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幽这回恢复记忆，除了想起自己的前尘，还在回忆里找到了关于朱厌的线索，他也一并将这些线索说给齐北海听。
其实看到泠州偷猎事件的调查记录时，并不是齐北海第一次接触到“朱厌”这个名号。在此之前，齐北海曾经听说过这位钟山的妖王，是从离开钟山不久、刚与自己偶遇的赵幽口中得知的。
但因为时间久远，所以现在回想起来，齐北海对于朱厌的印象已经变得模糊，落在记忆角落成了有关钟山的一个符号。
这次赵幽重新提起，他才突然对当年的听闻有了印象。他记得当时赵幽说，这位妖王极有原则，虽然掌管钟山惩戒，但对手下的妖族却是严厉又护短。
当年道士过世后，赵幽想要追寻他的夙愿，寻找人妖共处的方法，于是做出了离开钟山的决定，并将这个决定透露给朱厌，可朱厌未曾表示支持。
这也能够理解。
毕竟祂们各自承担着守护和惩戒的职责，钟山地界的稳定也因此维持了上千年。现在烛龙要走，自然会产生未知的问题。更何况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
但朱厌倒也没有阻拦，只是在赵幽下山前为祂送行，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说，祝祂成功，千万别带着一身伤又心灰意冷地回来。
说不好是祝福还是讽刺，但能别扭地听出一点点微妙的期待。
其实对于人妖共处的未来，朱厌也并非全然不抱希望。
因此在赵幽的印象里，朱厌并不是会反对联盟存在、挑起人妖矛盾的形象。
但他确实离开钟山太久了，与朱厌之间也早已断联，因此当下无法得知朱厌近况，至于她对于人妖关系的看法，更是说不准是否发生了变化。
眼下唯一能确定的就只有朱厌还活着，以及，之前从各位受害妖族口中得到的信息并非杜撰。
——
天气渐渐回暖，近来日子太平，特保部的工作变得松散，每天到29号点个卯就也没什么事可干了。但好歹是领着税金办事的总局职员，总不能一味地懒懒散散。
明冥作为处长，也不能总缩在懒人沙发里看他的《朝海录》。
总得给二处找些事儿做做。
向二处其他几位征求过意见，稍微考虑了下，明冥便决定找时间带二处去福利院看看小委和其他的小妖们，算是针对照相馆事件的回访。
再加上有方焕和方济群院长的这层关系，和福利院的接洽也算顺利。
当然，虽说是回访，但也不能真的摆着架子空手去。首都福利院里住着的大多是灵智尚未成熟的小妖，还有一些人族孤儿，所以二处几位总要准备些零食礼物讨孩子们欢心。
“明日局部地区有雨，建议携带雨具出门……”
电视里，天气预报员指着天气图进行讲解。
电视外，客厅里，明冥吃完晚饭无所事事地瘫在沙发上，听这位喜鹊播报员用清脆的声音把信息灌进自己耳朵里。
哐啷！
厨房传来一声巨响。
明冥“噌”一下起身，弹射到厨房门前，探头一看：
铁制厨具稀里哗啦地砸在地上，小铁碗还在一旁打着转，赵幽从一片狼藉中抬头，尴尬地看了明冥一眼。
明冥噗嗤一声笑出来。
“赵哥你这干嘛呢？跟打仗似的。”
赵幽被笑得有些发窘，蹲下一边收拾一边回，说，明天要去福利院，他想着甜食总归是孩子们的心头好，所以想做点桂花糕和桂花糖带去，自己手做的也稍微健康些。
“我还泡了点桂花酒。”
赵幽指了指桌上一个半臂高的玻璃酒瓶，瓶底沉着几块冰糖，灌满了澄澈的酒浆。干桂花悬在酒液里被泡得舒展，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金黄的光泽。
“放半个月就能喝，存到中秋也没问题。”
一番话勾得明冥馋虫顿起，而且赵幽也着实为明天的福利院回访花了不少心思。明冥于是便想着，自己也应该加入其中，多少要帮点忙出份力。
正准备迈腿往里走，被没想到被赵幽轻轻推着转身出去。
“收拾得很快，不用帮忙。厨房里面汽啊火啊都很烫，小心点，出去吧。”
赵幽温声说着，然后安抚地朝明冥笑了下，“嘭”一声推上厨房滑门。
明冥吃了闭门羹，登时愣了愣，默不作声地杵在滑门前。
赵哥果然不对劲啊。他想。
最近，明冥总能敏锐地察觉到赵幽有些不对劲。
异常是从峦川回来的那天晚上开始的。但明冥那时并没有太在意，只当做赵幽确实在均山上受了凉，所以身体不适情绪低落。
虽然对于身高体壮的大妖来说，如此轻易地生病实在不寻常，但明冥还是仗着两人之间的信任，选择糊涂相信一下。
可复工那天从齐北海办公室回来之后，赵幽的异常开始出现得更加频繁。
这些异常发生得其实并不显眼。
赵幽没有像上回那样搬回城郊，也没有改变称呼，只是言行变得更加克制拘谨，平常妥帖细腻的举止有所收敛。他开始收回一些亲近的关照，比如专注在明冥身上的视线，比如日常偶尔的叮嘱，比如干活时不见外的支使。
但是一举一动间堆叠出微妙的距离感，令明冥感受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疏远。
明冥以为赵幽有苦衷，所以装作对这些异常毫无所觉。
可是心里却越发别扭。
再加上之前在赵幽休养时，明冥找齐北海聊过一番，话语间的讳莫如深不禁让他对赵幽的异常和隐瞒更加好奇。
