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陆队把衣服全脱给人家了

办公室里有两张沙发,一张是靠墙的长沙发,深棕色的皮面,够躺下一个成年男人;另一张是单人的,摆在书柜边上,扶手底下有个扳手,一拉就能放平。

“你睡长的。”陆北辰从柜子里抱出一条毯子往长沙发上一扔。

“你睡长的。”桑野把那条毯子捡起来又扔了回去。

“我睡单人的就行。”

“你肋骨上青了一大片,你跟我争什么?”桑野说,“那玩意儿放平了也就半张床宽,你翻个身就得掉下来,掉下来摔哪儿?还是你那瘫痪的半边。”

“我不翻身。”

“你睡着了还能管得住自己翻不翻身?”

陆北辰抱着胳膊睨了他一眼,“这是我办公室。”

“?”

“听我的。”

“下了训练场谁听你的。”桑野二话不说,一屁股坐进了那张单人沙发里,伸手往扶手底下一摸,摸到扳手往上一扳,椅背咔哒一声往后倒下去,他整个人跟着仰了下去。

陆北辰袖手旁观,由着他手忙脚乱地扒住两边扶手。

桑野稳住了,四平八稳地躺好,把手往肚子上一搭,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再说了,我认床,睡哪儿都一样睡不着,长的还是留给伤员吧。我这点良心还是有的。”

“......”

“伤员还不去洗漱?”

陆北辰拎起那条毯子,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只剩桑野一个人。

他躺了没两分钟就躺不住了。这张沙发的皮面又凉又滑,他往下出溜一点,又往上蹭一点,怎么躺都不对劲,脑子里还时不时冒出来瑞希趴在玄关等门的样子。冰箱里有它爱吃的三文鱼,可它够不着冰箱门。

桑野叹了口气,干脆坐起来,在屋里踱了一圈。

那面书墙他当时只扫了一眼,这会儿离得近了才看清上面摆的不全是书。中间一层腾出了一小块空地立着一个旧相框。

是一张合影。

照片的颜色有点发黄,拍的是一间书房,后头一座比人还高的落地钟,钟面是黄铜的;两边是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塞满了书脊烫金的精装书,有一半印着桑野看不懂的文字;正中间一张红木书桌,桌角摆着一盏漂亮流苏灯罩的台灯。

书桌后面坐着两位老人。老先生穿一身三件套,马甲口袋里垂出一截细细的表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跟陆北辰像了个七八成,就连那张板着的脸都像。老太太穿着一身墨绿的旗袍,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跟老先生正好反过来,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道缝。

两个人中间站着个小孩,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小西装,领结打得端端正正,那张小脸板得比旁边的老先生还要厉害。

这人原来打小就长这样。小小一个,一本正经地杵在两个大人中间,活像是被拉来开会的。

小孩怀里还捧着本深蓝色布面封皮的书,书角包着一圈铜,抱得紧紧的,生怕被谁抢走一样。桑野觉得那封皮有点眼熟,蹲下来,往书柜最底下那一排找。

找到了。

同样的深蓝色布面,同样包着铜的书角,只是书角的铜已经磨得发亮,布面褪成了灰蓝,书脊从上到下裂开一道口子,拿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桑野伸手抚了抚那道胶带。

身后的门突然开了,陆北辰站在门口,发梢上还沾着水,一眼就瞥见了他手里那个相框。

桑野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把相框拿在手里,想放回去,又觉得这时候放回去反倒像做贼,只好举着它站起来,“......没翻你东西,它自己摆在这儿的。”

“嗯,我爷爷奶奶。”

“你跟他们住?”

“我是他们带大的。我爸妈和我姐一直在国外。”

桑野“哦”了一声,垂眸又瞧了瞧照片,“那他们现在......”

“我七岁那年走的。”

桑野捏着相框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想起陆北辰左边胳膊靠近手肘的地方,那一圈黑色的罗马数字。上回给他擦药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现在也没必要问了。

桑野望着照片上那个笑弯了眼睛的老太太,半晌后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你奶奶平时也这么爱笑?”

陆北辰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上前从桑野手里接过相框,“嗯。”过了一会儿,他说,“她看什么都笑。”

“那你怎么一点都没随她。”

“拍这张的时候,她让我笑。”陆北辰的拇指在相框边上蹭了一下,“我笑了然后她瞅了一眼说算了,还是板着吧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桑野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噗”地笑出了声。

“然后她跟我爷爷说这孩子随你。”陆北辰把相框放回原处摆正,往里推了推,“我爷爷就板着脸,一张照片都没笑过。”

“难怪。”桑野笑够了,抹了一把眼角。

......

