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扔回床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不知道是几点,只知道浑身都在发抖,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地疼,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翻涌着想吐又吐不出来。
我蜷缩在薄薄的被子里,那被子有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喉咙发紧。
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可一闭眼就是下午的画面,那幕布上的女孩在笑,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正常,然后电击就来了,烧红的针扎
进脑子里的感觉,一下又一下,我不知道被电了多少次,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是第几次,只知道身体在椅子上抽搐,嘴里全是血腥味,我咬破了舌头还是嘴唇我不知道,只知道那味道一直在,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我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床板,床板是灰色的,有几道深深的刻痕,不知道是谁用什么东西刻的,也许是指甲,也许是偷来的铁片,刻的是什么字我看不清,太暗了,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幽幽的绿光,是安全出口指示灯的颜色。
我听着房间里的声音,有人在翻身,铁床吱呀吱呀地响,有人咳嗽,咳得很轻很压抑,像是把拳头塞在嘴里咳的,还有人在说梦话,含含糊糊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声音很痛苦,像被什么压住了喉咙。
我听着这些声音,脑子里却一直回响着下午电击时的嗡嗡声,那声音像是有实体,一直在耳朵里钻,钻得我头疼。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汗味,不知道是谁的汗,也许是之前睡这张床的人,也许是很多人的汗混在一起,那味道让我恶心,但我没有力气动,只能埋在那里,用那味道盖住自己嘴里的血腥味。
我想起沈暮,想他现在在干什么,也在疼吗,也被电击了吗,也在发抖吗。
下午放风的时候我看到他了,他站在队伍里,离我大概二十米远。
他瘦了好多,脸上凹下去了,眼睛底下是青的,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只有几秒钟,守卫就开始吼,让队伍快点走。
我看到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他在说“烬烬”。
就这两个字,我鼻子就酸了,眼眶热得发烫,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不能哭,在这里哭会被发现的。
被发现就会被拖走,被电击,被关小黑屋,我不想再被电了,真的不想了。
我拼命把眼泪憋回去,憋得眼睛疼,憋得太阳穴更疼了。
晚上没有饭,我不知道是因为我错过了饭点还是今天本来就没有晚饭,下午电击完我被拖回来的时候食堂早就关门了,没人管我吃没吃饭。
胃里空空的,但又不觉得饿,只是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那种感觉比饿还难受。
我蜷缩着,抱着自己的膝盖,那膝盖下午不知道在哪里磕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一动就扯着疼。
我抱着膝盖,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睡着,睡着了就不疼了,就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可我就是睡不着。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墙那边的动静。
我和沈暮之间隔着一堵墙,我知道他就在墙的那边,很近,近得我能听到他咳嗽,听到他翻身,听到他压得很低很低的呼吸。
可我们又很远,远得我碰不到他,看不到他,只能听。
我听着,听有没有他的声音,听有没有守卫拖人的声音,听有没有棍子打在肉上的闷响。
今天白天的时候我听到过那种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闷的,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打在我身上。
我缩在被子里,用手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会钻进来,钻进来之后就在脑子里回响,一直响一直响。
后来那声音停了,不知道是被打的人晕了还是打的人累了。
我不敢想那是谁,也许是林小雨,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也许……我不敢想了。
夜里越来越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得很重,每一下都扯着太阳穴的神经疼。
我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墙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敲击。咚。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幻觉,但我听到了,是真的。
我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墙,墙很凉,凉得我耳廓发疼,但我顾不上。
我在等,等那声音再响一次。
咚。
又是一下。
然后,停顿了一下。
咚。
三下。
我攥紧了被子,眼眶又热了。
这是我们的暗号,进来之前我们说好的,如果分开了,如果找不到对方,就敲三下,代表“我在这里”。
我张了张嘴想回应,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抬起手,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我把手贴在墙上,用尽力气,敲了三下。
咚。咚。咚。
很轻,很慢,但我敲了。墙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又是三下。
咚。咚。咚。
我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滚烫地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我不敢出声,只能咬着嘴唇哭,嘴唇被咬破了,血腥味又涌上来,混着眼泪的咸味,一起流进嘴里。
我敲着墙,他也敲着墙,我们就这样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后来敲累了,手抬不起来了,我就把手掌贴在墙上,那墙是凉的,但贴着贴着好像就有一点热了,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我手心的温度,也许是我想象中他手心的温度。
我把脸也贴上去,贴着那堵冰冷的墙,墙很糙,磨得脸颊生疼,但我不想离开,因为我知道,墙的那边,他也贴着。
我们隔着一堵墙,贴在一起。
就像以前,我们靠在一起,他抱着我,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可现在,只有一堵墙。
墙太厚了,我听不到他的呼吸,摸不到他的温度,我只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敲击,像心跳,像他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我不知道贴着墙贴了多久,直到手麻了,脸麻了,浑身都麻了。
我才慢慢缩回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嘴里的血腥味还没散,混着眼泪的咸,混着枕头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混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只知道那不是以前的味道,不是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阳光的味道,不是橘子的味道。
以前我靠在他肩膀上,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他自己身上的一点气息,说不清是什么,但很好闻,很安心。
他有时候会笑我,说我是小狗,鼻子那么灵。
我说不是小狗,是画家,画家要对颜色敏感,对味道也敏感。
他说那我是什么味道。
我说是沈暮的味道。
他问沈暮是什么味道。
我说不上来,就是沈暮的味道,独一无二的味道。
现在我闻不到了,这里只有霉味,只有消毒水味,只有血腥味,只有汗味和恐惧的味道。
我缩在被子里,闭上眼睛,拼命回想他身上的味道。
可越想越模糊,越想越像假的,像我自己编出来的。
我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阿暮,我好像闻不到颜色了。
连梦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这句话突然就冒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句话,但它就在那里,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反反复复,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全是灰色的,灰色的墙,灰色的衣服,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脸。
我在灰色的世界里跑,跑得很累,但就是跑不出去。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在叫我,烬烬,烬烬。
我回头,看到他站在灰色的雾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的手伸向我。
我跑过去,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
他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色的雾里。
我醒了。
脸上全是眼泪,枕头湿了一片。天还没亮,还是黑的。
我缩在被子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听着走廊里守卫换班的脚步声。
然后,我听到了墙那边的声音。很轻,很轻,是三下敲击。咚。咚。咚。我抬起手,敲了回去。
咚。咚。咚。我们就这样敲着,在这个还没有天亮的夜里,用这三下敲击告诉对方,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
还活着就能敲墙。还活着就能听到这三下声音。哪怕这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但只要我听到了,就知道他还在。只要他还在,我就还能撑下去。可我不知道能撑多久。
真的……不知道。
宝子们,除夕快乐啊![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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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