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活着

接下来的两日,对曹谨而言,像是在做梦,又像是踩在薄冰上。

皇帝没再踏出寝殿半步,除了按时用些清粥小菜,大半时间都待在那张紫檀木书案后。曹谨带着几个心腹内侍,连夜将积压的奏折分门别类整理清楚。越是整理,他心头越是发凉。

那堆积如山的奏本,十之**都是各地告急、请饷、弹劾的折子,许多封口火漆完好,显然从未被打开过。有些是数月甚至一年前的旧事,有些则是近期的急报。曹谨小心翼翼地,将最紧急、事态最严重的放在最上面,摞了高高一叠,送到柏轼云面前。

年轻皇帝就坐在那里,一本一本地翻看。他看得很安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下那圈青黑,在烛火映照下,颜色仿佛又深了些。

有时他会停下来,指尖在某个字句上停留片刻,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更多时候,他只是快速地翻阅,偶尔用朱笔在旁边空白处,画上一个奇怪的、歪歪扭扭的符号。曹谨偷偷瞄过,看不懂,既非文字,也非图画,倒像是某种信手涂鸦的标记。

曹谨不知道皇帝看进去了多少,又能看懂多少。这位陛下,自十五岁登基后,就再未正经处理过朝政,学业怕是也荒废已久。可看皇帝那沉静的神色,专注的目光,又不像是在敷衍。曹谨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升起微弱的希望,一会儿又沉入更深的忧虑——陛下身子骨本就不好,又遭此一劫,这般耗费心神,如何撑得住?若是再看几天奏折,旧病复发,或是惹怒了那些被冷落已久、早已各自为政的朝臣,又该如何是好?

但皇帝的命令不容置疑。曹谨只能将忧虑压在心底,更精心地伺候着,饮食汤药,一刻不敢懈怠。只是那汤药,皇帝每次都只喝几口便放下,问就是“苦”,曹谨急得没法,又不敢强劝。

至于召见大臣的口谕,早已传了出去。朝野上下,暗流涌动。

兵部尚书李崇,是两朝老将,早年也曾征战沙场,如今年过五旬,身躯肥硕,脸上常挂着弥勒佛似的笑,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接到旨意时,他正在府中与几位将领宴饮,闻讯后挥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坐了片刻,指节轻轻敲着桌面,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深了些,又很快淡去,只对管家吩咐:“去,将西境、漠北近半年的军情简报,再梳理一遍,要详实。”

户部尚书王甫,出身江南豪族,面团团的脸,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永远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实则掌管天下钱粮,手腕圆滑,心思深沉。他在值房里接到旨意,捻须沉吟良久,对身边的心腹主事低声吩咐:“去,将国库近三年的收支总账,尤其是去岁至今的明细,再核对一遍。还有各地税赋的折子,捡要紧的,也理出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几笔特别的支出……账目做得再细致些。”

而漠北经略副使卫铮,此刻正暂居在京中驿馆。他年不过三十,面容刚毅,风尘仆仆,接到旨意时,正在院中擦拭他那把跟随多年的佩刀。闻言,他动作一顿,刀身映出他瞬间锐利如鹰隼的眼神。他沉默地收起刀,对传旨太监抱拳一礼,声音沉冷如铁:“臣,遵旨。”无多余一字。他本就是因边情紧急,回京面圣陈情,却屡次求见无门,被困京中月余,早已心急如焚。此刻骤闻召见,心中无喜,只有沉甸甸的警惕与一丝几乎渺茫的希望。

至于那位被皇帝点名要每日请平安脉的聂太医,反应则平淡得多。口谕传到太医署时,他正在自己独立的药房里,对着一堆晒干的草药分拣。闻言,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第二日巳时,他准时出现在寝殿外,依旧是那身月白衣衫,手中提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制医箱。

曹谨引他入内时,柏轼云刚用完早膳,正对着桌上那碗只动了几口的、黑糊糊的汤药皱眉。他脸色比前两日更白了些,眼下青黑明显,但眼神却比初醒时清明许多,少了些混沌的茫然,多了些深不见底的沉寂。

