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野抬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它响了。”
陆北辰的视线落在那块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上,又低头按亮自己的通讯器,最上面挂着一条刚才的记录。他看了一会儿问:“疼了多久?”
“就一下。”桑野朝他肋下抬了抬下巴,“你那儿呢?”
陆北辰没答,风从场子那头灌过来,吹得铁皮箱子哐哐地响,他拎着饭盒转身往外走,“上楼说,你那饭再吹一会儿就彻底凉透了。”
“上哪个楼?”
“七楼,我办公室。”
桑野跟在他后面,盯着那只从场子里出来就没离开过肋下的那只手,心想这人连岔开话题都跟他开枪一个路数,连个弯都懒得拐。
七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周末没什么人。陆北辰推开最里面那扇门,开了灯。
办公室比桑野想的小,桌子、沙发和衣架只占了一角,剩下的地方全让那面墙占了。书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书,最底下那一排颜色最旧,灯光底下,书脊上缠着的胶带直反光。
陆北辰把饭盒搁在桌上,伸手去够柜子顶上的杯子,胳膊抬到一半,半边身子就僵住了。
桑野走过去,越过他的肩膀把杯子拿下来,放在他左手边,转身去看那面书墙。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是倒水的声音。
“医疗组什么时候过来?”桑野背对着他问。
“明早。挂彩的不止我一个,排不上。”
"你们队长复训都这么打?"
"一直这么打。今天是意外。"
"什么意外,那头灵兽?"
"看台。"
桑野回过头,“我坐那儿碍着你什么了?我一声都没出,纪恩翻终端的动静都比我大。”
陆北辰没解释,伸手去揭饭盒的盖子。饺子早就凉透了,一个个挤在一块儿,皮都黏住了。
桑野看不下去,把饭盒从他手底下抽走,又从兜里掏出那台手机往桌上一扔,“你的手机,在楼上震了大半天。你这儿有微波炉没有?”
“茶水间,出门左拐。”
等桑野端着冒热气的饭盒回来,那台手机已经扣在了桌上,陆北辰坐在桌子后面,一只手撑着额头。桑野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在他对面坐下。
陆北辰夹起饺子刚咬下去,桑野的肚子就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陆北辰抬眼看他。
“我中午吃过了。”桑野面不改色,“宋姨包了一大盘,我吃了一半,剩下这些...”
“剩下这些给我送来了,然后自己饿着?”陆北辰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搁在饭盒另一边,把饭盒推到两个人中间,“纪恩囤的。”
桑野捏着那双筷子,“我不饿,就是来的路上消化得快。”
“从家走过来的?”
“打车,我又不傻。”
“打车四十分钟,顺路给我送手机。”陆北辰把那个饺子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才接着问,“你顺的是哪条路?”
桑野一筷子戳破了饺子皮,没接这个茬,下巴朝那台扣着的手机点了点,“你姐打了六个,打通了吗?”
“没接,发了消息。”
“宋姨也是,一大早留了张条就走了,冰箱塞得跟要末日一样。我一早给你发消息问她去哪儿,结果你手机在家。”桑野说,“她到底去哪儿了?”
“我姐那边。”
“话说你还有姐姐?一直没听你说过。”
“有,一直在国外。”
“那是出什么事了?”
陆北辰抬手按住眉心,按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急事。”
桑野识趣地闭了嘴,低头去夹饺子。
两个人隔着一盒饺子,谁也不问谁了,倒是难得的清静。
桑野夹起最后一个饺子,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晃了一下,他抬起头,筷子就悬在了半空。
是雪。
起先只有几粒稀稀落落的,打着旋儿落在窗玻璃上,还没等人看清是什么形状,就化成了水,顺着玻璃淌下去,留下一道细细的痕。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整片黑沉沉的天就松开了手,雪一下子密了,在路灯底下一片一片地亮。
对面楼顶的灰瓦在灯底下一点点白了,院子里那几棵秃了一整个秋天的树,被路灯一照,一转眼的工夫开满了花。
他放下筷子,走到窗边。
玻璃凉得透骨,他凑得太近,呼出的气在上面晕开一小片白雾,挡住了外面的雪,他拿袖子擦掉。楼下有几个穿制服的从侧门跑出去,仰着脖子张着手,有人伸出舌头去接,被同伴从背后推了一把,笑声隔着七层楼和一扇玻璃传上来,听不真切。
原来他还会为一场雪高兴。
......
陆北辰的筷子上还夹着半个饺子。桑野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整个人都快贴到玻璃上去了。陆北辰只看得见一个后脑勺,一截早上随手扎得有点歪的马尾和一个微微往前探着的背影。
那人的手指搭在窗台上,隔一会儿,玻璃上蒙起一小片白雾,他就乐此不疲地抬起袖子擦掉,如此反复。
陆北辰把那半个饺子放回了饭盒里。
实话说,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冬天,最烦的就是这种天还要往外跑。
他站起来,从衣架上摘下大衣。
“穿上外套。”
桑野回过头,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干嘛?”
“下去走走。”陆北辰把大衣往身上套,套到伤着的那一侧时咬着牙把胳膊塞进去,“吃撑了,消消食。你再这么对着玻璃哈气,不知道上面要留下多少你的指纹,到时候纪恩又要来擦。”
桑野看着他,“你不是最怕冷吗?外面零下,你那肋骨还...”
“走不走?”
