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Fifteen

周启峥跟塔布的酒局临近傍晚才结束。

快要入夜,原本无人的包房一间间有了生气,人群来来往往,上上下下,穿着暴露的女人拿着一杯杯酒、一支支烟,穿梭在金碧辉煌的砖瓦下。

祝文舒坐在车里等。

周启峥还和塔布在做“最后”的告别。

她侧首从窗户望出去。

路过的每一个人都面色红润,脸颊带笑,好似生活没有任何的悲伤与挫折。

她的脑袋里有一个人。

不过她记不清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只隐约记得一点点,再想回忆,又不行了,她怕是再没机会见到她。

周启峥开了车门坐进来。

他咬了一支烟,是刚才告别时候塔布递给他的,也没点,就含着,利落地将车开出去一段,走远了,才抽空睨了祝文舒一眼,没管她怎么突然这么沉默,临近下个红灯,他扬下车窗,一拔嘴里的烟便扔了出去。

值岗的哨兵在兢兢业业地工作,车还没临近,人就远远开了大门,挺直着背将周启峥迎进来。

院子里能听见大楼内嬉笑的声音。

这会儿正是饭点,估计是伽奈他们也没等人,自己先开吃了。

周启峥解了安全带。

后座上放着两本书,是祝文舒借回来的,不过她这么久倒是一眼没看。

周启峥摸向车门。

“那个女人还活着吗?”

周启峥闻言,收回手。

他靠了靠座椅,仿佛早有准备祝文舒会喊住他:“你不是很清楚?”

闲适地反问,笑了笑:“不然怎么一路都冷着脸?”

原来他知道。

早有察觉,只是不提,就等着她傻傻地问。

“其实你倒不必太过在意。生或死,每个人总会经历的。”

祝文舒觉得她不能将周启峥的话当做宽慰,最起码如果是宽慰,他说出这句话时就不会是那样若无其事的表情。

“她就死在我面前。”

祝文舒闭了闭眼。

她从没说过她在意谁的生死,她也不认为自己伟大到可以关心每一个人,只是一条生命就那么轻易地在她面前流逝,而她本可以救她的。

“每一天都有很多人死亡,在你面前的有,不在你面前的也有。”

周启峥淡淡地开口,他显然对祝文舒的“大惊小怪”不以为意。

祝文舒不再说话。

她静了有一分钟,才再次说道。

“其实我应该感谢你。”

周启峥盯着前车窗,探向口袋,摸出烟来:“讽刺的话可以不说。”

“怎么会是讽刺?”祝文舒扯唇,“在此之前的每一句都可能是,但这句话是真心的。我确实该感谢你。”

她偏了偏头,在狭窄的空间里望向他。

“没有你,我大概也和那个女人一样了。”

周启峥低头,在微微合拢的手掌内点了烟,第一口烟雾喷薄而出时,她的眼睛也像是罩了层纱。

“不是‘大概’吧?以你这么难伺候的性格,只能是‘肯定’。”

祝文舒也不指望这人说出什么好话来,她什么性格自己再了解不过,或许周启峥说的对,要她穿着暴露、卖身陪酒,那还不如直接给她来一刀来得痛快。

想到这里她倒是笑了笑,没想到她与眼前这人竟有那么一秒是能够心意相通的,只是这相通的方向和时间实在太不凑巧,过了这一秒,他们终归还是有仇又有怨。

周启峥盯着祝文舒看了几秒。

不为别的,只是觉得稀奇,他还是第一次在这女人脸上看到一种类似“笑”的表情。

很短暂,又不真心,却格外特别。

他重重吸了口烟,裸露出的烟灰摇摇欲坠,祝文舒无声地与他对视,有一瞬间,她感觉好像回到昨天,回到她说,她再也不会信任他的那个傍晚。

“在你这里,结果又能好到哪里?”

祝文舒收回视线:“大概就是早与晚的区别。”

周启峥回:“你刚才可说要感谢我。”

“你会在乎这点小恩小惠?”

周启峥将烟灰扬到窗外去,手肘搭着窗沿,微微眯起眼,傍晚的风很舒服,带着白日未消的暑气。

祝文舒看不到他的正脸,只瞥见他嘴角似乎带着上翘的弧度,她不确认他是否在笑,想求证,但转念一想,那怎么可能是笑,他大概又是对她心存嘲讽。

时间分秒在走,周启峥手中的烟渐渐燃到尽头。

“我想要一个准话。”

祝文舒忽然道:“交易就该明码标价。我可以帮你换钱,但我需要知道,到底还要几次?或者说,你到底想换到多少钱才肯满足?给我一个心理准备。”

“想听实话?”

“当然。”

“那我只能说——不确定。”

“因为你受制于人?”

祝文舒一语道破,她没有忘记:“昨天那位‘署长’,你在帮他做事?”

“像吗?只是有些好处一起分享罢了。”

分享?

