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微服

第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一层薄雾笼罩着重重宫阙。

曹谨捧着温水、布巾,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走进寝殿,本以为陛下还在安睡,却见柏轼云已然起身,背对着他,正站在那扇推开了一半的雕花木窗前。年轻皇帝身上穿着昨日那身略显陈旧的明黄常服,外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玄色斗篷,兜帽随意地搭在肩后。晨风带着湿冷的雾气卷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也吹得烛台上残存的烛火摇曳不定。

“皇上?”曹谨一愣,连忙放下东西上前,“时辰尚早,您怎么起身了?可是龙体不适?”他下意识看向旁边小几上空了的药碗——昨夜他亲眼看着皇帝皱着眉头,到底还是将那碗黑苦的汤药喝完了,又服了一粒“养荣丸”。

柏轼云没有回头,目光仍投向窗外迷蒙的宫墙轮廓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皇城外的灰白天空。“曹谨,”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去准备一下,朕要出宫。”

“出……出宫?!”曹谨吓了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变了调,“皇上,这……这如何使得?您龙体未愈,宫外鱼龙混杂,万一……”

“微服。”柏轼云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用仪仗,不必声张。找两套寻常些的衣衫,你陪朕出去走走。”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看看……京城。”

曹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微服出宫?自陛下登基以来,不,是自先帝驾崩以来,陛下就再未踏出过宫门一步!整日不是沉迷酒乐,就是在那偌大却冰冷的宫殿里独自待着。如今突然要出宫,还是在这内忧外患、朝局微妙的时候……

“皇上,万万不可啊!”曹谨急得额上冒汗,也顾不得许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宫外不比宫内,安危难测!且陛下您身子虚弱,若再染了风寒,或是……或是被不轨之人认出,老奴万死难辞其咎!朝中大臣们若是知道……”

“他们不会知道。”柏轼云终于转过身,晨光从侧面映亮他半边脸庞,依旧苍白,眼下青黑未褪,但那双眼睛在熹微的光线里,却沉静得有些慑人,“你不说,朕不说,谁会知道?至于安危……”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你觉得,朕在这宫里,就一定安全么?”

曹谨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年轻的皇帝。

“陛下……”曹谨的声音哽咽了,他伏下身,额头触地,“老奴……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准备。只是……还请陛下务必答应老奴,换上厚实的衣衫,戴上兜帽,切勿去人多眼杂之处,也……也莫要待得太久。”

“知道了知道了。”柏轼云应了一声,重新看向窗外。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皇城外坊市的轮廓渐渐清晰,隐约有喧闹的人声,顺着风,极其微弱地飘了过来。

他要去看看。看看这个属于“他”的王朝,他“子民”们生活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是像奏折里写的那么千疮百孔,哀鸿遍野,还是……有别的样子?

那些冰冷的文字,那些官员修饰过的奏报,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真实。

他也想…透透气。这宫殿太大,太冷,太压抑。高墙圈起来的天空,看久了,让人窒息。

曹谨动作很快,或者说,他对皇帝的安全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不到两刻钟,他便回来了,手里捧着两套半旧的深青色布衣,像是普通殷实人家管事或账房先生的穿着,料子厚实,毫不显眼。他自己也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仆役衣裳。

“皇上,这是老奴从……从浣衣局那边找来的干净旧衣,浆洗过,熏过艾,绝对干净。出宫的腰牌,老奴也预备好了,是内务府采办杂物用的,平日进出无碍。守西华门的侍卫统领,早年受过先帝一点恩惠,嘴巴也严,老奴已打点过,不会多问。”曹谨低声禀报着,手脚利落地服侍柏轼云换上布衣,又将那玄色斗篷罩在外面,宽大的兜帽拉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柏轼云垂眼看着身上粗糙的布料,动了动手臂。比起那绣着金龙的常服,这身衣服实在算不上舒适,但莫名地,让他感觉到一丝……轻松。仿佛暂时卸下了那身象征权力也象征枷锁的明黄。

“走吧。”他率先向殿外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曹谨连忙跟上,手里还挎着一个不起眼的竹篮,里面装着些铜钱、碎银,以及一个用棉布包裹严实的、装着温水的小壶。

主仆二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寝殿,穿过重重宫苑,向着西华门走去。清晨的宫廷,洒扫的宫人刚刚开始劳作,见到这低头疾行的两人,只当是哪个宫里有急事出去采办的内侍,远远便避开了,无人多看。

