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云没有在二十四小时内交出手稿。
第三天早晨,江晚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只有一个黑色U盘,和一张打印的字条:
「先验货,再谈。」
江晚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十秒,然后插上U盘。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命名是日期:2012.08.15。
八年前。沈清姿在英国的第二年夏天。
江晚按下播放键。画面摇晃模糊,像是偷拍的角度。一间卧室,窗帘拉着,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沈清姿——或者说,十五岁的林晚——穿着睡衣坐在床边,低着头。周慕云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晚晚,哥哥是为你好。你在英国一个人,总要有人照顾。”
少女没抬头,肩膀在发抖。
“把手给我看看。”周慕云入镜了,穿着衬衫西裤,俯身去抓她的手腕。少女猛地缩回手,但被他牢牢抓住。镜头拉近,特写她手腕上已经结痂的伤痕——新的叠着旧的。
“又这样。”周慕云的声音温柔得令人作呕,“不是说好不伤害自己了吗?你这样,妈妈会担心的。”
“放开我。”少女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不放。”周慕云把她拉近,脸几乎贴着她的脸,“除非你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还有……每周至少陪我吃两次饭。”
少女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周慕云手背上。他没松手,反而用拇指擦她的眼泪:“哭什么?哥哥爱你啊。”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时长两分十七秒。
江晚关掉视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胃里翻腾着想吐的感觉。她抓起手机,拨通苏晓的电话:“周慕云人在哪儿?”
“还在酒店。昨天见了两个律师,今天上午没出门。”
“手稿呢?”
“没动静。但他助理上午去了一趟快递点,可能寄了什么。”
江晚看着屏幕上的视频文件:“他寄了个U盘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内容……”
“沈清姿十五岁的视频,他在骚扰她。”江晚的声音很冷,“够清楚了吗?”
苏晓深吸一口气:“老板,需要报警吗?”
“报警?”江晚冷笑,“八年前在英国发生的事,中国警察怎么管?而且视频里没有实质性侵犯画面,他可以说只是兄妹间的关心。”
“那怎么办?”
“等。”江晚说,“他在等我主动联系。手稿和这个U盘,都是饵。他要的不只是参与制作,他要的是控制权——控制沈清姿,或者控制我。”
挂断电话后,江晚盯着U盘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加密文件夹,把视频拷贝进去,设了三级密码。原U盘被她锁进保险柜。
做完这些,她给沈清姿发了条消息:「今天排练怎么样?」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还行。就是总想起周慕云的事,有点分心。」
江晚想了想,拨通视频通话。沈清姿很快接了,她正在排练厅角落休息,脸上还带着汗。
“怎么打视频?”她问,但表情放松了些。
“想看看你。”江晚说,“晚上一起吃饭?”
“好。”沈清姿擦擦汗,“不过今晚可能要晚点,陈导想补几个镜头。”
“多晚都等你。”江晚顿了顿,“清姿,如果……我是说如果,周慕云联系你,不管说什么,都不要回应。第一时间告诉我。”
沈清姿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联系你了?”
“没有。”江晚撒谎,“只是预防。”
沈清姿盯着屏幕里的她,眼神锐利:“江晚,你瞒不过我。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他能威胁我什么?”江晚笑了,“钱?权?还是舆论?我哪样都不怕。”
“但你怕他伤害我。”沈清姿轻声说。
江晚沉默。
“视频,对吗?”沈清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当年偷拍过。不止一次。我在他电脑里看到过文件夹,但没来得及删。”
江晚的心脏收紧:“你……”
“我十七岁去他公寓那次,本来是想删那些东西的。”沈清姿说,“但我太害怕了,只拍了几张照片就跑了。后来再也没机会。”
“清姿……”
“没关系。”沈清姿笑了,笑容苍白,“让他发吧。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我身败名裂,退出舞蹈圈。但我还有你,对吗?”
“对。”江晚一字一句,“你永远有我。”
挂断视频后,江晚在办公室待到天黑。她重新看了一遍那个视频,一帧一帧地看,看沈清姿颤抖的肩膀,看她手腕上的伤痕,看她掉下来的眼泪。
看到第十遍时,她关掉屏幕,拿起外套出门。
晚上九点,江晚站在周慕云的酒店房间门口。她没按门铃,直接给周慕云发了条消息:「开门。」
几秒后,门开了。周慕云穿着睡袍,手里拿着红酒杯,看见江晚时挑了挑眉:“江总深夜来访,有失远迎。”
江晚走进去,关上门。房间是套房,客厅茶几上摊着一些文件,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U盘我看了。”江晚开门见山,“开价吧。”
周慕云笑了,走到酒柜旁又倒了一杯酒,递给江晚:“不急,先喝一杯。”
江晚没接:“我没时间跟你玩这种把戏。”
“那你想玩什么?”周慕云自己喝了口酒,“直来直往?好啊。我要三样东西:第一,清姿国家剧院专场的联合制作人头衔;第二,她接下来三年所有演出收益的百分之三十;第三……”他顿了顿,“你离开她。”
江晚笑了:“你觉得可能吗?”