祝文舒品着这两个字。

他说是就是吧,尽管她怎么看都不像。

——————

踩着最后的截止期限,祝文舒按时交上了稿。

主编对她这篇新的稿件不说非常满意,但肯定倾心的程度远高于敷衍凑数的上一版,祝文舒凭着从图书馆借回来的那本书,算是勉强将这一关给过了。

回复她稿件的邮件里,主编有问起她究竟准备什么时间回国,祝文舒对这个问题自己都不清楚,就更别提回答别人了,于是也只有继续打马虎眼,找着理由搪塞。

大概是看出她的心思不在回国上,主编之后也不再问了,算是暗暗允许她假借着工作的由头继续在外“逍遥”,只是不忘强调——

“下个月得来点不一样的。”

“……”

女强人就是女强人。

祝文舒干笑着关掉电脑,她也不知道要回什么好。

毕竟在这里,她能不能有下个月都还是个未知数。

军营里已经安静一整天了。

祝文舒待到中午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每天早上应有的拉练今天似乎消失了,午饭点东边的小楼也静得不行,她边听着声音边坐着等了片刻,最后实在坐不住了,主动出门往东边小楼去。

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祝文舒略感诧异,她再度环顾了遍其它房间和楼上情况,确认毫无动静后,便往大门口的方向去。

值岗的哨兵在。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前方,没往祝文舒这里看,但祝文舒隐约能感觉到,他应该是发现她了的,因为他小幅度地动了动手,探向腰间的手枪。

祝文舒没停下脚步,她只是假装什么也没发现,走近几步,问道:“今天军营里没有人吗?”

哨兵这时候才看向她:“没有。”

“他们都去哪儿了?”

哨兵没做声。

“那什么时候回来?”

哨兵还是没说话。

料想他估计不会再回答了,祝文舒也不多问,转身准备走,但余光忽地瞟见值岗室里放着的一叠报纸,她顿了下:“……那个,报纸我可以拿走一份看看吗?”

哨兵头也不回:“不可以。”

“……”

原来回答问题还带有选择性的。

被冷漠地拒绝,祝文舒倒也不强求,她再次看了眼那叠报纸,然后就返身离开。

下午她在房间里睡觉。

不记得睡到几点,就记得有一阵时间特别吵,她迷迷糊糊醒过来,感觉是周启峥他们回来了,于是拉开窗帘去看,果不其然。

刚掀开被子穿好鞋,客厅外面的门就被敲响,伽奈走进来,喊:“阿姐,你在吗?”

祝文舒边去给他开门,边应:“在。”

“快来,快来。”

伽奈听起来高兴中还带着兴奋,像极了小孩,祝文舒一时好笑,加快步子走过去。

“怎么了?”

“阿姐饿坏了吧?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一拉开门,伽奈的脸没见着,映入眼帘的是包装好的饭盒,伽奈笑嘻嘻地推着她往里,说道:“快来尝尝,阿姐你肯定喜欢!”

祝文舒饿了一天,刚刚还肚子叫,但这会儿倒是对吃什么没那么感兴趣,只好奇:“你们这大半天都去哪里了?不用拉练吗今天?”

“今天休息。”伽奈把菜摆开,“因为要过节。”

“过节?”

听到这个,祝文舒脑子里首先跳出来的一个词就是——春节。

但她知道不可能是,伽奈也解释道:“说是过节,其实就是一种纪念日。以前这个城市有一位很伟大的军人,在战争中牺牲了,所以这里的人就用他牺牲的那一天来做纪念。”

原来如此。

原本既普通又平凡的日子,却因为某个人而有了特殊的意义。

“所以你们今天是去参加节日活动了?”

“那倒不是。”伽奈挠挠脖子,“我们是去维持秩序的……”

祝文舒失笑。

说半天还是去工作。

“人实在太多了,而且祭祀、游街的场地得看着他们打扫,不然人都全跑光了。”

祝文舒点头,笑着拆开饭盒。

伽奈观察着祝文舒的表情,觉得自己像是被无情嘲笑了,有点不甘心,道:“虽然要帮忙维持秩序,但今天真的是休息,晚上还有放烟花呢,阿姐,你来一起看呗!”

“不用了,你们放吧。”

“不是我们放,我们就是看。咱们军营里最高的那座瞭望塔,登上去可以看见城里的烟花。”

祝文舒知道那座瞭望塔,就在沙地后面一些,她倒是从没上去过。

饭盒已经打开,里面的菜色挺不错,很多奎城本地的食物,祝文舒都是第一次见。

她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边坐下,边问:“对了,你说你们去维持秩序,那这里的警察呢?他们不负责这个吗?”

“他们哪会管这些?基本上都是查失踪盗窃还有一些杀人案。”

“这样啊……”祝文舒恍悟一般,“原来是负责查大案,难怪今天我在报纸头版上看见关于警察的报道了。”

“报道?哪个警察?”

伽奈显然还没看到报纸,闻言疑惑。

“上面写的,好像是叫斯莫?”

“噢,他啊……”

伽奈涌上的兴奋苗子瞬间熄火,耸耸肩:“他经常上报纸的,是我们奎城有名的厉警。”

“厉警?很厉害?”

“不是,是很严厉。听说他大义灭亲过,一点不带手软的,所以奎城人都很害怕他。”

祝文舒又吃了一口饭:“那是很严厉,但应该要说好听点,是公正不阿。我们中国也有很多这样的警察,他们这叫对自己的职业负责。除了日常的行动之外,他们都还有专门的信箱和电话来接收群众消息,这样才更不会错过大众诉求。你们奎城这儿应该也有吧?”

祝文舒侧对着伽奈,话音落后有好半晌没听见伽奈应答,她捏了捏手里的筷子,略带疑惑地扭头,才发现伽奈正撇着嘴不太高兴地瞅着她。

祝文舒默了默,先笑起来:“怎么了?”

“阿姐,你怎么能这样?”伽奈控诉,“我问你的话你都还没回答呢!是不是想趁机转移话题啊?不行,你得先说,晚上到底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看烟花?”

祝文舒无奈地揉揉眉心。

真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好好好,我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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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Fift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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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雁
连载中十柒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