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泉山庄回来后的第三天,周慕云回国了。
消息是苏晓在排练间隙告诉江晚的。当时沈清姿正在和纪录片团队讨论拍摄角度,江晚站在排练厅角落,看着手机屏幕上苏晓发来的偷拍照——周慕云从机场VIP通道走出来,金丝眼镜,灰色大衣,手里拉着一个登机箱,嘴角挂着惯有的、虚伪的微笑。
「他直接去了国家剧院,说要见沈老师。」苏晓的消息紧随其后,「被前台拦下了,现在在接待室等。」
江晚眼神一冷。她抬头看向沈清姿,后者正专注地和摄影师沟通,完全没察觉危险的逼近。
“清姿。”江晚走过去,声音平静,“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沈清姿转头看她:“怎么了?”
“公司有点急事。”江晚面不改色地撒谎,“苏晓在楼下等我。”
“好,你去吧。”沈清姿不疑有他,“对了,晚上一起吃饭?我想试试新发现的那家云南菜。”
“好。”江晚在她额头轻吻一下,“等我回来。”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旁边的摄影师和助理都愣了一下,但很快识趣地移开视线。沈清姿脸微红,推了推她:“快去吧。”
江晚走出排练厅,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她乘电梯下楼,苏晓已经等在剧院大厅。
“人在哪儿?”
“二楼接待室,我让保安盯着了。”苏晓快步跟上她,“他带了一个律师模样的人,手里拿着文件袋。”
“文件袋?”江晚脚步不停,“查清楚是什么了吗?”
“还没,但看起来很正式,像是法律文件。”
江晚冷笑:“他敢用法律手段?”
“也许不是直接针对沈老师,而是……”苏晓压低声音,“针对你。我查到周慕云最近在接触的几个律师,都是擅长知识产权和合同纠纷的。”
江晚明白了。周慕云想从合同入手,找到漏洞,要么逼沈清姿解约,要么……勒索。
她们走到接待室门口,保安立刻站直:“江总。”
“开门。”
门开了。
周慕云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在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江晚时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江总?”他站起身,伸出手,“真巧,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江晚没握他的手,径直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不巧,我知道你来了。”
周慕云的手僵在半空,但很快自然收回,重新坐下。“那看来江总消息很灵通。”
“对在意的人,我一向消息灵通。”江晚双腿交叠,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周先生这次回国,有何贵干?”
“来看望妹妹。”周慕云微笑,“清姿和我多年未见,听说她最近有重要演出,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来支持。”
“哥哥?”江晚挑眉,“据我所知,沈清姿是独生女。”
“法律上是。”周慕云不慌不忙,“但感情上,我一直把她当亲妹妹。毕竟我们曾经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两年,那段时光……很难忘。”
他说“难忘”时,语气里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暧昧。江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她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
“沈老师正在排练,没时间见客。”她直接下逐客令,“周先生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周慕云的笑意淡了些:“江总,这是我和清姿的私事,恐怕不太方便由外人转达。”
“我是她的制作人,也是她未来三年的合作伙伴。”江晚迎上他的目光,“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人对视,空气里火花四溅。
最后还是周慕云先移开视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既然如此,那我直说了。”他把文件推到江晚面前,“这是清姿母亲——我母亲的遗嘱复印件。上面写明,她名下所有艺术收藏品的继承权,归我和清姿共同所有。”
江晚扫了一眼文件。确实是遗嘱公证件,日期是五年前,继承人一栏写着“周慕云、林晚”。
林晚。
“这和林晚有什么关系?”江晚故作不解,“沈老师叫沈清姿。”
“林晚是她的本名。”周慕云说,“江总既然调查过她,不会不知道吧?”
江晚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知道又如何?她已经改名,法律上叫沈清姿。而且据我所知,这份遗嘱涉及的艺术收藏,早就被你母亲变卖得差不多了。”
“还剩一件。”周慕云翻开文件最后一页,指着清单上的某一项,“沈如晦女士的亲笔手稿,包括未出版的舞蹈笔记和日记,共计十七本。这些,清姿一直在找。”
江晚的手指收紧。沈清姿确实在找外婆的手稿,她说过那是比《月下独酌》舞谱更珍贵的东西。
“东西在哪儿?”
“在我这里。”周慕云靠回沙发,“母亲去世前交给我保管,说等清姿……情绪稳定了,再给她。但现在看来,她情绪很稳定,事业也很成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话说得漂亮,但江晚听出了潜台词:他想用手稿作为筹码。
“条件是什么?”
“很简单。”周慕云倾身向前,“我要参与清姿的国家剧院专场。作为……联合制作人。”
江晚笑了,笑声冰冷:“周先生,你知道这场演出的投资是多少吗?你知道制作团队都是什么级别吗?你一个在纽约开小画廊的,凭什么?”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周慕云的脸色终于变了。“凭我是她哥哥,凭我有她最想要的东西,凭我……”他压低声音,“知道她所有的秘密。”
江晚盯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眼前这个男人,自以为握着沈清姿的软肋,却不知道那些“秘密”早已不是秘密,也不知道沈清姿身后站的是谁。
“周先生,”江晚慢慢站起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手稿交出来,滚回纽约,我可以当今天没见过你。第二,继续纠缠,那么我保证,你在纽约的画廊三天内会收到FBI的正式调查通知,你在国内的所有资产会被冻结,你这个人……会身败名裂。”
周慕云也站起来,脸色铁青:“你在威胁我?”