“陛下,聂太医前来请脉。”曹谨小声道。

柏轼云抬眼,看向门口。聂空邈逆光站着,身形修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惶恐,也无谄媚,平静得仿佛只是来查看一株盆栽。

“嗯。”柏轼云应了一声,将手搁在脉枕上。

聂空邈上前,行礼的动作简洁流畅,并无多余姿态。他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柏轼云腕间。他的手指微凉,力道不轻不重。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熏炉里香料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曹谨屏息垂手立在一边,心中忐忑。

聂空邈诊脉的时间不长,片刻后便收回手。“陛下急火已退,肝郁稍解,然气血两亏,心脾虚弱,乃长期思虑过度、耗损本源所致。”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越平稳,没什么起伏,“当静养为宜,切忌劳神。前日张院判所开方剂,乃益气安神、调和肝脾之方,对症。陛下为何不用完?”

柏轼云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苦。”他给出了和打发曹谨时一样的理由,语气平淡,听不出是任性还是陈述事实。

聂空邈抬眼,那双过分沉静的黑眸看了柏轼云一眼。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洞彻般的平静,仿佛能透过这副苍白病弱的躯壳,看到里面那个困顿而疲惫的灵魂。

“良药苦口。”他陈述道,并无劝诫之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个客观事实。随即,他从随身携带的木制医箱中取出一个更小的扁玉盒,打开,里面是十几颗龙眼大小、色泽乌润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与“凝神香”有些相似但更为醇厚的药香。“此乃臣以宁神静心、培元固本之药材所炼‘养荣丸’,辅以蜂蜜调和,可掩苦涩。陛下若嫌汤药味苦,可每日早晚各服一丸,温水送下。其效稍缓,但胜在持久温和,兼可调养脾胃。”

柏轼云看着那药丸,没立刻接。“聂太医似乎早有准备。”

聂空邈神色不变:“臣为医者,随身备些常用丸散,乃分内之事。此丸于思虑过度、神疲体弱者颇有裨益,并非专为陛下所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柏轼云看了他片刻,伸手接过玉盒。药丸入手微凉,带着玉质的润感。“有劳。”他顿了顿,似不经意般问道,“前日那凝神香,甚是不错。不知聂太医可还有?”

聂空邈道:“凝神香炼制不易,药材难得。前日所用,已是最后一小份。”他停了停,补充道,“陛下若需宁神之物,臣可另配安神香,效果稍逊,但材料易得。”

“不必了。”柏轼云将玉盒放在一旁,语气听不出失望,“聂太医医术高明,先帝当年独具慧眼。”

提及先帝,聂空邈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像是平静的湖面被微风拂过,漾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先帝知遇之恩,臣不敢忘。只是臣性情疏懒,不谙世事,唯愿钻研医道,于宫中行走亦是如此,恐有负圣恩。”

这是在划清界限,表明自己无意参与任何朝堂纷争,只愿做个单纯的医者。

柏轼云听懂了。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朕知道了。日后,还要烦劳聂太医。”

“分内之事。”聂空邈起身,收拾医箱,“若陛下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养荣丸需按时服用,切忌与辛辣油腻同食。陛下宜静养,勿再劳心耗神。”最后一句叮嘱,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医者不容置疑的权威。

看着聂空邈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柏轼云摩挲着温润的玉盒,眼底若有所思。

这个聂空邈,很有意思。他看似超然物外,不涉朝政,但前日恰到好处的出现,今日“恰巧”备好的、适合他目前状况的丸药,以及提到先帝时那一闪而逝的异样……都表明,他并非对宫中之事一无所知,也并非真的如表面那般全然置身事外。

是敌是友?还是仅仅作为一个医者,履行本分?

