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没死?

头痛欲裂。

柏轼云眯着眼,眼前是模糊晃动的景象。明黄色……很多张或焦虑或谄媚的脸……嘈杂的声浪像一群马蜂往他耳朵里钻。

光影晃动,刺得柏轼云眼睛发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触手是滑凉的丝缎,带着繁复的纹理。

“呃……”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大脑像是被重锤砸过,又像是塞满了煮沸的沥青,粘稠、灼痛、混沌不堪。记忆的碎片在翻搅:刺目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失重的感觉,还有……一道未写完的数学题。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凑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皇上?什么玩意儿?

柏轼云勉强聚焦视线,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堆满褶子的、涂着白粉的脸,头戴一顶古怪的黑色纱帽,正用那双小眼睛紧张地盯着他。他猛地往后一缩,后脑撞上了什么硬物,咚的一声,不响,但闷得他眼前又黑了一瞬。

“嘶——”他吸了口冷气,彻底睁开了眼。

高阔的大殿,雕梁画栋,朱红的柱子需要数人合抱。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延伸开去。他自己,正坐在一座高高的、金灿灿的……椅子上?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龙椅,铺着明黄色的软垫,扶手是狰狞的龙头。身上是同样明黄、绣着繁复龙纹的袍子,沉甸甸地压着肩膀。

而台下,黑压压跪伏着一片人。都穿着各色古装官服,戴着不同制式的官帽。此刻许多人微微抬着头,神色各异地看着他——惊疑、忧虑、谄媚、漠然……像一幅诡异而鲜活的众生相。

“在搞什么cosplay…”柏轼云脱口而出,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他自己都嫌弃的、没睡醒的丧气。是哪个无良剧组趁他昏迷把他弄来了?还是那卡车一撞给他撞出幻觉了?这布景也太逼真了点儿,空气里还飘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檀香味,混合着某种陈旧木料的气息。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异常清晰。

台下众臣明显愣住了,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露出困惑和难以置信的表情。Cosplay?何谓“扣死扑累”?

“皇上?”前排一位身穿紫色蟒袍、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的老臣颤巍巍开口,声音里满是惊疑不定,“您……您方才说什么?可是龙体不适?”

不等柏轼云理解这文绉绉的台词是什么意思,另一个洪亮焦急的声音炸响,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

“皇上!西境边防军粮告急,库仓马上见底了!若再不拨发粮草,恐生兵变啊!”一位身穿甲胄、满脸虬髯的武将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震得柏轼云耳膜嗡嗡作响。

“皇上!漠北匈奴今秋膘肥马壮,近来频频犯边,烧杀抢掠,边民苦不堪言!兵部请求增调兵马,加固城防!”另一个同样甲胄在身,但面容稍显儒雅的将军紧跟着出列,语气沉痛。

“皇上!江南水患后续赈灾款项……”

“皇上!吏部今岁考核……”

“皇上!臣家中犬子年已及冠,略通诗书……”

“皇上!老臣近日觅得东海明珠一颗,夜能生辉,特献与皇上把玩……”

七嘴八舌,如同成千上万只苍蝇瞬间起飞,无数声音混杂着涌上来,有焦急的军报,有琐碎的政务,有明目张胆的请托,有令人肉麻的奉承……信息量庞大而混乱,如同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柏轼云本就剧痛无比的脑袋。

“闭嘴!!!”

一声嘶哑的暴喝,压过了所有嘈杂。

柏轼云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额角青筋跳动,眼前阵阵发黑。他捂着抽痛的额头,身体因为虚弱和高位的不适应而晃了晃。那身繁复的龙袍和沉重的冠冕让他动作笨拙。

台下瞬间死寂。所有大臣,无论是忧国忧民的,还是心怀鬼胎的,全都惊愕地仰头看着突然暴起的年轻皇帝。那张苍白俊秀、眼下带着淡淡青黑(这黑眼圈倒是和他前世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毫不掩饰的烦躁、痛苦,以及一种……近乎荒诞的茫然。

“吵死了……”

柏轼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半眯着的眼睛里没什么光彩,只有浓重的倦意和濒临崩溃的混乱。他搞不清楚状况,但耳边持续的噪音和脑袋里撕裂般的痛楚让他本能地抗拒。“一个个说……不对……”

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下面那一张张陌生的、写满各种心思的脸。将军们神情凝重,眼底带着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文官们则神色各异,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眼神闪烁,还有几个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这不是cosplay。布景可以假,群演可以演,但那种压抑的气氛,那些细微表情里透出的真实焦虑、算计、惶恐……演不出来。还有这身体的感觉,这袍服的触感,这空气中陈旧又威严的味道……