“可能不可能,要看筹码够不够。”周慕云放下酒杯,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个文件夹,“U盘里只是开胃菜。这里还有……更精彩的。”
屏幕上出现缩略图,十几个视频文件,日期从2012年到2014年,贯穿沈清姿在英国的全部时间。
“你猜这里面有什么?”周慕云的声音带着蛊惑,“她在宿舍换衣服的镜头,她在浴室洗澡的水声——哦对了,还有一次她发烧,我照顾她的时候……”
“够了。”江晚打断他,“你要多少钱?”
“我不缺钱。”周慕云转身看她,“我要她。或者说,我要控制她。这些年我看着她跳舞,看着她成名,看着那么多人喜欢她……但只有我知道她真正的样子。那个脆弱、胆小、会自残的林晚。”
江晚的手在身侧握紧:“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把这些发到网上。”周慕云微笑,“标题我都想好了:《国家剧院首席舞者不为人知的过去——自残、心理疾病、与继兄的不伦关系》。你觉得,她的粉丝会怎么想?国家剧院还会要她吗?你的投资,会不会打水漂?”
空气凝固了。江晚看着周慕云,看着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看着他眼镜片后那双贪婪的眼睛。然后她突然笑了。
“周慕云,你犯了一个错误。”
“哦?”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钱,是投资回报。”江晚慢慢走向他,“但我在乎的,从来只有沈清姿这个人。她身败名裂,我就陪她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她不能再跳舞,我就养她一辈子。你那些视频……”她停在周慕云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发吧。发得越多越好。”
周慕云的笑容僵住:“你疯了?”
“对,疯了。”江晚盯着他,“从爱上她那天起就疯了。所以别用正常人的逻辑威胁我,没用。”
她转身要走,周慕云叫住她:“江晚!你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
江晚回头:“不,我知道你会发。所以我也准备了点东西。”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递给周慕云。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财务报告,标注着周慕云纽约画廊的洗钱记录、偷税证据,以及几笔来路不明的资金流向。
“FBI已经关注你半年了,只是还没找到突破口。”江晚收回手机,“你说,如果我匿名把这些发给他们,再附上你骚扰未成年继妹的证据——你会坐几年牢?”
周慕云的脸色瞬间苍白。
“二十四小时。”江晚说,“把手稿原件送到我办公室。U盘和所有拷贝销毁。然后滚回纽约,永远别再出现在沈清姿面前。”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会在中美两国同时被起诉。”江晚微笑,“性骚扰、洗钱、偷税漏税……数罪并罚,等你出来的时候,大概已经是个老头了。而沈清姿……”她顿了顿,“她会过得很好,有事业,有爱人,有你永远够不到的人生。”
周慕云死死瞪着她,手指捏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江晚不再看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
“对了,忘了告诉你——沈清姿十七岁藏在更衣柜里的证据,现在在我手里。那些照片,那封信,还有你公寓的钥匙。你说,如果警方调查,这些够不够?”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安静无声。江晚靠在墙上,深吸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到想冲回去杀了那个男人。
但她不能。她要冷静,要理智,要为沈清姿打赢这场仗。
手机震动,沈清姿发来消息:「排练结束了,你在哪儿?」
江晚回复:「马上来接你。」
她收起手机,走进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冷静,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刀。
电梯下行时,她给苏晓发了条消息:
「启动B计划。如果周慕云二十四小时内没有交出手稿,就把证据打包发给FBI和国内税务部门。」
「明白。那视频的事……」
「先压着。」江晚打字,「我会告诉清姿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有些伤害,她来承担就够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江晚走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她想起视频里十五岁的沈清姿,那么小,那么害怕,却还要挺直背脊说“放开我”。
八年过去了,那个小女孩长大了,成了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月亮。
但伤害还在,疤痕还在。
江晚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她要快点去接沈清姿,要抱抱她,要告诉她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虽然她知道,有些事永远不会真正过去。
但至少从今往后,沈清姿不再是孤单一人。
她有她了。
而江晚会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不惜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