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清晨,初春的日光洒落在忙碌的泠州城里。
联合医院泠州分院对面,一家早餐铺子从窗口冒着腾腾热气,小小的店面里坐满了顾客。
白黎医生端着盘子晃了一圈,跨过挨挨挤挤的座椅,才在角落找到个位置,放下餐盘开始享用早餐。
对整座泠州城来说,这样悠闲的早晨也是很久没有过了。
去年的偷猎事件给泠州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几家涉事企业接连被查封,多少刺激得民心惶惶。整个泠州都晃晃荡荡地,大半年过去,才好歹稳定下来,恢复了之前悠然的节奏。
白黎作为当时的医疗支援人员,也是直到这几天才完成全部的治疗和文书工作。
一边吃一边有意无意地观察来来往往的顾客,她忽然听到隔壁桌吵吵嚷嚷的,像是在聊什么大事。
白黎探身听了一耳朵,听到“总局”“特保”“威胁”之类的字眼,瞬间起了兴趣。
虽然联盟各地分局受总局辖制,多多少少对总局职工有些敬畏的情绪,但白黎亲身和特保部的几位专员交往后,反倒是对这个总局特设的部门另眼相看,因此也格外关注隔壁桌对特保部的讨论。
顺着他们话中的字眼,白黎打开社媒软件,搜集起特保部的近来资讯。
前些日子发生在特保部的动乱并不小,找起来并不费工夫。白黎很快就翻到了几段视频,记录着路人拍摄的镜头摇晃的混乱场面,还有几位面熟的专员焦急紧张的脸色。
紧接着这些视频就被隔壁桌外放出来,还附带着观看者的点评。
“你说这总局的特保部是干什么的?对我们居民推推搡搡的。”
座上的一个人族男性。
坐在他对面的一位犬类妖族接话:
“谁知道啊,估计又是光拿钱不干事的。总局给TA们的待遇有多好我们这种小地方哪知道。”
“诶诶,也不能这么说吧,”斜对面的一位花妖反驳,“我听说,去年夏天我们这儿的那个大案子就是那个特保部负责的。”
“你还替TA们说话?!”犬妖不知被什么话刺激到,语气一下变得有些激烈,“要是真做事,哪会有那么多妖被抓了,啊?你看看到底救回来几个?”
隔壁桌几位正吵得投入,突然,白黎听见自己身后的某个角落高声喊道:
“那人家好歹帮忙解决了,要怪也只能怪某些人族一天到晚不消停,要不是——”
“等等等等!”
最开始说话的人族男性不服了,站起来打断角落里发出的声音。
“这跟是不是人族有什么关系?”
又零星几位人族顾客跟着他发声:
“就是啊!”
“这跟我们人族有什么关系?”
“我们人族可是几千年前就知道要制定法律法规了,出了事脏水别往我们这儿泼!”
“怎么光说人族,你们怎么不说是那些妖族就不该来啊!”
“你什么意思?!”
你来我往的几句话一下挑起了店里妖族和人族的不满,几位气性大的妖族瞬间噌噌站了起来。
“我说人族原本自治得好好的,联盟就不该让你这种家伙进来!”
人族中最先开口的那位男性仍旧不依不饶。
店里大部分妖族被这话气得面红耳赤,甚至不少已经开始化出原形。双方都沉默地僵持着,大有下一秒就干起仗的架势。
当啷。
碗勺磕在桌上,碰撞声清脆响亮。
所有顾客不由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过去,白黎迎着视线站了起来。
她捏着手里一包豆浆,左看看右看看,又对争执得面红耳赤的几位抱歉地笑笑。
“吃好了。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被白医生温和的声音打散。
吵得失了分寸的几位人和妖泄了火气,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突然的打搅,下意识听从这道轻柔的声音,退开半步。
白医生点头致谢,跨出餐位。走过那位犬妖身边的时候,她特意停了下,笑着说:
“先生,我是当时参与救治的医生,其实那天救回来的妖族挺多的。”
说着,她指了指对面的医院大楼:
“我和同事们忙到昨天才算结束呢。”
又转头看着隔壁桌的那位人族男性,还有自己背后妖化到一半的妖族们。
“各位既然在联盟生活,接受了联盟的双向便利,就别抹黑了双方。或者——等各位享受完早餐再说?”