明冥知道对他人探知过多实在说不上得体，可关于赵幽的一切，他总想了解得更多。
——
首都福利院坐落在首都外圈，接近城郊，虽说没有城中心那么繁华，交通和购物也不多方便，但好在环境幽静贴近自然，还配有教育设施，孩子们的教养和玩乐倒也没落下什么。
回访当天，二处由方院长领着参观，还拎着各式各样吃的用的，就连一向打扮得稳重沉闷的赵幽都在背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
一跨进大门，正对着的就是行政服务楼，一些行政事项、外来接待都在这儿组织；左边是两幢生活楼房，孩子们的生活起居大多集中在这两幢楼里；右手边则是后勤楼，主要是就餐和后勤维护。
在这三块功能分明的区域后面，是属于孩子们的小广场，穿过楼房间的连廊，能看见心智小一些的孩子们正在奔跑玩耍，心智成熟些的则站在一旁照看TA们。
虽然玩具和设施有些简陈旧，但大家都玩得不亦乐乎，倒也没有人族妖族的区别。
一行人正欣慰地看着小广场上的和谐景象，就听方院长提到几十年前，她用私产成立福利院的初衷。
方部长说，她当时办这个福利院就是想着，如果从幼年时期开始，妖族和人族里这些无依无靠、同病相怜的幼崽们就能够相互陪伴，等到TA们长大，说不定能成长为对人妖和平提供极大助益的一代。
方部长说得兴致勃勃。
确实如她所说，如今再看这些在小广场上亲密玩耍的孩子们，听着活跃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欢笑，简直像极了属于联盟未来的、一段美好又纯粹的前奏。
“可惜啊，人类活不长，我估计是没有机会亲眼见到这愿望实现了。”
年近七旬的方院长感叹了句，但语气并不低落，反倒是扬起唇，舒展开的皱纹里都填满了盎然希望。
“现在年纪大了，也是时候挑个接班人，让TA领着这些孩子往更好的方向走。”
明冥疑惑，想当然地问：
“阿焕呢？您不考虑吗？”
方济群听了哈哈大笑，解释道：
“我只把方焕当小孙子，哪里用得着他帮我实现愿望。”
言下之意很明白，方院长只将方焕视作自己的亲人，并不打算利用收养的关系，强迫他继承自己的愿望。
这番谈话方焕自然也听到了，可如此开明的话却并未令他愉悦。面上反倒露出旁人看不懂的神色，像是有些恼怒，又像有些失落。
小广场上，几只小妖注意到方济群和方焕的身影，兴冲冲地跑出玩耍的队伍，凑过来找婆婆和哥哥。可是走近了，却看到旁边站着几个陌生的访客，一时又踌躇不前。
只有一只小妖出声叫人，声音清亮，字正腔圆：
“阿焕哥！”
“嗯，小委。”
方焕听到，回了一声，语调刻意压得平稳。心智分明没比小委大几岁，端出一副成熟哥哥的架子。
可这架子与本身气质差距过大，反倒透出一丝尚未长大的慌乱和局促，惹得身边几位成年人成年妖不由偷笑。
又听到方焕嘴里的名字，几人意外地朝主动出声的小妖看去，一时竟觉得面生，过了好一会儿才连连感叹：
“这是小委？！没认出来啊。”
“长高了好多！”
“伤都好了，看起来院里照料得不错嘛。”
“看着长胖了点，不错不错！”
曾见证过黑暗的伤痕已然痊愈，小委此刻被保护过自己的人们围着，安全感和满足感油然而生。ta仰着头，笑眯眯地让几人揉了脑袋，眼里亮晶晶的，看起来状态确实比之前好了太多。
人言也说得更流利，分享起最近的经历来简直滔滔不绝：
“前阵子方院长带我去办了入籍，去照相馆拍了新的照片。虽然我还是有点害怕……但是这次去的照相馆里的老板阿姨人很好，拍的照片也很好看。方院长还夸我，说，我果然还是原形的时候最讨人喜欢！
“后来去做入籍测试，我做得可顺利了，当时还有考官夸我人言说得很好！哦对了，我那天考试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联盟的大家都会说人言和兽语诶！好厉害！”
笑着听小委手舞足蹈地咕噜完一连串话，明冥温声说：
“你现在也会说人言和兽语，所以也很厉害！”
小委被夸得红了耳朵，却还是得意地挺直了腰杆。
看到小委和二处几人的互动，其他小妖和人族孩子们意识到这些陌生访客没有恶意，于是放下戒备，亦步亦趋地凑上前，期期艾艾地跟TA们搭话聊天。
二处各位自然也不会打消小朋友们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方院长的张罗下，加入了照顾小朋友们的行列。
方焕和月璘年龄跟小朋友们相近，自然而然地成为玩耍队伍中的一员。其余人则将几大袋的礼物用品分发好出去，一起分享了赵幽做的甜甜的桂花糖和桂花糕。
又听见给小朋友们的央求，想要听些以特保部为蓝图的精彩故事。
二处的都不是拒人千里的性格，甚至不管年纪大小，都多多少少带了些纯真，所以很轻易就和孩子们打成一片，到了饭点还被缠着不放。
一整天下来，热闹又其乐融融的氛围都不曾消减。
晚饭后又为福利院的职员和义工们帮忙了一阵，才在小朋友们依依不舍的道别声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