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过复训照常。陆北辰准时在开始两分钟前推开了场馆大门，馆里已经站了一排人。往常这个时间吴昀舟在跟温粟小声说外婆又给他寄了什么，霍铮铮靠着墙压腿，纪恩低头整理终端，今天却都站得端正，端正得有点过了头。
桑野站在队尾，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他昨天下午回到家，瑞希趴在玄关看见他就站起来，嗅他的袖口和裤腿，嗅完了抬起头用一种他很难形容的眼神看着他。
连狗都知道他身上是谁的味道，现在整栋楼大概也都知道了。
陆北辰在队列前翻开签到表，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点。点到温粟那一声“到”还没落地，他肩膀上那只灰扑扑的鹦鹉忽然抻长了脖子，扑棱了两下翅膀，张嘴就是一副又尖又亮、带着点口音的大嗓门：“陆队把衣服全脱给人家了！”
馆里瞬间寂静无声。
那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连尾音往上挑的那一下都分毫不差，任谁听了都能认出来是食堂打饭窗口后头那位总给人多舀半勺的阿姨。
温粟上演了一系列变脸表演后手忙脚乱地去捂鹦鹉的嘴，鹦鹉在他掌心底下挣了挣，从指缝里又漏出来半句：“——自己冻了一宿！”
“闭嘴！闭嘴闭嘴！”温粟整个人都快哭了，“陆教官，对不起，它昨天在食堂...它就是...我回去就——”
霍铮铮短促地吹了一声口哨，她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队尾那一头扎得利落的白发上。
其他人的脑袋也跟着一个接一个转过来。
桑野依旧目不斜视盯着消防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羡慕过灵兽，闯了祸还能缩回本体身体里。
纪恩此时低下头忽然对自己的裤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陆北辰从签到表上抬起眼扫了一圈。所有转过去的脑袋顿时齐刷刷地转了回来。
“温粟。”
“到！”
“你和灵兽，加跑五公里。”陆北辰低头在签到表上打了个勾，“邢知非。”
“...到。”
点名照常往下走，只有温粟肩膀上那只鹦鹉缩着脖子委委屈屈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冻了一宿。”
上格斗课的时候，室内馆中间铺开了一整块深灰色的垫子，陆北辰站在垫子边，制服外套搭在栏杆上，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他肋下大概还贴着纱布，站着的时候重心微微往另一边偏，不细看看不出来。
“灵兽不可能每次都在你身边。”陆北辰说，“它被打散的时候、离得太远收不回来的时候、你自己撑不住它的时候，能靠的就只剩你自己这副身子。”他的目光在队列里一掠落在个子最高的那个人身上，“邢知非，出来。”
邢知非皱了皱眉出了列。他比陆北辰矮不了多少，宽肩膀往垫子上一站像堵墙。“扑我。”陆北辰说，“用全力。”
邢知非也不客气，压低肩膀，跟头刹不住的蛮牛一般闷着头直直冲了过来。
陆北辰等那副肩膀几乎撞上他的胸口，才一拧身错了过去，顺势扣住邢知非的手腕往前一引，脚下轻描淡写地往对方脚踝外侧一别。邢知非整个人被自己那股蛮劲带着往前栽，天旋地转之间后背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垫子上，砰的一声闷响。
陆北辰单膝压下去，膝盖稳稳悬在他胸口上方一拳的地方。
前后不过两秒。
邢知非躺在垫子上瞪着天花板半天没缓过神来。他脚边那只豪猪背上的刺唰地全竖了起来，察觉本体没有实质性危险后又慢慢地放平了。
“别想着跟它比力气，你比不过的。”陆北辰起身，顺手把人从垫子上拽起来，“顺着它的劲往旁边带一把，它自己就把空门露给你了。”他转身的时候手在肋下按了一下，快得像是拂了拂衣角。
桑野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一组练挣脱，然后互换。”
桑野跟霍铮铮一组。霍铮铮手劲大得不像话，扣住他手腕的那一下跟上了一道铁箍似的。右手被抓的时候还好，他顺着她虎口最松的那个方向一拧一抽干脆利落地挣了出来，霍铮铮“啧”了一声，不太服气。
换手之后霍铮铮一扣上来，桑野下意识就往回收一点劲都不敢往上使。霍铮铮手上一松，“你老躲什么？”
“...本能反应，我克制一下。”桑野甩了甩手腕，“来吧。”再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他低头活动着手指，一抬眼就撞上了场地另一头陆北辰的目光。
那人已经走过来了。“手腕怎么回事？”
“老毛病。”
“多老？”
桑野草草应付道：“老到我自己都记不清是怎么落下的了。”这句话是真的。陆北辰看了他一眼，“把腰往里转，手是让身子带出来的不是你自己拔出来的。”
桑野试了下，别扭得要命。
陆北辰往他跟前迈了一步，“我来——”桑野那只手几乎是本能地往身后一收。陆北辰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你想不想学？”
桑野瞅了他半晌，怀疑这人早上是不是也被那只鹦鹉吓着了。“......想。”
陆北辰这才把手伸过来，两根手指在他肩头往里拨了半寸，又在他手肘上点了一下，碰完就收了回去，退开一步。
“再来试试。”
霍铮铮重新扣上那只手腕。这回桑野腰往里一转，手腕顺着那股劲从她虎口里滑了出来，顺滑得他自己都没想到。
...