灯是陆北辰关的。

关灯之前,桑野已经在单人沙发上翻了不知道多少回身。皮面一动就吱呀吱呀地响,他把那条毯子拽上来,又踢下去,最后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在陆北辰伸手去按开关之前,终于开口了:“......你这儿有枕头吗。”

声音不大,说完他自己有些后悔。这么大个人了,在别人办公室里过一夜还要枕头,显得自己十分矫情。

陆北辰的手停在开关上,“没有。”

“哦。”桑野说,“没事,随便问问。”

陆北辰没按下开关,走到墙角那个柜子前,从里面抱出一摞衣服来,卫衣,毛衣,还有两件叠得方方正正的长袖,都是平时备在办公室里换的。他捏了捏,挑出来最软的几件,往桑野怀里一放,“用这些将就下吧。”

桑野抱着那一摞衣服,上面还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跟陆北辰家里的一个味儿,“......够了。”

“啪”一声,屋子瞬间暗了下来,陆北辰在长沙发上躺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几道淡淡的光影,单人沙发那边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先是衣服抖开的声音,然后是皮面被压得吱呀一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扶手和靠背的缝里。过一会儿又响一阵,像是嫌刚才塞得不对,拽出来换个地方重新塞。

陆北辰闭着眼睛听着。

声音响得断断续续,几分钟后终于彻底安静了。

陆北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几道白,“你刚才没问。”

那边的呼吸滞了一下,“......问什么?”

“他们是怎么走的。”

单人沙发那边沉默了很久,就在陆北辰以为那边的人已经熟睡的时候。

“你想说就说。”桑野闷闷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像是半张脸埋在了什么东西里,“不想说就睡觉。”

那几道白光一晃一晃的,雪的影子从上面掠过去,陆北辰望着它们,“就在照片里那间书房。”他说,“那天下午我在书房里看那本书,奶奶在给我剥橘子,爷爷在桌子后面看报纸。”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地往外放,像把陈旧的物件一样一样从箱底翻出来。

“有个东西撞开了书房的门。”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它比门框还大,身上的毛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眼睛是红的。后来我翻遍了那本书,又把能找到的图鉴全都翻了一遍,想知道那天那个东西是什么。”他停了停,“我那时候不知道,原来异化以后的东西书上没有。”

单人沙发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奶奶把我塞进了那座落地钟里。”

“钟箱底下有一块空地刚好够一个小孩缩进去。她把门关上之前跟我说,别出声,数钟摆数到她来开门为止。”陆北辰说,“我就数。”

“但是钟箱的门是玻璃的。”

后面的话他没往下说。

那块玻璃上有花纹,透过那些花纹看出去什么都是碎的。爷爷挡在钟前面的背影是碎的,奶奶倒下去的时候散开的头发是碎的,珍珠滚到地毯上,就停在玻璃外面,离他的脸只有一指远。

他一直在数。数到后来书房里只剩下钟摆的声音。他还在数,不敢停也不敢出声,因为奶奶说了要数到她来开门。

“我数到天黑。”陆北辰说,“后来宋姨回来了,她那天被打发出去办事回来晚了一步。是她报的管理局。后来管理局的人来了。”

他闭上眼睛。

打开钟箱门的不是宋姨。是一个女人,银白色的长头发一直垂到腰上,她蹲得跟他一样高,隔着那块碎花玻璃端详了他一会儿,才伸手把门打开。

有一只蓝色的蝴蝶先飞了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她说,你数得真好。

那是那天下午以后第一个跟他说话的人。

那个人的儿子现在就躺在离他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抱着他那几件衣服,好不容易才躺安稳。

他补了一句,“胳膊上那串数字,就是那天。”

单人沙发那边很久都没有声音,陆北辰以为他是真的睡着了。

“......她让你别出声的。”桑野的声音很低又带着点沙哑,“你听她的话了。”

天花板上那几道白光在他眼里模糊了一下,又清楚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落不完的雪。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亮起来的。屏幕的光一下子照亮了半边天花板,桌上那台手机嗡嗡地震着,在桌面上一点一点地挪。

陆北辰撑着沙发坐起来,肋下疼得他眼前一黑。他伸手把手机够过来,按了接听压低了声音,“嗯。”

“陆北辰!”

那一嗓子从听筒里窜出来,炸得整间办公室都听得见。陆北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截。

“你终于知道接电话了!我打了你一整天!一整天!宋姨说你手机落家里了,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故意不接我电话?”

“局里考核。”

“考核考一整天?考核不让人吃饭?你简直生是你们管理局的人,死是你们管理局的魂。你吃饭没有?”

“吃了。”

“吃什么了?”

“饺子。”

“谁包的?你又不会包饺子。速冻的?”

陆北辰沉默了两秒,“...别人送的。”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瞬。

“谁?!”