“是通知。”江晚走到他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江晚的气场完全压过了他,“你那些偷税漏税、洗钱、性骚扰学员的证据,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我一声令下,它们会出现在所有该出现的地方。”
周慕云的眼睛里闪过恐慌,但很快被愤怒取代:“你以为我会怕?”
“你当然怕。”江晚微笑,“因为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两人对峙,时间仿佛凝固。
最后,周慕云先败下阵来。他后退一步,抓起桌上的文件袋:“你会后悔的,江晚。”
“我从不后悔。”江晚看着他,“另外,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还没收到手稿,后果自负。”
周慕云狠狠瞪了她一眼,摔门而去。
接待室里安静下来。苏晓这才走进来:“老板,真要放他走?”
“放。”江晚走到窗边,看着周慕云怒气冲冲地走出剧院大门,“他手里有沈清姿要的东西,不能逼太紧。而且……”她转身,“我需要他帮我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他是不是真的只有手稿这一个筹码。”江晚的眼神深不见底,“还是说,他手里有更致命的东西。”
苏晓明白了:“您怀疑他拍过……照片或视频?”
“不是怀疑,是肯定。”江晚想起沈清姿颤抖的样子,想起那些疤痕,“周慕云那种人,不会不留后手。他在英国骚扰沈清姿那么久,不可能什么都没做。”
“那我们要先下手吗?”
“不急。”江晚摇头,“先拿到手稿。其他的……等他出牌。”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沈清姿的排练应该快结束了。
“你继续盯着周慕云,看他去哪儿,见谁。”江晚吩咐,“我去找清姿。”
排练厅里,沈清姿刚结束最后一组动作,正坐在地板上拉伸。汗水浸湿了她的练功服,头发粘在颈侧,随着呼吸起伏。
江晚走进去时,摄影师正抓拍这个画面。沈清姿看见她,眼睛亮起来:“忙完了?”
“嗯。”江晚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毛巾和水,“累吗?”
“还好。”沈清姿擦汗,小口喝水,“就是有个旋转动作一直做不好,转了七圈就晕。”
“七圈已经很厉害了。”江晚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晚上想吃什么?云南菜?”
沈清姿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迟疑:“江晚,刚才……是不是有人找我?”
江晚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前台小张给我发了消息,说有个姓周的男人来找我,被你拦下了。”沈清姿看着她,眼神清澈,“是周慕云,对吗?”
江晚知道瞒不住,点头:“是他。”
沈清姿的手抖了一下,水瓶差点掉在地上。江晚接住,握住她的手:“别怕,我处理好了。”
“他……他来干什么?”沈清姿的声音有些颤。
“说你继母留了遗嘱,有沈如晦女士的手稿,要交给你。”江晚选择部分实话,“但条件是参与你的专场制作。”
沈清姿的脸色瞬间苍白。“手稿……”她喃喃,“外婆的手稿……在他那里?”
“我会拿回来。”江晚握紧她的手,“我保证。”
沈清姿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江晚,那些手稿……是外婆留给我妈妈,又该留给我的。里面有她未发表的舞蹈构思,有她的日记,有她……”
她说不下去,眼泪掉下来。“那是我和外婆唯一的联系了。”
江晚心疼地抱住她:“我知道,我知道。我会拿回来的,不惜一切代价。”
沈清姿在她怀里哭了很久,直到情绪慢慢平复。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他是不是还说了别的?关于……关于我的事?”
江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他说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沈清姿的身体僵住。“秘密……”她苦笑,“是啊,他当然知道。那些事……他都参与了。”
“清姿,”江晚捧住她的脸,“不管他知道什么,都威胁不到你。因为你有我,有整个团队,有法律。他敢乱说,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沈清姿看着她,眼神复杂:“江晚,有些事……如果被公开,我的职业生涯就毁了。”
“那就毁了。”江晚说得斩钉截铁,“大不了重新开始。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跳舞,我开剧场。你教学生,我建学校。沈清姿,你记住:你这个人,比任何职业、任何名誉都重要。”
这话太重,重到沈清姿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抱住她,像抱住唯一的浮木。
那天晚上,她们没去吃云南菜。江晚带沈清姿回了自己的公寓,亲自下厨煮了粥。沈清姿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勺子。
“我想去洗个澡。”她说。
“去吧,睡衣在衣柜里,自己拿。”
沈清姿进了浴室。江晚收拾完厨房,走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苏晓已经把周慕云的实时位置发过来了——他住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下午回去后就没再出门。
但邮件里还有一条信息,让江晚皱起眉头:
「老板,查到周慕云在回国前,从纽约一家私人银行的保险箱里取出了一个U盘。内容未知,但保险箱的租用记录显示,他已经租了八年。」
八年。正好是沈清姿从英国回来,住进疗养院的时间。
江晚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沈清姿穿着江晚的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那件睡衣对她来说太大了,领口滑下一侧肩膀,露出锁骨和那道疤。
江晚合上电脑,走过去接过毛巾帮她擦头发。“怎么不吹干?”