快到中午馆门口来了个人。一只手端着白瓷杯，另一只手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路慢悠悠的，像是不知怎么就散到了这儿。
陆北辰叫了一声"何局"，垫子上好几个人手里的动作齐齐一僵。
“不用管我，你们练你们的。”何鸣谦摆了摆手，眼睛在场地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桑野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挪到了陆北辰身上。他眼角的纹路深了些，“听说陆队前天晚上，在办公室冻了一宿？”
垫子上此起彼伏的闷响一下子稀落了不少。
“不信谣不传谣。”陆北辰说。
“哦。”何鸣谦揭开杯盖吹了吹，“那衣服呢？”
“何局要是闲，”陆北辰说，“三号场缺个陪练。”
何鸣谦笑出了声，杯子里的茶跟着晃了一下。他把手里那个文件袋递给陆北辰，“说正事，实战考核的任务书我审批好了，顺路给你带过来。”
陆北辰接过去抽出来扫了一眼。
“城北那个旧货运站，有一窝自然灵兽在里头筑了巢，附近还住着几户老人家，说什么都不肯搬。”何鸣谦说，“你们得把灵兽清出去，再把人安安稳稳地送出来。时间定在下礼拜。”
吴昀舟站得最近，忍不住小声问：“这就真的要实战了？我们...要去见自然灵兽了？”
“真的。”何鸣谦温声道，“虽然不是异化的，但脾气也不太好。你们陆教官会在外面看着。”
陆北辰抬起头，“在外面？”
“陆队成教官之后这么快就忘了规程了吗？实战考核期间教官于指挥位督导，不随队进场。”何鸣谦慢条斯理地说，“去年修订陆队亲自提的。说新人不可能每次都有人兜底。”何鸣谦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他抬了抬杯子，“陆队，借一步说话。”
馆外雪化了一半，地上湿漉漉的。
“考核那天，我跟队。”陆北辰开门见山。
何鸣谦站在屋檐底下啜了一口茶，“陆队这是要我当着新人的面改你自己定的规矩？”
“我在指挥位也一样能——”
“这次，陆队不进场。”何鸣谦一点余地不留。他把杯盖揭开扣上又接着往下说：“考核之前每个人的等级评估都要更新一遍，报告会送到我这儿。”说到这儿，他抬眼瞧了陆北辰一下，“担保人有权调阅。”
陆北辰站在他对面。
“桑野那份，陆队要不要看看？”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何鸣谦端着杯子不急不躁，就那么等着对面人的回答。
“不用。”陆北辰说。
何鸣谦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等他自己说。”
何鸣谦看了他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又像是带了点笑。“那陆队可要等得起才行。”说完他端着那只白瓷杯往院子里去了，走得不紧不慢，像真的只是出来散了趟步。
陆北辰站在屋檐底下，手里那份任务书被风吹得走了形。
晚上没人罚他加练，是桑野自己去的靶场。
下午格斗课散了以后，他攥了攥左手，到最后也没敢使上全劲。下礼拜那一趟是真任务，那窝灵兽不会等他慢慢找回手感，吴昀舟他们几个也都是头一回出去，真要出点什么事他身上能指望的东西实在不多。
目前剩下的就只有这只右手。
他到的时候靶场只亮着一半的灯，打到第二个弹匣，身后另一半灯亮了起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一轮十发，桑野越打越稳，手腕往下沉的那一下终于不缩了。他放下枪甩了甩手腕，回头发现陆北辰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看什么？”
“下礼拜考核那天，”陆北辰看着他，“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桑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人什么意思，担保表是他签的，签字的时候不是都清清楚楚吗。现在又来明知故问。
“你签字的时候，不就有数了？”桑野说。
靶场的高杆灯照下来，把陆北辰的影子一直拖到桑野脚边。
陆北辰的目光在他脸上落了片刻，肩上那点一直绷着的劲不知怎的松了下去。
"嗯。"他说，"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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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你想不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