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29号门前解散。
回去的路上,明冥和赵幽两人闲聊,话题总归绕不过今天的感受见闻。
明冥说,他没想到小委恢复得这么快。明明离开何老板手下才几个月,今天见了,发现小委实在是开朗得超乎预料,果然年纪小就是好。
赵幽却觉得,小委看起来恢复得这么快,并不一定是因为ta的年纪,也可能是为了不让照顾和关心ta的人担心,所以刻意装得放松自在。
明冥愣了愣,他看待事物一向乐观,因此并不支持赵幽这种偏向负面的论调,只勉强笑了两声,说:
“小委的年纪就那么大,不至于像赵哥你想得那么多吧?”
赵幽却面无表情,果断地摇摇头:
“小委在联盟无亲无故,从照相馆离开之后,感情深一点的就只有方院长和福利院的同伴,以及当时救下ta的我们。”
不知联想到什么,赵幽顿了顿,深吸了口气,语调变得轻缓:
“因为在意,所以会隐瞒下那些不合时宜的、沉重的情绪,做出寻常的样子,好叫自己在意的人放心。”
明冥猛地停下脚步。
这番话被赵幽说得太过细致深切,他下意识觉得赵幽不仅仅是在说小委。
“怎么了?”
赵幽并未察觉到明冥的异常,只是疑惑他为什么停下脚步。
明冥沉默了好一会儿,抬眼,直直盯着赵幽,语气却似闲聊:
“赵哥你以前也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吗?”
赵幽茫然地偏了偏头:
“不知道,不记得了。”
明冥并未对这个答案满意,又紧接着问:
“那你的亲族呢?好像没见你和家里那边联系过,平时也没听你提起。山妖和小委TA们不一样,不是只有族人没有亲人。不管亲疏远近,总会有一两个吧?”
明冥的发问条理清晰,很有逻辑,赵幽也清楚地知道山妖并非没有亲族。不管是否在联盟境内,山妖一族内部总会保持一定的联系。
可遗憾的是,他并不是山妖——甚至连妖都不是,明冥对他的认知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只是,一旦将自己的身份坦白,其他的过往就无法避免被提及。但那些跨越了上千年的痛苦、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追寻、那些许下却并未被见证的愿望,赵幽并不想让明冥知道。
这不是现在的明冥该背负的,过往的交集不该结算在现世的人身上。
于是赵幽撒了谎:
“亲族嘛……照道理是有的,但我不记得了,就当做没有。”
明冥听见了赵幽的回答,却发现这所谓回答仍旧是车轱辘话,“不记得”“不知道”被拿来反反复复地敷衍。
所以,是真的不记得吗?
如果不记得,那又为什么要把话说得那么沉闷,为什么说得好像真的对此感同身受一般。
无来由地,明冥想起了夏末住院时,自己躺在病床上看到的赵幽的身影——
被窗外昏黄的光线勾勒,像是蒙着浮灰,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剪影看清。
明冥顿觉丧气。
一股子好奇的劲儿从胸口被抽了出去,心脏一阵发凉。像是蒙着眼被蛛网包裹,胡乱挥舞着双臂,想逃离,却仍然陷入迷茫,同未知纠缠不清。
他一次又一次地妄图触碰赵幽记忆的核心,可每每靠近就被轻轻柔柔的力道打回去。这片茫茫的记忆海域在边界竖起了棉花似的高墙,撞不疼,却也撕不干净。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唯独朝自己摊开了失忆的隐秘,明明给予了过分的关怀和在意,明明心照不宣地平衡着情意和友谊,却不许自己再靠近半步?
为什么赵幽分明对那高墙背后的一切一清二楚,却要三缄其口,不肯透露分毫?
是那些旧事只能属于旧岁月和旧人吗?是这大半年的共进退也无法交换比旁人更多一两句的坦白吗?是自己不值得信任,分量低到连知晓过往都没有资格吗?
说到底,对现在的赵幽而言,自己到底算什么?
一个普通的、与过往毫不相干的、只能在他生命里算作单程的过客吗?
原来是自作多情啊。
意识到这点的明冥心里猛然一酸,紧接着就翻涌起一股怨气。他想发怒,想追问,想揪着赵幽的领子卡着他的脖子逼他一字一句把所有前尘旧梦坦露得干干净净。
可情绪激动到极点,反倒做不出这样失礼又疯狂的举动。
他只是用冰冷的、平静到令人畏惧的声音缓缓说: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告诉我?”
“……”
滴答。滴答。
两三点雨落下。
对面的问话犀利又精准,赵幽做不出回答,只垂着眼,在灰沉沉的雨水气息里沉默着。
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坠在身上洇出一片片水渍。
像是被激烈的雨声惊动,赵幽整个人轻轻颤动了下。他从沉默的僵硬的状态中回过神,朝明冥的方向走近一小步,从包里拿出两把折叠伞来,递出去一把。
“雨下大了。”
赵幽说。又一次回避了话题,又一次答非所问。
明冥低头,看向那把递给自己的纯黑的伞,和赵幽被雨水沾湿的腕骨,抿了抿唇。
虽然他对赵幽的回避感到烦闷恼怒,却也没有幼稚到在雨中和赵幽僵持对峙。沉着脸不太情愿地接过,明冥撑开一看,这伞的伞径很大,两人撑都绰绰有余。
很显然,赵幽是在和自己保持距离。
明冥有些郁结——瞧赵幽多细致啊,这样大的雨伞也记得准备两把,好顺理成章地隔断那些亲切的接触。
雨声稀里哗啦,路上的街景都成了濛濛一片,只有伞下的方寸天地是清晰的,两把大伞分裂出不同的空间。伞下的人自觉无话可说,顺势沉默着,一步一步踩着水往前走。
这段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进了家门,才被关门声“咔哒”一声截断。
赵幽手还没离开门把,转头就注意到明冥裤脚有些湿。虽然知道明冥体质好,但赵幽习惯性地担心他会受凉感冒,于是问:
“淋了雨挺冷的,我打算煮点姜汤,要吗?”
