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一时安静,只剩下凝神香在紫檀小几上无声氤氲,淡青色的烟气笔直上升一小段,然后在空中缓缓散开,融入温暖的空气里。
老太监见柏轼云重新闭目,以为他又要昏睡,急得上前一步,压低了尖细的嗓子对那老太医道:“张院判,皇上这……真无大碍了?方才在金銮殿上,可真是骇死老奴了!面色金纸也似,眼看就要……”他不敢说下去,只一个劲儿搓手。
张院判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瞥了一眼依旧静立如青竹的聂空邈,又看看床上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未褪的年轻皇帝,斟酌着道:“皇上脉象虚浮,肝气郁结,心火亢盛,确是耗损过度之兆。当务之急,需静养,清心寡欲,饮食清淡,辅以安神定志的汤药调理。切忌再……再大喜大悲,劳神动怒。”他说得含蓄,但意思谁都明白——别再胡天胡地,纵情声色了。
柏轼云闭着眼,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纵情声色?那是原来的“柏轼云”。现在的他,一个刚从高考题海和家庭冷暴力中解脱出来的高中生,对着这满朝文武、边疆烽火、内忧外患的烂摊子,只有满心荒谬和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喜?怒?他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嫌浪费。
“知道了。”他依旧没睁眼,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却依旧透着浓重的倦意,“你们先退下。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皇上……”老太监不放心。
“退下。”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冰冷。尽管他自己还没适应这个身份,但那种长期身居高位、或者说长期被隔绝在孤独和权力顶端的疏离感,似乎随着记忆碎片的融合,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张院判躬身:“臣告退。汤药稍后便让药童送来,请皇上务必按时服用。”他又看了一眼聂空邈,欲言又止。这位聂太医身份特殊,行事古怪,他虽是院判,却也管束不得。
聂空邈仿佛没接收到张院判的眼神,他甚至没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床上仿佛了无生气的年轻帝王,然后便转身,步履无声地向殿外走去,月白色的衣角在门口的光影里一闪,便消失了。走得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院判和老太监也只得躬身退出,小心翼翼地合上了厚重的殿门。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檀香混合着凝神香清苦微凉的气息,弥漫在空旷的殿宇中。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极轻的脚步声,更显得此处寂静得近乎压抑。
柏轼云又躺了片刻,等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缓缓睁开眼。
他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坐起,靠在床头,环顾四周。寝殿极大,陈设华丽到奢靡,金玉器皿、名家字画、珍奇古玩随处可见,却透着一股毫无人气的冰冷。这里的一切,包括身下这龙床,都像是精致而沉重的枷锁。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明黄色的丝绸寝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用金线绣出的龙纹。触感细腻冰凉。
??朝。皇帝。柏轼云。
同名同姓,甚至长得也一样。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那个原本的柏轼云,那个15岁前文武双全、备受宠爱,15岁后却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沉迷享乐、不理朝政的年轻皇帝,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先皇正值壮年,为何突然“早逝”?那些凭空消失的妃嫔,都被“杀”了?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比起这些,更迫在眉睫的是这个王朝的现状。
西境军粮见底,漠北匈奴犯边,江南水患未平,朝中派系林立,忠奸难辨……还有那些记忆碎片里闪过的,百姓流离失所的模糊景象,边关将士染血的战报,朝堂上口蜜腹剑的攻讦……
烂,真烂。烂到根子里的摊子。
若是从前的柏轼云,大概只会觉得麻烦,然后选择继续“昏迷”或者找点别的什么乐子,逃避这令人窒息的一切。毕竟,生死他都看得很淡,何况是一个陌生王朝的兴衰?
