能是受不了了,想跑。
我说,她会怎么样。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看着她。她说,在这里,越反抗,死得越快。
我说,那你呢。你不是也在反抗吗。她摇摇头,说,我不一样。
我只是活着,不是反抗。活着和反抗,是两回事。
我不太懂她的话,但没再问。晚上熄灯后,我敲了墙。
三下。那边回了三下。我又敲了三下。
那边又回了三下。
我听着那三下敲击声,想着今天被拖走的那个女孩,想着她惨叫的样子,想着她挣扎的样子。
她会变成什么样。
会被打多久。会像那个307号一样,变成一具会呼吸的尸体吗。
我不敢想。我把额头抵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在心里喊,我会不会也变成那样。会不会有一天,我再也敲不出这三下,他也再也回不了。
那时候我们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我。墙那边很安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隔着墙,隐约能听到。
我听着那呼吸声,慢慢平静下来。
他还活着。我还活着。今天还没结束。明天还没来。这就够了。
第二天放风的时候,我看到了沈暮。这次我们分在同一批,前跑的那队。
我站在起跑线上,看着对面等着跑步的那队,一眼就找到了他。
他站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看地面。我盯着他,希望他能抬头。
过了几秒,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我。我们对视了。
又是两秒。但这短短的两秒里,我看到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好像在问我,你还好吗。
我用眼神回答他,还好,你呢。他也用眼神回答我,还好。
然后哨声响了,我们开始跑步。跑着跑着,我感觉到兜里有东西硌了一下。是什么?
我跑完步,趁没人注意,偷偷摸了一下兜。是一个馒头,半个馒头,硬硬的,用塑料袋包着。我愣住了。
这是林小雨给我的。
她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我转头找她,看到她站在不远处,冲我眨了一下眼。
我心里涌上一股热流,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攥紧那半个馒头,感觉它像是什么宝贝,比什么都珍贵。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小雨又坐到我旁边。
我小声说,谢谢。
她摇摇头,说,别谢我,快想办法给他。
我想了想,说,放风的时候,能塞给他吗。她说,你想办法靠近他。
我可以帮你挡一下守卫的视线。我点点头。下午劳动的时候,我一直想着这件事。
怎么靠近他,怎么把馒头给他,怎么不被发现。
我想了很多方案,又一个个推翻。太危险了。
如果被发现,我们都得挨打。
说不定会被关进“那个地方”。
但我想起他的样子,瘦得吓人的样子,眼睛底下青黑的样子。
他需要这个馒头。他需要吃东西。我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给他。
第二天放风,机会来了。我们这次被分到同一批,而且跑步的顺序挨得很近。
他跑在我前面两排。跑步的时候,我故意放慢一点,让距离拉近。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守卫的注意力被另一边的争吵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我加快几步,追到他旁边,把那半个馒头飞快地塞进他手里。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塞进兜里。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惊讶,心疼,还有别的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烬烬。
我冲他点点头,然后放慢速度,拉开距离。
守卫回过头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恢复正常。
我们继续跑着,一圈一圈,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墙那边传来的敲击声,比平时多了两下。
咚。咚。咚。咚。咚。
五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猜,是他想说的谢谢。
我敲了三下回去。
然后,我听到墙那边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咬碎的声音。
他在吃那个馒头。
在黑暗里,偷偷地,一口一口地,吃那个硬得硌牙的馒头。
我听着那声音,眼眶热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在吃东西。他在吃东西就好。
他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