明冥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幽,面对这样家常般的问话,神色却反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峻。
对着这样的视线,赵幽没来由地在内心产生一丝战栗,逃避似地转身往厨房去。
“山妖也会担心感冒?”
赵幽刚背过身,就听见明冥直接冒出一个旁逸斜出的问题。他瞬间僵在原地,预感到明冥要继续路上的对话,对自己的过往刨根问底了。
果然。
明冥等待了几秒,没有听到赵幽的回答,大概也料定了他不会回答,所以自顾自地问下去:
“赵哥,从峦川回来之后,你是不是又做那种梦了?”
“……”
见赵幽又一次被问得沉默,明冥叹了口气,稍微走了两步,缩短两人间的距离,又接着朝着那僵硬的背影继续问:
“那在这次的梦里,你是什么身份?”
“我……”
赵幽只说了一个字,就又沉寂下去。
明冥却抓住这冒头的一个字,大跨一步,猛然钳住赵幽的手腕,用力一扯,强迫他回过身,用灼灼的目光逼视他,语调却平静到不可思议:
“我又是什么身份?”
赵幽呼吸猛然一滞。
看着那双执拗的眼睛,佩服心惊道,明处长还是太过敏锐。
又听见明冥问:
“所以,是不记得,还是不想告诉我?”
明冥朝他再走近两步,两人间的距离被缩得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明冥的双眼像是逡巡的鹰看到猎物般紧盯着他,赵幽感觉自己的腕骨被钳制到发疼。
“赵幽,你其实全部想起来了对吧?
“只是其中与我有关的部分,你和齐北海决定瞒着我,对吧?”
一语命中。
话里的称呼是全名,严肃到没给赵幽留下丝毫蒙混的可能。
毕竟是特保二处的处长啊。
赵幽认命地叹口气:
“是。我是谁,我是什么身份,我为什么失忆,全部想起来了。”
明冥表情松动了下,放缓语气,几乎算得上恳求:
“所以,能告诉我吗?”
可赵幽并未被恳求的语气打动。
他沉默一瞬,转身进了厨房。
明冥不放弃,又追了上去,扒着滑门的门框,盯着煮了水又拿起姜的大妖的背影:
“我不是在打探你的**,我只是觉得我们好歹是室友和同事,关于你的事情我多少要有所了解吧?你就挑些能讲的跟我说一点,一点点就行。”
赵幽的背影半晌没动,明冥以为他在斟酌可以说的部分,可却见他肩一沉,放下手里的东西,回身直直盯着自己: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奇?”
语气算不上温和,甚至有些不耐烦。
“就……想多了解一些。”
明冥垂眸,声音变得轻,有些不解——只是对过去稍加询问,按照赵幽这样平和的性格,为什么会不耐烦?
紧接着就听见赵幽说:
“‘室友和同事’,没有必要了解到这种程度。
“我的过去和你没关系。”
赵幽拿明冥自己的用词回击,语气很冷硬,还紧皱着眉。他一错不错地直视着明冥,眼里充斥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可这双眼里的情绪明冥看不懂,又是第一次被秉性温和的人冷漠对待,难免觉得受伤。
于是下意识地,明冥将这份情绪理解为边界被打破的愤怒。
随即,明冥在脑中形成一个认知:
赵幽在对他发怒。
一个从未在他面前情绪失控的人,一个他自认为亲近的、足够交心的人,在对他发怒。
明冥心里猛地一疼,倔劲儿一下子犯了,疯狂的思绪不断叫嚣:
赵幽凭什么对自己生气?把我排除在外的人不是他吗?选择隐瞒不想坦白的不是他吗?记忆一恢复就把我推开的不也是他吗?
之前做出多么亲切的样子,现在却说“和你没关系”了?
明冥越想越觉得愤怒委屈,情绪哽在喉口,仿佛要喘不上气。
他只能自救般喊出声:
“你是活了几千几万年,看不上我这百来年短命的,可明明这段过去有我参与,明明应该让我知道,你凭什么瞒我?”
“就因为我活得没你长,就因为半妖性命比你脆弱是吗?!”
“你嘴上说着值得信任,可真恢复记忆了就闭上嘴,那我到底算什么?”
“大妖就比我高贵比我成熟?就得装得多深沉孤单,好像没谁配得上你的过去一样!”
“连段过去都不敢讲,到底是我脆弱还是你以为我脆弱?!”
诘问一句一句压上去,赵幽却直挺挺站着,仍旧不为所动。
明冥几乎被气得泪眼模糊。
“哈,还以为我们有多亲近!我他大爷就是个傻*!!”
甩下最后一句话,明冥怒气冲冲摔上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伴着怒吼将墙体震得发抖。
巨响久久未散,余音中,赵幽攥紧了拳,忍住心底泛上来的酸疼,长舒一口气。
算了。他想。
只要不坦白,这一世的纠葛就只与这一世有关。只要不说出口,明冥就只是现在的明冥,自己也不会生出歧念,妄图把他看作谁。
懦弱、失信、傲慢、虚伪……怎样都好。
千来年的事了,吵过算过,没必要将现在的人牵连。
屋子里陷入一段漫长的寂静。
良久,那扇被狠狠摔上的门再次被敲响。
“姜汤煮好了,在桌上,喝一点吧。”
赵幽隔着门,平静地朝房内的人说。
“谢谢,不用了。”
明冥很正常地回话,语气平和,与熟人闲聊无异。
但门内门外的人都明白,隔阂依旧存在。
此刻的熟稔已经是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