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看烟花,祝文舒便没有早睡,等在房间里看从图书馆借来的那些书。
本以为是书本催眠,弄得她有些困,结果一看手机,原来是她不知不觉间等到半夜,都已经快要凌晨了。
她有点想睡,猜测估计是伽奈早就忘了这件事,但转念一想,她压根没听见烟花的声音,大概率是还没开始,正犹豫到底要不要熄灯睡觉时,房门被敲响。
是伽奈。
“阿姐,要开始放烟花了,快跟我走!”
祝文舒穿着睡衣,猛一被拉出门,还没反应过来:“等一下……我换个衣服……”
“别换了,要开始了,等下错过好看的!”
祝文舒扶额。
要真那么担心错过,何必非得赶着这时间才来?
上瞭望塔要爬很高的一层楼梯,伽奈让祝文舒先上,自己走在后面,他的确是来得晚了,祝文舒楼梯刚爬到一半,就听天空如炸开般猛地一响,瞬间布满五颜六色的“花朵”。
她下意识仰头去看。
既眩目,又刺眼,她有很多年没看过了,倒是赏心悦目。
“阿姐,好看不?”
伽奈见她停下,知道她是被吸引了,颇有点自豪地:“这还是‘开胃菜’呢,待会儿有更好看的!”
还真是小孩子的口吻。
祝文舒轻笑,边继续往上走,边应和他:“那我还真期待呢。”
她说话声音不大,正巧这时候又炸开烟花,伽奈只听见前面一两个字,没听见后头的,于是追问:“啊?阿姐你说什么?”
祝文舒只好转头,放大声音:“我说我等着看呢!”
伽奈闻言咧开嘴笑。
站在高的地方,自然会接受到风的洗礼,祝文舒才踏上最后一个台阶,已经能感觉到夜晚的热风在呼啸。
有生命,有力量,像极了她刚来津国那几日所体验到的。
“喔噢!”
起哄声和口哨声随即而来。
祝文舒尚来不及好好享受,闻声扭头,就见阿图、尤利还有几位年纪稍轻的男孩冲着她和伽奈的方向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成为他们打趣的对象。
祝文舒早就习惯,甚至做到耸耸肩后若无其事,但伽奈就不同了,肉眼可见地脸红起来。
他斥道:“你们……干什么啊!”
“什么干什么?我们又没干嘛!”阿图边说边凑过去勾住伽奈肩膀。
逗猫一般的伎俩,祝文舒才看不上眼,她没有参与,环视一圈想找个好位置等“开胃菜”过去继续欣赏烟花,但很可惜,她最后瞧上的最佳观赏点,那地方已经有人了。
真是会享受。
祝文舒瞅着他背影暗自腹诽。
大概是烟花间歇的时候,这边的动静过于大了,祝文舒见那人转头看来,先是淡淡地瞥了眼伽奈和阿图那边,然后又看见她,目光便不动了。
她的思绪顿了一下。
忽地想起自己没换衣服,穿的还是很清凉的睡衣跟睡裤。
虽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服装,但总归也不是能在这人面前穿的,祝文舒下意识想躲开他的视线,可一转念,又觉得没有必要。
她何必在意他,她做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么一想,穿睡衣跟拖鞋都变得理所当然,那自然,抢占一下他看烟花的位置也不是不行。
祝文舒径直走过去。
她不看周启峥,也没管周启峥是否在看她,只专注于俯瞰,这里周围夜晚的景色。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喧嚣人烟,却也很美,不同于绚烂的那种美。
如果手边有相机,也许她立马就会举起将这幅景色拍下。
“今天很闲?”
不应景的声音响起。
祝文舒不是很想理,但沉默着实不是她的风格,于是就扯扯嘴角:“你离开中国多少年了?”
周启峥没作声。
祝文舒知道他会沉默表示存在戒备,因为没摸清她这么问是什么脑回路,但她并非想探听什么,只是纯粹嘲笑:“知道这么问问题会让别人不爽吗?”
“你会不爽?”周启峥哼笑,“怕是恨不得借这个机会过过嘴瘾。”
他说道:“我离开中国是很多年,但走的时候起码心智健全,脑子没坏,问你,只是因为我听哨兵说,你下午想要借报纸看?”
祝文舒点头:“是想借,没什么事情做。”
“不是才去过图书馆?”
“写稿子的时候都翻烂了,况且那些书也不怎么有趣。”祝文舒实话实说。
“那真可惜,除了那些书,你现在暂时也看不了别的。”
周启峥用一种并不可惜的态度结束这个话题,祝文舒握紧栏杆,听着天上的烟花声音由大变小,再由小变大,她知道,是新的一轮庆祝要来了。
下午时候她没有问伽奈,这会儿却不禁好奇:“今天纪念的那个人,他是怎么牺牲的?”