暂时看不透。但至少,目前看来,此人有用,且似乎……并无恶意。

他将玉盒收起,看向曹谨:“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巳时三刻了。”

“让他们准备一下,”柏轼云起身,那身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去紫宸殿。”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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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侧殿,并非正式的朝会之所,气氛比庄严肃穆的正殿稍显松弛,但依旧透着皇家威仪。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阳光透过高窗的明瓦,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斑。

柏轼云到的时候,兵部尚书李崇、户部尚书王甫,以及漠北经略副使卫铮,已经垂手侍立在下首。听到内侍通传,三人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柏轼云走到上首那张铺着明黄坐垫的紫檀木圈椅前,并未立刻坐下,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

李崇身宽体胖,紫色官服被撑得满满当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眼角细密的皱纹堆叠,像一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只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不易察觉的精光。

王甫则是一副标准文官模样,面容白净,蓄着整齐的短须,姿态从容,嘴角含笑,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诘问,一派圆滑世故之气。

唯有卫铮,一身半旧的藏青色武将常服,风尘未洗,身形挺拔如松柏。他面容刚毅,肤色是常年被风沙打磨出的深麦色,下颌线条紧绷,眼神锐利如刀,即便是低着头,那股从边疆带来的、混合着铁血与风霜的气息也扑面而来。与其他两人不同,他行礼时腰背依旧挺直,透着武将特有的硬朗。

柏轼云收回目光,撩袍落座。他没有像记忆中某些“帝王”那样,故意拖延时间,或者用沉默施加压力,只是用那略显疲惫、却异常平静的声音开口道:“西境军粮,漠北边患。今日召三位卿家来,便为此事。李卿,你是兵部尚书,你先说,西境如今,究竟是何情形?”

李崇似乎没料到皇帝如此单刀直入,愣了一下,随即上前半步,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沉重:“回陛下,西境确乃心腹之患。自去岁以来,粮草转运屡有不畅,陈镇将军数次急报,军中存粮不足一月之数,将士困顿,士气低迷。然则……”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西境路途遥远,转运艰难,损耗巨大。且近年各地灾情不断,国库……”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一旁的王甫。

柏轼云面无表情,指尖在椅背上轻轻一点,看向王甫:“王卿,户部掌天下钱粮,国库空虚,是何缘由?”

王甫早有准备,立刻躬身,语气诚恳中带着无奈:“陛下明鉴。自先帝朝末年以来,天灾频仍,南涝北旱,赈济所费甚巨。加之去岁先帝大行,国丧用度,亦是不菲。今年江南水患又起,赈灾款项如流水。各地税赋,或因灾减免,或征收不力,入库之数,不足往年七成。而各处开支,军饷、百官俸禄、宫廷用度、河工修缮……样样皆需银钱。如今国库,实在……捉襟见肘。”他语调沉痛,将一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户部主管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所以,西境将士饿着肚子戍边,是理所应当?”柏轼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王甫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臣不敢!”王甫连忙道,“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臣等亦是日夜忧心,绞尽脑汁筹措,然则……杯水车薪啊!”他长叹一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筹措?”柏轼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王甫脸上,那眼神平静得有些瘆人,“王卿打算如何筹措?加赋?还是让朕的内库再拨银子?”

王甫额角微微见汗,他感觉今天的皇帝有些不同。虽然依旧面色苍白,精神不济,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没有往日醉眼迷离的浑浊,也没有暴躁易怒的戾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让人莫名心头发紧。“臣……臣与同僚商议,或可先从各地常平仓调拨部分存粮,暂解西境燃眉之急,再设法从江南粮商处采买……”

“常平仓?”一直沉默的卫铮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打断了王甫的话,“王尚书可知,去岁漠北雪灾,边军向附近州县常平仓借粮,颗粒未得!言称仓廪空虚!如今西境要粮,便有粮可调了?”