西华门的守卫果然如曹谨所言,验过腰牌,目光在戴着兜帽的柏轼云身上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迈出那扇沉重的、钉满铜钉的朱红宫门时,柏轼云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门内,是规整到极致、华丽到冰冷的宫殿楼阁,是沉淀了无数隐秘与血腥的皇家威仪。

门外,是逐渐苏醒的、充满烟火气的俗世人间。

晨雾几乎散尽,天光清亮。眼前是一条还算宽敞的街道,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泛着深色的水光。两侧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开始洒扫。早点摊子支起了炉火,蒸腾出白色的热气,夹杂着

面食、油脂、豆浆的香气,一股脑儿涌过来,鲜活而浓烈。

有挑着新鲜菜蔬的农人匆匆走过,扁担吱呀作响;有驮着货物的骡马打着响鼻,蹄声哒哒;有早起读书的士子捧着书卷,边走边念念有词;也有衣衫褴褛的乞儿蜷缩在墙角,在渐亮的晨光中瑟瑟发抖。

声音、气味、色彩……瞬间变得无比嘈杂,也无比真实。不再是奏折上冰冷的数字,不再是朝堂上遥远的议论,而是活生生的,带着温度,也带着尘土、汗水,甚至一丝隐约的馊腐气息的现实。

柏轼云站在宫墙投下的阴影边缘,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仿佛从一个漫长而压抑的梦境,骤然跌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实的世界。

“少爷,这边走。”曹谨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音提醒,语气里满是紧张,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______

避开主要的通道,在曹谨引导下,柏轼云很顺利地从未央宫西侧一道专供采办杂物出入的偏门出了宫。门外早已备好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相貌普通、眼神木讷的中年汉子,见他出来,只沉默地掀开车帘。

马车辘辘,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起初还能听到车轮压过青石板的规律声响,渐渐地,各种声音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妇人的闲聊,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茶楼酒肆隐约飘出的说书唱曲……鲜活,嘈杂,充满了一种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这与他记忆中寂静威严、连脚步声都需放轻的宫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柏轼云微微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还算整齐,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屋舍,酒旗招展,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各色衣衫,有短打扮的贩夫走卒,有长衫的文士,也有衣着鲜亮的富户。担着菜蔬的农人高声叫卖,挎着篮子的妇人精挑细选,偶尔有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呼啸而过,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笑骂。

看上去,倒是一派太平景象。

但柏轼云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那些不那么起眼的角落。

墙角蜷缩着的、衣衫褴褛的乞丐,伸着肮脏的手,向过路的行人低声乞讨,大多换来的是厌弃的躲闪和呵斥。街边有面色蜡黄、眼神呆滞的妇人,抱着骨瘦如柴、啼哭不止的孩子,面前摆着一个破碗。

更远处,似乎有一处粥棚,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面有菜色、形容憔悴的男女老少,在深秋的寒风里瑟缩着,眼巴巴地望着棚里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马车驶过一条较为宽阔的街道,前方似乎有什么喧哗。柏轼云示意车夫放慢速度。

只见街心围了一群人,中间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满脸横肉的中年胖子,正指着地上一个打翻的货担和散落一地的粗糙陶器,对着一个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的老汉破口大骂。

“瞎了你的狗眼!敢撞老子?知道老子这身衣裳值多少钱吗?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胖子唾沫横飞,一脚踢翻了旁边另一个完好的瓦罐,碎裂声引得周围人群一阵低呼。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小老儿不是故意的,是……是被人挤了一下……求老爷高抬贵手,这些罐子,小老儿赔,赔……”老汉声音颤抖,花白的头发散乱,额头上已磕出了血印。

“赔?你拿什么赔?”胖子嗤笑,抬脚就要往老汉身上踹去。

“住手。”

一个平静的、甚至有些微弱的声音响起,并不高,却奇异地让胖子的动作顿住了。

人群分开,穿着靛青布袍的柏轼云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看起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但他那双眼睛,平静地看向胖子时,却让后者心头莫名一跳。

“光天化日,京师重地,阁下如此行径,未免太过。”柏轼云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胖子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衣着普通,身边也只跟着二个同样不起眼的随处的随从(曹谨、暗卫所扮),胆气立刻又壮了,叉腰骂道:“哪里来的穷酸,也敢管爷的闲事?撞坏了爷的衣裳,打烂了爷的……心情,赔钱是天经地义!怎么,你想替他出头?行啊,拿十两银子出来,爷立马走人!”