“懒得动。”沈清姿靠在她肩上,像只疲惫的猫。
江晚轻轻擦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擦到半干时,沈清姿突然说:
“江晚,我想去剧院一趟。”
“现在?快十点了。”
“有些东西……我想拿回来。”沈清姿坐直身体,眼神坚定,“周慕云既然回来了,有些事就不能再拖了。”
江晚不明白:“什么东西?”
“证据。”沈清姿站起来,“能证明他说谎的证据。”
深夜十点半,国家剧院一片漆黑。保安认识江晚,直接放她们进去了。
沈清姿带江晚走到舞蹈演员的更衣区,在最里面那间——她的专属更衣柜前停下。她从钱包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打开柜门。
更衣柜里很整洁:几件练功服,几双舞鞋,一些个人用品。沈清姿蹲下身,伸手探向柜子最深处,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拉出一个暗格。
那是一个隐藏的夹层,很薄,只能放一些扁平的东西。
沈清姿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图案——一只飞鸟。
“这是什么?”江晚问。
“我十七岁时藏的东西。”沈清姿的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回响,“从疗养院出来后,我就把它们藏在这里,再也没打开过。”
她撕开封口,倒出里面的东西。
几张照片。一封手写信。还有一个……银色的小钥匙。
江晚先拿起照片。第一张是十五岁的沈清姿——或者说林晚,穿着芭蕾舞裙,站在英国皇家芭蕾舞学校的礼堂里,笑得灿烂。第二张是她和周慕云的合照,两人站在泰晤士河边,周慕云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姿势亲昵。第三张……是沈清姿手腕缠着纱布,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照片。
江晚的手抖了一下。
她拿起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娟秀,是沈清姿的笔迹:
「给未来的我: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还活着,说明你熬过来了。
记住几件事:
1.
周慕云对你做的事,不是你的错。
2.
3.
继母知道一切,但她选择了包庇。
4.
5.
爸爸不是不爱你,他只是太懦弱。
6.
7.
你不是疯子,你只是受伤了。
8.
9.
要活下去,要跳下去,要等到能说出真相的那一天。
最后,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把这些交给她/他。
但记住:信任需要时间,需要考验。
不要轻易交出自己,就像不要轻易交出这些证据。
10.
——十七岁的林晚」
江晚读完,眼眶发热。她看向沈清姿,后者正拿着那把银色小钥匙,眼神空洞。
“这把钥匙,”沈清姿轻声说,“是周慕云在英国的公寓钥匙。有一次他喝醉了,落在车上,我偷偷配了一把。后来……我用这把钥匙,进过他的公寓。”
江晚的心跳加速:“你去干什么?”
“找证据。”沈清姿的眼神变得冰冷,“找他能威胁我的证据。但我找到的……不止那些。”
她翻开照片的背面,第四张照片露出来——那是周慕云书房的照片,书桌上摊开着一本相册,相册里全是偷拍的沈清姿:练功的、吃饭的、走在街上的、甚至……睡觉的。
江晚的血液瞬间凝固。
“我拍下了这些,作为反制。”沈清姿说,“但当时太害怕,只敢藏起来,不敢用。现在……”她看向江晚,“现在我有你了。”
江晚抱住她,抱得很紧。“你做得对,藏起来是对的。现在交给我,我来处理。”
沈清姿把东西都装回纸袋,递给江晚:“还有一件事。”
“嗯?”
“周慕云应该还有更多东西。”沈清姿说,“视频,或者……其他照片。他在英国的时候,有次我发烧,昏睡了一天,醒来觉得不对劲。但当时太小,不敢深想。”
江晚明白了。那些可能存在的视频或照片,才是周慕云真正的王牌。
“我会找到它们。”她承诺,“在他用它们伤害你之前,毁掉它们。”
沈清姿靠在她肩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江晚,我好累。”
“累就睡。”江晚轻声说,“我在这儿。”
她们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沈清姿真的睡着了。江晚轻轻抱起她,走出剧院。
上车时,沈清姿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问:“我们去哪儿?”
“回家。”江晚说,“我们的家。”
沈清姿又睡着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江晚看着她熟睡的侧脸,手指紧紧握住那个牛皮纸袋。
她知道,战争开始了。
周慕云亮出了第一张牌,而她也该出牌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让怀里这个人好好睡一觉。
明天,明天她会让周慕云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车驶入夜色。江晚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像流动的星河。
她想起沈清姿信里的那句话:「要等到能说出真相的那一天。」
那一天,快到了。
而她会陪着她,走过所有黑暗,走向光。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