王甫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卫将军,各地情形不同,岂可一概而论?漠北苦寒,存粮不易,而……”

“够了。”柏轼云轻轻吐出两个字。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王甫和卫铮都闭上了嘴,李崇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柏轼云揉了揉眉心,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人,一个笑面弥勒,一个滑不溜咚,一个耿直刚硬。每个人都似乎有理有据,每个人都把难题推给了别人,推给了“形势”,推给了“国库空虚”。

“西境缺粮,是事实。漠北遭袭,边民罹难,也是事实。”柏轼云缓缓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李卿,兵部即刻拟定章程,计算西境大军维持最低限度守备,至明年春荒,所需粮草确切数目,并拿出最快、最稳妥的转运路线和方案,三日内呈报。漠北增兵、修缮城防、抚恤边民所需兵员、军械、钱粮,亦一并核算清楚,五日内呈报。”

李崇心头一凛,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还要具体数目和方案?他下意识想推诿,但抬头对上皇帝那双沉寂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躬身:“臣……遵旨。”心中却开始飞速盘算,如何在这章程里,既完成任务,又不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王卿,”柏轼云转向王甫,“户部立刻盘查太仓、京通各仓以及各地常平仓实际存粮数目,朕要确数,不是账册上的数字。三日内,将可调用之粮草数额、现存银钱数目,及未来三个月各项必须开支预算,详细列明呈上。至于如何筹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甫微微发白的脸,“朕不听难处,只要结果。五日内,朕要看到具体的、可行的筹措钱粮之法,无论是加赋、节流、还是其他途径。记住,是可行之法。”

王甫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盘查实际存粮?还要具体数目和可行之法?这……这是要动真格了?那些烂账,那些亏空,那些被层层盘剥、早已名存实亡的仓廪……他喉头发干,声音都有些发涩:“臣……遵旨。”心中已然翻江倒海。

最后,柏轼云的目光落在卫铮身上。这个年轻的将领,从进殿起,背脊就一直挺得笔直,此刻更是目光灼灼地回视着皇帝,毫无惧色,只有一股压抑着的、近乎悲愤的急切。

“卫卿,”柏轼云开口,语气比起对前两人,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你将匈奴此次犯边详情,掳掠杀伤,我军应对,边民现状,以及你所请增兵、修缮、抚恤之具体方略,写成条陈,一并呈上。越详细越好。”

卫铮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单膝跪地,抱拳道:“臣,领旨!定当详实奏报,不负圣望!”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被困京中月余,求告无门,早已心灰意冷,甚至做好了以身死谏的准备。万万没想到,今日面圣,皇帝虽未立刻应允所求,却给了他陈情的机会!这已是天大的进展!

“都退下吧。”柏轼云挥挥手,脸上倦色更浓,“朕等你们的条陈和章程。记住,朕要的是实情,是切实可行的法子,不是空话、套话。”

“臣等告退!”三人齐声应道,心思各异地退出了侧殿。

殿内恢复了安静。阳光移动,光斑落在了柏轼云的脚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比看奏折时还要疲累。

李崇的圆滑推诿,王甫的哭穷诉苦,卫铮的耿直急切……每个人都打着各自的算盘。西境的粮,漠北的兵,江南的灾,户部的亏空,兵部的拖延……千头万绪,如同一团乱麻,而他能抓住的线头,少得可怜。

他知道自己给出的期限近乎苛刻,也知道那两道命令下去,会在朝堂掀起怎样的波澜。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那些早已习惯糊弄、贪墨的官员,绝不会坐以待毙。

但他没有时间慢慢梳理,也没有耐心玩那些弯弯绕绕的把戏。这个王朝像一个四处漏水的破船,他必须在它沉没之前,至少找到几个最致命的窟窿,试着堵一堵。

至于能堵住多少,会不会在堵窟窿的时候,先被船上的其他人扔下水……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淡笑。

试试看吧。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再死一次。

只是这一次,他不想死得那么糊涂,那么……憋屈。

“曹谨。”他对着空荡的殿内开口。

一直侍立在门外阴影里的老太监立刻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听命。

“去查查,”柏轼云依旧闭着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却异常清晰,“先帝大行前后,宫中,尤其是朕身边,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或者,特别的人进出。”

他顿了顿,“记住,暗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曹谨猛地一震,倏地抬头,看向御座上脸色苍白、闭目养神的年轻帝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惊疑、激动,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复杂。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深深伏下身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老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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讯阳城记
连载中一颗杏雨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