也许这个故事可以成为稿件的内容之一。
只是她没有多么期待周启峥能解答她的疑问,她知道他听见了,但久久都没吭声,肯定是懒得理她,她正想着待会儿可以去问伽奈,就听他似乎笑了一声。
“想当稿子写?”
祝文舒没有否认:“不能写吗?”
“人都死了,你当然想写就写。”周启峥道,“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拆了几颗炸弹,然后在护送别人撤退的过程中踩中地雷,被炸得尸骨无存罢了。”
祝文舒观察着他的表情,知道他肯定是往夸张了说,也没全信,本着探听详尽的原则,追问:“护送了大概多少居民撤退?”
“居民?”周启峥笑起来:“你觉得有多少?”
祝文舒见到他笑,本能地有些警惕,没有回应他的反问。
“居民我是不知道有多少,但高官肯定是数不过来的,不然你当他怎么‘脱颖而出’,死的千万人里,就单单纪念他一位?”
祝文舒越听他说越有些愕然,她不太能相信,且下午伽奈与她说过,这个纪念日存在已有二十多年,那个时候周启峥都还没来津国,怎么能将这件事说得那么绝对?
“你都没有亲眼所见,为什么能这么笃定地抹黑别人的奉献?”
周启峥对她的话不以为意:“眼见未必为实,流言也未必为假。”
“我倒觉得是你错了。”
祝文舒丢下一句,扒着栏杆转回头不再与他说话,她一直秉承做新闻写讯息拒绝片面的原则,所以不可能单单只信周启峥的一面之词,可她同时也明白——
她逃不开先入为主的观念。
如果没有伽奈下午的说辞,也许她不会想也不想地就反驳周启峥。
烟花此起彼伏,艳丽的色彩在暗沉的天空中任意涂抹,祝文舒站在原地,周围是空旷的,风毫无阻碍,吹来重重呼在面上、皮肤上,有些凉,她颤了颤,没忍住掩面连打了三个喷嚏。
待恢复正常,突然就没了看烟花的心情。
她重重吸了下鼻子:“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只是或许,但我也不认为那个人就算不上英雄。起码他牺牲得有价值,没有辜负一名军人该有的忠心。”
“怎么算有价值?你就确定他救的那些高官不是残暴无德?”
“不管那些高官品行怎样,难道这也要加入考虑的范畴?你做军人之前还要对他们一一了解?你又真的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
“如果知道还要故意视而不见,那不是愚忠是什么?”
祝文舒沉默着将周启峥的话听完,她静了有一会儿,听着烟花的声响把这段空白的时间填满。
半晌,她才道:“你真的很不像个军人,起码比起伽奈,你差远了。”
她知道这样说很不好,可能严重点,周启峥会直接冷脸朝她动手,可她就是想说,也必须要说,对于这个人,把话憋在心里没有用。
因为他也能看出来。
不知道算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周启峥没有冷脸,他甚至连半分的愤怒都没有表现出来,祝文舒抱着手臂,冰凉的指尖贴着肌肤,与他对视。
她毫无夸张,刚刚的话确实出自肺腑。
伽奈对他这个队长是百分之一百的信任,不探究他的行为,还会将他的每一个命令、每一个任务都执行到位,不管是好是坏,永远都只传达一种态度,就是“没问题”。
她很想知道:“你把伽奈对你的遵从也称作‘愚忠’吗?”
周启峥没有回答。
他闲靠着,把问题又丢给她:“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又何必再问?”
似争论又非争论,祝文舒本来就不是要与周启峥争个上下高低,不过一时兴起想表达下自己观点,这会儿干脆也顺着他的话下来,不再追问,只说:
“其实也不能拿伽奈和你比较。他不过一个小孩子,没什么城府心眼,你就不一样了,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实属正常。”
祝文舒佯装理解,语气平淡地把话说完,然后转头继续看向天上的烟花,但鼻子不知为何痒得很,又只好掩住脸打了几个喷嚏。
周启峥的声音随之响起:“这里可没有绅士会给你披衣服。”
“不需要。”祝文舒回得很快,“我又不是在拍电视剧。”
“你最近胆子好像大了不少。”
祝文舒:“……”
她这回抑制住了秒接话的冲动,斟酌了会儿,才开口:“不是胆子大,只是清楚了,不管我用什么态度对你,反正都没法离开这里不是吗?”
周启峥笑:“挺好,我也不喜欢整天跟带着面具的女人说话。毕竟你知道的,驯猫这个过程,很有趣,但着实费时费力。”
祝文舒闻言,冷笑起来,慢慢悠悠一字一顿地从喉咙眼里挤出两个字送给他:“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