可是……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片段。是原主更久远一点的记忆,也许是十岁,也许更小。穿着常服,被先帝牵着,走在京城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孩童嬉闹,热气腾腾的包子出笼,卖糖人的老者手艺精巧……先帝低下头,摸着他的头,声音温和:“轼云,你看,这是朕的百姓,也是你未来的子民。为君者,可以坐在最高的位置,但心,要能感受到最低处的冷暖。”
那时的“柏轼云”仰着脸,眼睛很亮,用力点头。
还有,是登基大典那天,狂风骤雨。少年皇帝穿着厚重的礼服,在巍峨的祭天台前,独自一人,跪了整整一夜。雨打湿了礼服,沉重冰冷。没有人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他在想什么?记忆碎片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雨水,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被遗弃的冰冷。
心脏某个地方,莫名地刺了一下。很轻微,却无法忽略。
柏轼云皱起眉,抬手按了按心口。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情感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无论是这突如其来的穿越,这混乱的记忆,还是此刻心底那一丝陌生的、细弱的刺痛。
“烦。”他低声吐出一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倦意。
不想管。真的不想管。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倒霉的、被卡车撞死的高中生,莫名其妙被扔到了这个鬼地方,顶替了一个更倒霉的、似乎自己也不想当的皇帝。
可是……
“不想再死一次。”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是他在金銮殿上,面对那群聒噪大臣时,唯一抓住的、属于他自己的念头。
前世死得不明不白,像只蚂蚁一样被碾碎。这一世,顶着皇帝的身份,看似至高无上,实则危机四伏。内有权臣贪官,外有强敌边患,
底下是嗷嗷待哺、可能随时会造反的百姓,还有一个隐藏在“昏君”表象下、谜团重重的原主人生。这龙椅,怕是比电椅还烫屁股。
不管,由着它烂下去?然后等着匈奴打进来,等饥民冲进宫,或者哪个权臣忍不住了给他一杯毒酒?
好像……也不是不行。反正他也不是很在乎。
但那种死法,似乎比被卡车撞还要麻烦和难看一点。而且,万一死了又穿不回去,或者穿到更糟的地方呢?
柏轼云抬手,用力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凝神香的效果还在,让他的思维不至于被混乱和疲倦彻底吞没。
至少,得先弄明白自己处在什么境地里,有多危险,有多少坑。至少,得把命暂时保住,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可走,比如……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至少找个不那么惨的死法?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上。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涌进来,吹散了殿内浓郁的檀香和药味。窗外是连绵的宫殿楼阁,飞檐斗拱,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出沉重的轮廓。远处宫墙巍峨,
将这片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就是他今后要生存的世界。一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却又承载着无数人性命的牢笼。
他扶着窗棂,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残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半死不活的丧气之下,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猎食者般的冷静审视。
先活下去。
然后……看看情况。
“来人。”他转身,对着空旷的寝殿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几乎是立刻,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那个老太监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小心:“皇上,您有何吩咐?”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刚过酉时三刻。”老太监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可是饿了?御膳房一直备着膳,是传到这里,还是……”
“不急。”柏轼云走回床边坐下,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把今天朝会上,那几个将军提到的,西境军粮、漠北边患,还有江南水患的奏报,都找出来,送到朕这里。还有……”
他顿了顿,记忆里闪过几个在朝堂上面露忧色、欲言又止的面孔,“把近一个月,所有提到边疆、灾情、粮草、军饷的折子,都找出来。朕要看。”
老太监明显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更深的惶恐和不安。皇上……要看奏折?还是这些最棘手、最让人头疼的军国大事?自从两年前先帝驾崩,皇上可从未主动过问过这些!今天这是……撞邪了?还是被那一下晕厥,给撞清醒了?
但他不敢多问,更不敢违逆,连忙躬身:“是,是,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说完,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寝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柏轼云靠在床头,闭上眼。凝神香的余韵还在鼻端萦绕,带着聂空邈身上那种清冷疏离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那双过分平静的黑眸。
“凝神香罢了。”那人这么说。
真的只是“罢了”吗?
还有,他一个医术天才,据说连皇帝面子都不怎么卖的怪人,今天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但柏轼云没力气深想。他只觉得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前世为了一场虚无缥缈的高考和无人期待的明天拼命,今生又要为这个烂透了的王朝和无数陌生的性命挣扎。
他扯了扯嘴角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现在,他得先弄清楚,这个??朝,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以及,他这张看似至高无上的龙椅下面,到底藏着多少能把人烧成灰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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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监姓曹,名谨,是先帝留给柏轼云的老人,据说在潜邸时就伺候着。这两年来,他看着小皇帝从初丧父时的沉默寡言,迅速滑向放纵与暴戾,心里不是不痛,不是不急,可人微言轻,又能如何?劝谏的,贬的贬,死的死,剩下的大多是阿谀奉承、火上浇油之辈。他只能战战兢兢地守着,护着这小主子别在酒色里彻底掏空了身子,已是尽了全力。
今日朝堂上皇帝突然晕厥,他吓得魂飞魄散。此刻,皇帝竟主动索要边关灾情的奏报,曹谨心里先是惊,后是疑,最后竟隐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微弱的希冀。
难道……真是祖宗保佑,那一撞,把陛下撞清醒了?