桑野已经去沙发上抓外套了。
雪落下来没有一点声音。整个院子像被谁拿一块白布从头到尾蒙了一遍,平日里那些灰扑扑的水泥地全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一片白,脚踩上去咯吱一声,陷下去浅浅的一个坑。
桑野走在前面,走得一点都不老实,专挑没人踩过的地方走,非要在一片平平整整的白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陆北辰落后他半步,大衣领子竖得老高,手揣在口袋里,一步一步踩着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往前走。
雪落在桑野的肩上和银白的发丝上,落上去就再也找不着了。陆北辰看着看着,那个人的轮廓好像也跟着一点一点淡了,淡进了身后那一整片白里。
陆北辰几步赶上去,揪住那人后领上耷拉着的帽子往上一掀,兜头罩了下去。
“干什么!”桑野突然被罩了个严严实实,扒拉着帽檐转过来,额前的头发全被压扁了。
“头发湿了回去吹不干。”陆北辰把手揣回口袋里,“宋姨不在,没人给你煮姜汤。”
“我在北国顶着雪走了那么多年,也没见头疼过一回。”桑野嘴上嘀咕,手却没去摘那顶帽子。
一整片白里,多了一顶深色的帽子。
陆北辰看了一会儿,脚步慢下来,又落回了半步远的地方。
训练场里只有那排高杆灯还亮着,孤零零地杵在一片白里,灯罩上顶着厚厚一层雪,像戴了一顶顶不合适的帽子。桑野十几岁的时候最盼着下雪,一下雪晨跑就停了,他和戴嘉序能在这片跑道上撒开了疯,疯到天黑才被林颂一拎着领子拎回去。
跑道边那棵歪脖子梧桐还在,枝丫被雪压得更歪了。
桑野走过去,抬手拂掉树干上的雪,底下露出那两道刻痕,旁边各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字,一个“野”,一个“序”。
陆北辰在他旁边站定,目光在那两个字上落了一会儿,“序?”
“戴嘉序。”桑野偏过头看他,“你认识他吗?”
陆北辰面无表情答道:“我该认识?”
“...他是你部长的儿子,我们俩一块儿长大的。他十八岁进的苍疗部,没待多久就申请外派了,你没见过也正常。”
“林姨桌上有张照片。”陆北辰说,“一个缺了门牙的小孩,笑得很难看。”
桑野一下子笑出了声,“那颗门牙是在这儿磕的。”他指腹在那个“序”字上蹭了蹭,把嵌在刻痕里的雪抠了出来,“也是这么大的雪,我俩在这儿打雪仗,他打不过我,就趁我不注意往我领子里塞雪,塞完了扭头就跑,跑了没两步摔了个狗啃泥,门牙当场就磕掉了半颗,坐在雪地里一边哭一边骂我。”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我背他去的苍疗部,他趴在我背上骂了一路。到了门口一看见林姨,眼泪一收,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那张嘴从小到大没饶过谁,心又软得一塌糊涂,就是这么个人。”
陆北辰默默听着。
桑野转过身,背贴着树干站好,手掌平平地往头顶一比,比那道“野”高出了一截,他满意地拍了拍树皮,“长了。”
“五年就长了这么点?”
“你懂什么,过了十八岁还能往上蹿,这叫天赋。”桑野扬起下巴,“我十七岁那会儿,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念书呢,那时候你肯定没我高。”
陆北辰看着那道刻痕,雪落在他的眉骨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嗯,那年我还没这么高。”
“那不就得了。”
陆北辰又去看下面那道矮一点的,“他为什么要外派?”
“不知道,戴叔说是他自己申请的。”桑野说,“我走以后没多久——”
话说到这儿就断了。
桑野看着那个“序”字。刚才抠干净的那道刻痕里,雪又落进去了,薄薄地填了一层。“走吧。”他把帽檐往下一拉,“冷。”
陆北辰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多问,转身走在了前面。
往回走的时候,雪变了脸。
一片片被风卷着,斜着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路灯的光被雪搅得昏昏沉沉,来时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一会儿工夫就被盖平了,院子里那几个出来接雪的人早就跑得没了影,偌大一片白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一前一后顶着风往楼里走。
桑野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人踩出来的脚印,一步一步踩进去。脚印很深,一直通到楼门口。
两个人推开侧门进楼的时候,肩上头上都落了厚厚一层。桑野站在门口的地垫上跺着脚,陆北辰的通讯器响了一声,他的也跟着响了。
是全局推送。
因暴雪影响,城区多条主干道临时封闭,请各部门人员非必要不外出,注意安全。
桑野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遍,头一个念头是瑞希还在家里。早上出门的时候它趴在门口送他,他想着今天又不复训,来一趟管理局出不了什么事就没带它。
他这才抬头去看陆北辰。
陆北辰腕上的通讯器又震了起来,是纪恩。他抬手接通,纪恩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急急忙忙的,“陆队,城里好几条主干道都封了。我刚到家没多久,想着您那肋骨今天别自己开车,正要回局里接您,结果连小区门口都出不去。桑先生是不是还跟您在一块儿?要不要我再想想办法......”
“不用想了,路封了你想什么办法都过不来。”陆北辰说。
几句话过后他按断了通讯。身后的玻璃门外,雪下得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白,院子里那几棵树一点一点模糊成了影子。
陆北辰放下手腕,转过来看着他。
“今晚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