一个荒谬绝伦、却唯一能解释现状的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混沌的思维清晰了一瞬——

他,柏轼云,朝六晚九、爹不疼娘不爱、刚被卡车撞死的高中生,好像……穿越了。还穿成了一个皇帝?看眼下这局面,似乎还是个烂摊子不断的倒霉皇帝。

“退朝。”他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语调平平,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搞不懂,那就先清场。他需要安静,需要时间,需要搞清楚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上!西境军粮……”那虬髯将军急道。

“皇上,匈奴犯边……”儒雅将军也上前一步。

“朕说,退朝。”柏轼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疲惫。他垂下眼,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用指尖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有什么事……明日再议。现在,都给我出去。”

他用了“我”,而不是“朕”,但此刻没人在意这个细节。年轻皇帝脸上那种混合着痛苦、不耐和疏离的神色,是过去两年纵情声色的“昏君”脸上从未出现过的。大臣们一时被这陌生的气场镇住,竟无人再敢出声驳斥。

侍立在一旁的那个白脸老太监最先反应过来,尖着嗓子高声道:“皇上有旨——退朝——!”

百官这才如梦初醒,神色复杂地互相看了看,陆续躬身行礼:“臣等告退。”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窃窃私语声在大殿门口低低回荡。柏轼云仍站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那些穿着古装的身影消失在巨大的殿门外。阳光从高高的窗棂射入,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道道光柱,尘埃在光中飞舞。

大殿彻底空了下来,只剩下他和那个老太监,以及远处柱子旁侍立的、如同背景板一般的几个小宦官。

死一般的寂静。

柏轼云腿一软,跌坐回那把硬邦邦的龙椅。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这双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这不是他那双因为常年写字而带着薄茧的高中生的手,这双手更大一些,指腹有细微的磨损,像是……握过兵器?

头疼似乎缓解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深的茫然和虚脱感攫住了他。

回家?回哪个家?那个冷冰冰的、没人在等他的公寓?还是这个看似至高无上、却麻烦缠身的皇位?

他忽然想起论坛上那个匿名贴下的最后一条回复:“什么都不做,等死。”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行吧,那就……先看看情况。

反正,死都死过一次了。

还能更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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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撑着站起身,试图从那象征着至高无上却冰冷沉重的龙椅上离开,颅腔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不是钝痛,而是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眼前的一切——高阔的殿宇、朱红的巨柱、明黄色的帷幔——都在疯狂旋转、扭曲、重叠。

“呃啊……”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撞在龙椅坚硬的扶手上,也未能缓解分毫。耳畔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瞬间放大的、血液冲刷太阳穴的隆隆声响。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那尖细的嗓音变得惊恐万状,是那个老太监。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凑得极近,嘴巴一开一合,喊出的话语却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来,扭曲变形。“快!快传太医!传太医——!!”

混乱。极致的混乱。

不是外界的声音,而是来自内部。仿佛有无数破碎的镜面在他脑海里同时炸裂,每一片碎片都映出陌生的光影、面孔、声音、情绪……

他看到巍峨的宫城,一个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身着龙袍的中年男子,温和地抚摸着一个总角少年的头,那少年笑容明亮,意气风发。那是……先皇?和……小时候的“自己”?

画面陡转,是灵堂,白幡飘动,香烟缭绕,巨大的棺椁前,身着孝服的少年皇帝沉默地跪着,背脊挺直,侧脸在跳跃的烛火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底下是黑压压跪倒哭泣的群臣。

然后是金銮殿,还是那个少年,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下方争吵,眼神空洞,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龙椅扶手。殿下,一群衣着暴露的舞姬在旋转,乐声靡靡。有大臣痛心疾首地进谏,被他随手掷出的酒杯砸中额头,血流如注。少年皇帝哈哈大笑,笑声里却透着刺骨的冰冷和……厌倦?

无数面孔闪过:谄媚的、痛心的、恐惧的、算计的、忠诚的、阴郁的……无数声音交织:阿谀奉承、军情急报、百姓哭诉、后宫莺燕、朝臣争执……

“西境……粮草……”

“匈奴……又劫掠了三村……”

“皇上,该选秀了……”

“先帝啊!老臣愧对您啊!”

“陛下,这是南海新贡的珊瑚……”

“妖妃误国!不,是陛下他……”

“都滚出去!”

“杀了……都杀了……清净……”

最后定格在一声嘶哑的、属于少年皇帝的、充满疲惫与某种决绝的低吼。

窒息。

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沉入冰冷粘稠的深海。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带着强烈的情感色彩——早期的明媚与骄傲,丧父时的剧痛与空洞,初登基时的惶恐与重压,以及随后两年里迅速累积的麻木、暴戾、放纵,还有深埋在这一切之下的、连原主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巨大的空洞与茫然——如同万吨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将他这缕异世孤魂彻底碾碎、吞噬、融合。

我是谁?柏轼云???朝皇帝?那个15岁继位,17岁就把国家搞得一团糟的“昏君”?