他不敢怠慢,小跑着去了存放日常奏折的偏殿。那里积压的奏本早已堆积如山,蒙着薄灰。他叫来几个识字的、嘴巴严实的小内侍,点起数盏明灯,按照皇帝的要求,在浩如烟海的卷宗中翻找。事关重大,他亲自在旁边盯着,冷汗浸湿了内衫。
寝殿内,柏轼云没等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曹谨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两大摞几乎要淹没人的奏折,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奏折用不同颜色的封套和丝绦捆扎,显示出不同的紧急程度和来源。
“皇上,这……这是近一个月来,兵部、户部、工部及各地呈报的,有关西境、漠北、江南事宜,以及相关钱粮、赈济的奏本。有些是加急的,有些……”曹谨擦了把额头的汗,觑着皇帝的脸色,“有些是压了些时日的。”
柏轼云看着那两座“小山”,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还只是一个月的?看这积灰的程度,怕是大半连拆都没拆开过。原主这皇帝当的,可真够“潇洒”。
“放这儿,你们都退下。没朕传召,任何人不得进来。”他指了指床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皇上,您龙体还未痊愈,不如先用了晚膳,再看……”曹谨看着皇帝依旧苍白的脸,忍不住劝道。
“退下。”
“……是。”曹谨咽下后面的话,躬身领着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他守在殿门外,听着里面再无动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又被沉重的忧虑压了下去。皇上这身子骨,经得起这般熬吗?
殿内,柏轼云赤脚走到书案后坐下。明黄的寝衣在烛火下泛着柔光,衬得他脸色越发没有血色,唯有眼下那圈青黑,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颓废的、却又异常清醒的矛盾感。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暗红色的封套,丝绦系得死紧,封口处盖着兵部的火漆印,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有些时日了。拆开,抽出里面的奏本,纸张是质量不佳的糙黄纸,墨迹有些洇开,字迹也略显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
“臣,西境镇边将军,陈镇,谨以血泪叩禀天听:自去岁秋始,粮草拨付屡有延迟,今岁春以来,更是三月未至。军中存粮将罄,将士日食一餐,稀粥见底,羸弱不堪。匈奴探子频现,恐不日将有大战。”
“若粮草再无着落,军心必溃,西境防线危如累卵!臣等死不足惜,然边关一破,胡虏铁蹄南下,则祖宗江山、万千黎民涂炭矣!陛下!臣等叩请天恩,速发粮草,以解燃眉之急!!!——??朝永昌十七年四月初九”
永昌十七年。柏轼云迅速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这是先帝的年号。现在是……承平二年。这份奏折,是两年前的了。西境缺粮,缺了至少两年,而且看样子,越来越糟。
他放下这本,又拿起旁边一份。这份新一些,是靛蓝色封套,丝绦是新的。展开,字迹工整冷峻,带着一股锋锐之气。
“臣,漠北经略副使,卫铮,急奏:七月以来,匈奴左贤王部屡犯我云、朔二州边地,劫掠村寨二十七处,杀我边民四百余口,掳走青壮、妇孺逾千,牲畜财物无算。边军兵力不足,分守各堡,疲于奔命。匈奴来去如风,劫掠即走,我军追击不及。长此以往,边疆不守,民心尽失。恳请陛下速调精骑增援,并拨发钱粮,修缮城防,抚恤死难。——承平二年八月初三”
八月初三,距离现在,不过十来天。柏轼云捏了捏眉心,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的奏折,一本比一本触目惊心。
江南道监察使奏报,春汛过后,夏汛又至,三州十七县被淹,灾民数十万,赈灾粮款被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十不存一,已有饿殍,恐生民变。
户部尚书哭穷,言国库空虚,各地税赋收缴不力,又逢边患灾情,寅吃卯粮,难以为继。
工部请求拨款修缮黄河堤坝,以防秋汛。
吏部弹劾某巡抚贪墨赈灾银两。
兵部请求核查军饷亏空……
还有更多的地方官员奏报,或陈情,或诉苦,或弹劾,或请功。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一个信息:这个王朝,从边疆到中枢,从军事到民生,处处是窟窿,处处在漏风。而坐在最高处的皇帝,这两年来,对这些奏折,要么留中不发,要么随意批个“知道了”,甚至大部分,恐怕连看都没看。
柏轼云看的速度很快。前世高强度的学习锻炼出的阅读和抓取关键信息的能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脸色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只有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泄露出一丝内心的波澜。
他不是忧国忧民,也没那么多多余的同情心。他只是本能地在评估风险,计算生存概率。
内忧。外患。没钱。没粮。军队不稳。百姓要反。官僚系统腐烂。
每一项,都足以要了这个年轻皇帝的命,顺便把这个王朝拖进深渊。
而原主,那个和他同名同姓的皇帝,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高坐庙堂,饮酒作乐,杀人(至少外界如此认为)放逐妃嫔,肆意妄为。
为什么?