白医生颇有深意地举了举手里的豆浆。
在白医生的言语下,被提点的几位移开怒目圆瞪的视线,插着兜看看天看看地。一群成年人和成年妖直挺挺站着,满脸不自在。
画面实在滑稽,白医生笑了下,没再说话,自顾自出了门。
跨出店门,朝阳猛地泼在脸上,白医生抬手眯眼挡了下。
联盟要不太平了啊。她心想。
又忽然想到什么,她低头拿出手机,将今早的见闻敲敲打打地发出去。
“您有一条新消息。”
首都,灵鸿路29号,死寂的二楼突兀地响起手机铃声。
沉默的众人纷纷朝桌面上的手机汇聚目光。
明冥将手机拿起来,看了眼,动作有一瞬间僵硬,又重重深呼吸了下,脸色变得沉重。
“又有一条。”
他说着,将手机消息传递给大家看。
本就压抑的氛围在传递间变得更加沉闷。
在白医生发送这条消息之前,其他分局同僚已经向特保部发送过相似的提醒。
临潮、泠州、峦川……从南到北,联盟各地发来的消息三四天来都没有断过,严峻的舆论形势想忽视都忽视不得。
以泄露的泠州偷猎事件的内情为导火索,大大小小的纷争矛盾在联盟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特保部在其中也牵扯颇深。
再加上不久前在29号门前发生过动乱,虽然在齐部长的管控下,相关的视频和言论有所遏制,但人类创造的网络科技终究无法被完全掌控,舆论的传播又为这些矛盾添了一把火。
如今特保部的隐蔽形象被彻底暴露,打着棋牌室名号的空白门面反倒招来更多质疑、嘲笑和窥探。
外界的压力不小,内部也算不得多轻松。
明冥与赵幽之间因为争吵不尴不尬着,两人表面不动声色,可私底下多有疏离,连交谈都少得可以。这样别扭的氛围也蔓延到二处,29号里的各位一时因为这诡异的气氛摸不着头脑。
再加上特保部本就各种身份混杂,被外界真真假假的消息推着,专员们之间的相处更是小心翼翼起来。
就连月璘心态都好不了,平时最喜欢凑在她云姐姐身边,现在却默默找角落待着,甚至少见地一连几天都没来29号报到。
这一系列隐忧甚至席卷了总局,匆忙来往的职员们明面上不说,可私下都在想——
特保部还能存在多久?联盟……到底还能稳定多久?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开朗的声音将二楼的沉默打破,是一处的程处长拎着几袋子零食上了楼。
二楼正在沉默中的几个听到声音,转头看向程处长,不约而同地勉强笑了下,默契地朝程处长表示没什么。
可落在程处长眼里,这几张努力挤出的笑脸反倒是更显得别扭。她一时没憋住,被逗得前仰后合。
“不就是网上那点子事儿么,有什么好担心的。”
程处长摆摆手,表示很看不上几个人为这点小事苦着脸。
“这可算不上小事啊程姨。”
明冥并没有程处长那样泰然自若的心态,手肘磕在桌上撑起脑袋,无奈地说。
“联盟建立开始,特保部处理的就都是些敏感事件,又夹在人和妖中间,不得不一直保持着边缘状态。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招摇。
“现在对特保部的意见这么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连带着联盟局势都会不稳当啊。”
程处长并不赞同:
“什么稳不稳当的,多大的新闻我这个年纪没见过?”
程处长说着,从桌边捞了把椅子坐下,又大手一挥,对自己的话信心十足。
“要我说,就这么几天的事情。不出一个星期,就没多少居民讨论了。以前什么事不都是这么冷处理的?特保部说是特殊,但也一样。
“你们也不看联盟每天有多少新鲜事儿?就特保部查这些,过两天就变陈芝麻烂谷子了。”
“再说了,哪怕特保部真出了事,哪怕联盟真不稳当了,就凭你们几个,再加上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解决不了什么。
“你们现在安心干活就行。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只找你们几个顶着。”
程处长说着,站起身,把椅子轻轻往地上一磕,边笑边斥责。
“要实在静不下心,就下楼陪我们几个老家伙打打牌。别担心了啊!几个年纪轻轻的,一点朝气没有。
“对了,点心别忘了吃啊!那花花绿绿的,全是网上你们小年轻爱吃的。”
程处长指了指桌上的零食袋,享受着几人的感谢声,转身下了楼。
“诶——说的也是啊!”
明冥抻了抻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站起身原地跳了两下,元气满满地说。
“起来吧,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坐下去!干活干活!整理档案、特情报告什么的,都准备起来。网上的事还要跟宣传部那边联系,活还不少呢!”
跟着明冥的话,其余几人也纷纷站起来。确实啊,被程处长亲昵地“耳提面命”了几句,多少是轻松了。
就像程姨说的,就算天真的塌下来,也不会只有TA们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