那一声比刚才那一嗓子还响。陆北辰干脆把手机举到了一臂开外,那边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庄园”“葡萄”“暖气都不会开”“妈问你过年回不回来”“你给我说清楚是谁送的”,一句叠着一句,砸得人耳朵嗡嗡响。

“信号不好。”陆北辰说。然后他直接挂了电话。

屏幕刚黑下去,又亮了,这回是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蹦,震得手机在他手心里嗡嗡个不停。

谁送的?

男的女的?

陆北辰你给我说清楚

你信号好得很别装

陆北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桌上。单人沙发那边漏出来一声闷闷的笑。他躺回去拿胳膊挡住了眼睛。

“你姐?”那边问,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

“嗯。”

“......看来你姐性格跟你完全不一样。挺热闹。”

“吵。”

“我听着挺好的。”桑野说,“一整天打了六个,不是,七个还是八个?反正挺在意你的。”

陆北辰把挡在眼睛上的胳膊又往下压了压。

他这些年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出任务,手机扔在哪儿都不记得,家里人打十个电话他能接一个,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的,早就习惯了。

桌上那台手机还在一下一下地震,隔着桌面都能听见,屋里又多了一个人在黑暗里笑他。

他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拿这些怎么办。

“睡觉。”他说。

“哦。”

单人沙发那边又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慢慢地安静下来。这回那边的呼吸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变得又长又匀。

陆北辰拿开挡在眼睛上的胳膊,偏过头,瞥了一眼那团黑乎乎的影子。

桌上的手机终于不震了。

陆北辰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雪停了,百叶窗缝里反上来雪的白,把整间办公室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一抬眼就看见了单人沙发上的那个人。

桑野侧着身子蜷在那张放平了的沙发里,睡得正沉。他那几件衣服一件都没穿在身上。卫衣叠成方块垫在脑袋底下;毛衣卷成长条沿着身侧塞进了扶手和靠背之间那道缝里;两件长袖一件团在怀里抱着,一件抵在后腰上。

整个人被他的衣服围了一圈,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半边埋在卫衣里,一缕白头发从领口那儿漏出来搭在扶手上。

陆北辰坐在那片清清白白的晨光里。

原来是这么用的,难怪那时候怎么都睡不安稳。

......

医疗组的人是七点半到的。

来的是个年轻的医生,进门前在走廊里深吸了好几口气。整个医疗组都知道陆队这个人不好伺候,上回有个实习生给他换药手抖了一下,被他扫了一眼,回去哆嗦了一下午。

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推开一条缝,“陆队,我来看看您的——”

陆北辰坐在长沙发上,抬手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前面,“嘘。”

年轻医生的话卡在嗓子里,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单人沙发上蜷着一个人,长长的白头发散在扶手上,身上盖着毯子,身边围着一圈衣服。如此诡异的睡眠姿势她闻所未闻。

她又扭头瞄了一眼陆北辰。

陆北辰身上只剩一件黑色的长袖训练服,皱巴巴的,看样子是穿着睡了一夜。

年轻医生抱着药箱,蹑手蹑脚地挪了进来,连门都是用肩膀一点一点顶上的,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陆北辰把训练服的下摆撩起来。右边肋下那片淤青过了一夜,颜色更深了,紫里透着青,看着都疼。她让他吸气,按到第三根肋骨的时候他的呼吸断了一截,依旧一声都没出。

她低着头上药,上着上着她发现这位陆队长根本没在看她,也没在看自己的伤。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单人沙发那边。

那个人在梦里动了一下,怀里那件长袖滑下去一截,眼看着要掉到地上。陆北辰撑着扶手站了起来,训练服的下摆还撩着,就那么两步跨过去,俯身把那件衣服捞起来,轻轻塞回了那个人怀里,又走回来坐下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接着上。

年轻医生举着棉签,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那张脸还是局里人人都怕的那张脸,可那双眼睛望着那边的时候,跟她听说过的那个陆北辰一点都对不上。

年轻医生把纱布贴好,收好药箱,倒退着溜了出去,又用肩膀一点一点把门顶上。

门一合上,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掏出手机。

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

...

不到中午整个总局都知道了,陆队昨天晚上没回家,在七楼办公室过的夜,并且屋里不止他一个人。

至于另一个人是谁,传到苍疗部的版本是“一个白头发的”;传到苍灵部的版本变成了“一个白头发的,穿着陆队的衣服”;等传到食堂打饭的窗口,已经变成了“陆队把衣服全脱给人家了,自己冻了一宿”。

纪恩是在家里看到这条消息的。

他对着屏幕出了好一会儿神,把手机平放在桌上。缓了片刻又拿起来,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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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陆队把衣服全脱给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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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星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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