那记忆碎片里,先帝温和的嘱托,登基夜冰冷的雨水,难道都是假的?还是说,那场“早逝”,那突如其来的转变背后,藏着更深的、连原主自己都无法承受的秘密?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不是之前那种爆炸般的混乱,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无数冰冷事实挤压的钝痛。
他放下最后一本奏折,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仰头看着高高的、绘着华丽藻井的殿顶。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一个沉默而疲惫的幽灵。
回家?回到那个冰冷孤独的现代出租屋?继续那场无人期待、也看不到尽头的奋斗?
还是留在这里,顶着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面对一群各怀鬼胎的臣子,无数嗷嗷待哺的百姓,和虎视眈眈的敌人?
好像……哪个选择,都烂透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在空旷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凉。
“哈……”笑声很短,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他抬起手,看着烛光下自己修长却无力的手指。这双手,昨天还在解解析几何,写英语作文,今天就要执掌生杀,决定千万人的命运。
荒谬。真他妈的荒谬。
胃里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提醒他这具身体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他瞥了一眼书案角落,曹谨不知何时悄悄放了一碗一直用暖盅温着的燕窝粥,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没什么食欲,但还是伸手端了过来。粥还温着,入口细腻。他机械地一口口吃着,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
他想起了那缕奇异的、将他从混乱记忆边缘拉回来的香气。
凝神香。
还有聂空邈那双沉静无波、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黑眸。
这个人,或许是个变数。
一个医术超群、性情孤僻、不受常规约束的太医。一个在先帝时期就被特诏入宫,却在原主昏聩的两年里近乎隐形的人。今天,他恰好出现,用一味“凝神香”缓解了他的头痛和记忆冲击。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知道他今日会“不同”,特意安排?
这个念头让柏轼云脊背掠过一丝寒意。如果真是如此,那这深宫之中,这看似至高无上的龙椅周围,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放下碗,拿起那份最新的、来自漠北的急报,又看了一遍。“匈奴左贤王部……杀我边民四百余口,掳走青壮、妇孺逾千……”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可以不管。继续“昏聩”下去,或许还能多醉生梦死几天,直到匈奴的铁蹄或者饥民的锄头砸开宫门。
但那样死,似乎太没技术含量,也太被动了点(太low了)不符合他哪怕死,也想选个稍微清净点方式的性格。
而且……
脑海中再次闪过先帝温和的眉眼,和那句“为君者,心要能感受到最低处的冷暖”。也闪过登基夜那场仿佛永无止境的冷雨。
烦。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抹惯常的倦怠之下,某种属于猎食者的、冰冷的锐光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清晰。
不管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死得明白点
哎…
至少,得先把眼前最急的几把火扑一扑,别让它们这么快烧到自己身上。
“曹谨。”他对着殿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殿门立刻被推开,曹谨几乎是贴着门缝进来:“皇上?”
柏轼云指着书案上那两摞奏折,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把这些,按轻重缓急,分门别类整理好。最急的,比如漠北这份,”他点了点卫铮那份奏报,“还有西境催粮的,江南赈灾的,放在最上面。”
曹谨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是!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柏轼云揉了揉依旧胀痛的额角,那里凝神香的清凉感早已散尽,只剩下熬夜般的钝痛,“传朕口谕,明日……不,后日清晨,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还有那个……卫铮。,入宫。朕在……紫宸殿侧殿见他们。”他努力从混乱的记忆里翻找适合议事又不算太正式的地方。
“紫宸殿侧殿?”曹谨又是一愣,那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召见亲近大臣的地方,可陛下已经两年没踏足过了。
“嗯。”柏轼云不欲多解释,“另外,太医署那边,让那个……聂空邈,以后每日巳时来请平安脉。”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身体,以及这个皇宫的事情。而这个聂空邈,是目前看来,最特别也最可能提供不同视角的人。
“聂太医??”曹谨这次是真的惊讶了。那位爷性子古怪,连院判的面子都不大给,陛下从前也从不召见,怎么今日……
“照办就是。”柏轼云挥挥手,不想再多说。大量信息的涌入和身体的虚弱让他感到一阵阵头晕。
“是,是,老奴这就去传旨。”曹谨压下满心惊疑,躬身退下,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不管怎样,陛下肯见大臣,肯看奏折,肯安排事情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殿门再次合上。
柏轼云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案后,烛火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面前是堆积如山的、代表着这个王朝千疮百孔的奏折,身后是空旷冰冷、象征着无上权力也意味着无边孤寂的寝殿。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