混乱的记忆与自身残存的意识疯狂冲撞,头疼欲裂,几乎要晕厥,却又被那源源不断涌入的碎片刺激得无比清醒。这种清醒的痛苦,比昏迷更甚。

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被这片记忆的狂潮彻底淹没、意识即将消散之际……

一缕极淡、却异常清晰的香气,幽幽地钻入鼻端。

初闻似有若无,像雪后松林间一丝干净的凉意;再品,又隐隐有药草的清苦,夹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让人心神安宁的木质气息。这香味并不霸道,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丝丝缕缕,缠绕住他狂躁的神经,如同最轻柔的绸缎,拂过熊熊燃烧的烈焰。

混乱的脑海,翻腾的记忆,尖锐的痛楚……在这香气下,竟奇迹般地开始平息、沉淀。那窒息感逐渐褪去,虽然脑袋依旧昏沉胀痛,但至少不再有被撕裂、被淹没之感。

香气持续萦绕,将那些喧嚣的记忆碎片慢慢推开,隔出一小片得以暂时安歇的净土。他紧绷的身体不自觉放松,意识沉沉下坠,陷入了一种半昏半醒的迷蒙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片刻。

“……皇上?皇上?”

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逐渐清晰。

柏轼云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渐渐对焦。明黄色的帐顶,绣着盘龙祥云。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轻暖的蚕丝被。空气里,那股奇异的淡香尚未完全散去,若有若无。

他转动眼珠,看到床榻边站着三个人。

最近的是那个一脸忧急、眼巴巴望着他的老太监。稍远些,是一位穿着深青色官袍、胡须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将手指从他腕间收回,神色略显凝重,但已不见慌乱。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老者侧后方的一位年轻男子。

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与自己(或者说,与这具身体)相仿。身姿挺拔如竹,穿着一身罕见的月白色窄袖长衫,并非官服制式,质地看似普通,却在移动间泛着流水般的微光。墨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半束,其余披散在肩后,衬得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眉眼极为出色,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俊美,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有些风流意味,却因那双过分沉静漆黑的眸子而显得疏离冷淡。他薄唇微抿,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材质非金非玉的镂空香盒,那股令人心安的奇异淡香,正从中袅袅逸出。

记忆碎片涌动,一个名字浮现——聂空邈。太医院最年轻、也最特殊的太医,或者说,医道天才。据说性情孤僻,不喜交际,但一手医术(尤其是疑难杂症和毒理)深不可测,是先帝当年亲自从宫外寻来,特准其不必日日点卯,只在需要时进宫。原主继位后,似乎也从未召见过他。

此刻,聂空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柏轼云脸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尊贵的帝王,倒像是在审视一株罕见的、生了病的植物。无悲无喜,无惧无谄。

“聂…太医?”柏轼云听见自己沙哑地开口,声音虚弱得不像话。

那老医师见状,连忙躬身回话:“回皇上,老臣方才已为皇上请脉。皇上乃是急火攻心,加之……呃,连日辛劳,神思耗损过度,一时气血上涌,方才晕厥。静心调养数日,当无大碍。” 老医师的话说得委婉,但“连日辛劳”是假,“神思耗损”恐怕才是真——纵情声色、不理朝政,能不“耗损”么?

柏轼云没理会老医师话里的机锋,他的目光仍落在聂空邈……手中的香盒上。

“这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残留的香气让他胀痛的脑袋又舒缓了几分。

聂空邈这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上前半步,动作随意地将那镂空香盒置于床边不远处的紫檀小几上,声音清越平稳,如玉石相击,却没什么温度:“凝神香罢了。”

言简意赅,连解释都懒得过多解释。仿佛这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

但柏轼云知道,能在那般记忆冲击、头痛欲裂的混乱中将他强行拉回来的香气,绝不可能只是“罢了”。

他望着聂空邈那双过分平静的黑眸,又看看那静静散发着袅袅青烟的香盒,混乱的记忆、陌生的世界、沉重的身份所带来的窒息与迷茫,似乎又被这奇异的香气驱散了一丝。

至少此刻,他还能思考。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朕……知道了。有劳。”他低声说,语气是连自己都陌生的疲惫。

先活下去。

在这个陌生的、麻烦透顶的帝王躯壳里,先弄清楚状况,活下去。

至于回家……他脑海里闪过那辆呼啸而来的卡车,和最后时刻冰冷的失重感。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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讯阳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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