十两银子,对寻常百姓而言,不啻于天文数字。那老汉闻言,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要晕厥过去。

柏轼云没看那胖子,而是弯腰,从散落的陶器中捡起一个还算完好的、粗劣的小陶碗,碗边有个豁口。他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你的衣裳,”他重新看向胖子,目光落在他绸衫下摆一处不起眼的、似是陈旧油渍的污迹上,“是云锦阁去年的旧款,市价不过五两。此处污渍,清洗所需,不过百文。这担陶器,全数算上,值银二两。共计七两一钱。”他从怀里摸出曹谨准备的碎银子,不多不少,正好七两多一点,随手抛在胖子脚前。

“拿着,滚。”

他的动作随意,语气平淡,仿佛打发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胖子愣住了,看着脚边那几块碎银,又看看眼前这个明明衣着寒酸、气势却莫名压人的年轻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发作,但对方给的钱,竟把他那身吹嘘的衣裳和打烂的“心情”都算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零有整,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低低的议论和嗤笑声。

“你……你是什么人?”胖子色厉内荏地问。

柏轼云没理他,弯腰扶起那浑身颤抖的老汉,对旁一个暗卫使了个眼色。暗卫会意,上前一步,挡在了胖子和柏轼云之间,虽然没说话,但那股隐隐散发出的、属于真正见过血的气息,让胖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多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大恩大德!”老汉老泪纵横,又要跪下磕头。

柏轼云扶住他,从剩下的碎银里又拿出一小块,塞到老汉手里,低声道:“换个地方,早些回家。”然后,不再看那面红耳赤的胖子和议论纷纷的人群,转身,重新走向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马车再次启动,将身后的喧嚣甩开。

车厢内,柏轼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只粗劣陶碗冰凉粗糙的触感,鼻端似乎还能闻到那老汉身上散发的、混合着尘土和穷苦的气息。

十两银子。一条差点被逼上绝路的性命。

这就是京城。这就是他“治下”的太平景象。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诗里的句子,此刻如此真切地铺陈在眼前。

马车继续前行,渐渐驶离了相对繁华的街市,两旁的房屋变得低矮破败,道路也开始坑洼不平。空气里的味道也变得复杂起来,炊烟、污水、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前面似乎就是昨日在奏折上看到的那处施粥的棚子。队伍排得很长,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棚子里,几个穿着衙役服色的人正懒洋洋地维持着秩序,大锅里冒着热气,但粥似乎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领到粥的人,大多蹲在路边,迫不及待地往嘴里扒拉,烫得直抽气也舍不得停下。

柏轼云让马车停在稍远的巷口,自己下了车,慢慢走过去。

他混在排队的人群边缘,看着那些领粥的人。大多是老人、妇孺,也有少数青壮,但都瘦得脱了形。一个约莫五六岁、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紧紧抱着一个豁口的破碗,眼巴巴地望着前面的大锅,小声对旁边一个同样瘦小的男孩说:“哥,今天会有稠一点的吗?我饿……”

男孩看起来也就**岁,抿着干裂的嘴唇,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把妹妹往怀里搂了搂。

柏轼云站在那儿,深秋的风吹动他靛青的布袍,带来阵阵寒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看着那些麻木而渴望的眼睛,看着那几个漫不经心、甚至对排队灾民推推搡搡的衙役。

这就是江南水患逃难来的灾民?还是京中原本就有的贫苦百姓?或者兼而有之?

他们知道,坐在皇宫里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帝,可能连他们是否存在都不知道吗?知道他们的生死,在那些奏折上,也许只是几个冰冷的数字,在朝堂上,只是大臣们互相推诿、讨价还价的筹码吗?

心脏某个地方,又传来那种细微的、陌生的刺痛。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不是因为同情。柏轼云想,他没那么多的同情心可以泛滥。只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荒谬的认知。

这个王朝,这个他莫名其妙成为“主人”的地方,光鲜的表象之下,早已千疮百孔,脓血横流。而原主,那个和他一样的“柏轼云”,就在这样的基础上,又加了一把火,不,是泼了一桶油。

“喂!你!看什么看?要领粥就后面排队去!不领就滚开!别挡道!”一个衙役发现了他这个不排队、只是站着看的“闲人”,不耐烦地挥着手里的棍子吆喝道。

柏轼云抬眼,看了那衙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那衙役没来由地心里一毛,后面骂骂咧咧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没说话,转身,默默走回了马车。

“去西市。”他对车夫道。

马车调转方向,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颠簸着驶向京城另一处。那里,是更混乱,也更“真实”的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也是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

他想听听,在这些最底层的百姓、商人、走卒口中,这个朝廷,这个皇帝,到底是什么模样。

也想看看,在那层层奏折和官样文章之下,被掩盖的真相,究竟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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讯阳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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