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温泉夜的试探

十二月最后一个周末,江晚带沈清姿去了城郊的温泉山庄。

名义上是“创作采风”——江晚说新舞剧需要一些自然意象,温泉、竹林、山雾都是很好的素材。实际上,她知道沈清姿这一个月连轴转,需要放松。纪录片拍摄、排练、对谈活动……沈清姿瘦了一圈,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车驶离市区时,沈清姿靠在副驾驶睡着了。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巴埋在柔软的羊毛里,睫毛在眼睑投下小小的阴影。江晚把空调温度调高,音乐声调低。

山路蜿蜒,两侧是冬日的枯树和未化的残雪。开到半山腰时,沈清姿醒了。

“到了吗?”她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快了。”江晚递过去一瓶水,“喝点,山上干。”

沈清姿接过,小口喝着。车窗外的景色让她微微睁大眼睛——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覆盖薄雪的松林,空气清冽得像能洗肺。

“真美。”她轻声说。

“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江晚说,“山庄是我朋友的产业,随时可以订。”

沈清姿转头看她:“你对每个合作的艺术家都这么好吗?”

“只对你。”

直白得让人接不住话。沈清姿移开视线,耳尖泛红。江晚勾了勾嘴角,没再继续。

山庄是日式风格,独栋别墅散落在山林间,私密性极好。她们那栋叫“月见”,有个露天的石砌温泉池,正对着一片竹林。

沈清姿站在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好暖。”她脱掉外套,里面还是那件高领毛衣,“现在能泡吗?”

“随时。”江晚从行李里拿出两件浴袍,“新的,已经消毒了。”

沈清姿接过,犹豫了一下:“你……要一起吗?”

“你想我一起吗?”

问题又被抛回来。沈清姿抿了抿唇:“随便。”但抓着浴袍的手指收紧,暴露了紧张。

江晚笑了:“你先泡吧,我整理一下东西。需要什么叫我。”

她转身走进屋内,留沈清姿一个人在池边。透过落地窗,她能看见沈清姿慢慢脱下毛衣、长裤,只剩贴身的白色背心和短裤。她身材极好,舞者的肌肉线条流畅而优美,背脊中间那道凹陷一直延伸到腰际。

江晚移开视线,打开行李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那本从疗养院资料里找到的诗集——《牢笼与飞鸟》。她特意带过来,想找个机会给沈清姿看。

但也许不是今天。

屋外传来水声。江晚抬头,看见沈清姿已经滑入温泉,只露出肩膀和头。热水蒸腾起白雾,模糊了她的轮廓。她仰头靠着池边,闭上眼睛,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

江晚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打断她。是苏晓的消息:

「周慕云的资料查到了。他目前在纽约,经营一家画廊,专做亚洲当代艺术。上个月回国过一次,就是拍卖会那晚。另外,他名下有家离岸公司,最近在大量收购沈老师早期作品的版权。」

江晚皱眉:「他想干什么?」

「不确定。但他似乎对沈老师很关注,拍卖会前还联系过国家剧院,想赞助沈老师的专场,被剧院以已经和你签约为由拒绝了。」

江晚盯着屏幕。周慕云,那个所谓的“哥哥”,在沈清姿生命里消失多年后突然出现,还试图介入她的职业生涯。

巧合?她不信。

「继续查,尤其是他和沈清姿继母的关系。还有,查他那家离岸公司的资金流向。」

「明白。」

江晚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沈清姿还泡在温泉里,一动不动,像睡着了。热气在她脸颊染上红晕,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很美。美得不真实。

江晚突然想起疗养院照片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女,眼睛里一片荒芜。现在的沈清姿,眼睛里有了光,但那光底下,是不是还藏着当年的荒芜?

她推开门走出去。石板路冰凉,她赤脚走到池边,坐下。

沈清姿睁开眼:“不冷吗?”

“还好。”江晚把脚伸进温泉,水温烫得她嘶了一声。

沈清姿笑了,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下来吧,水里暖和。”

江晚脱掉外套和长裤,只剩背心和短裤,滑入水中。热水瞬间包裹全身,舒服得她叹息一声。

两人并排靠在池边,中间隔着半臂距离。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雪从竹叶上滑落,掉进池里,瞬间融化。

“这里真好。”沈清姿轻声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平时太累了。”

“跳舞的人,哪有轻松的。”沈清姿侧头看她,“你呢?做投资人也不轻松吧,要处理那么多事,还要应付我这样的麻烦艺术家。”

“你不麻烦。”

“我麻烦。”沈清姿自嘲地笑,“我知道自己有多难搞。敏感,固执,还有一堆……过去。”

江晚没接话。她等着,等沈清姿继续说。

但沈清姿只是看着远处的雪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晚以为她不会说了,她才开口:

“江晚,你相信人死能复生吗?”

江晚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不是真的死。”沈清姿解释,“我是说,如果一个人经历了很大的创伤,大到她觉得‘原来的自己’已经死了,然后她重新长出一个新的自己……这算复生吗?”

这个问题太深,也太痛。江晚斟酌着措辞:“我觉得,人不会真的死而复生。但可以……重生。就像凤凰涅槃。”

“涅槃需要火。”沈清姿的声音低下去,“而那火,往往来自最信任的人。”

江晚转头看她。沈清姿的脸在雾气中模糊,但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痛苦,也有某种决绝。

“清姿,”江晚轻声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沈清姿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突然伸手,握住江晚放在池边的手,“但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

她的手很烫,掌心有常年练舞留下的薄茧。江晚反手握住,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竖着的,两厘米。

沈清姿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手。

“疼吗?”江晚问。

“早就不疼了。”沈清姿说,“身体上的伤,总会好的。”

“那心里的呢?”

沈清姿笑了,笑容里有苦涩:“心里的伤……会结痂,会麻木,但不会真的好。它就在那里,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江晚握紧她的手:“那就让它炸。我陪着你。”

这话太重,重到沈清姿眼圈瞬间红了。她别过头,深吸一口气:“江晚,不要轻易承诺。你不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知道一部分。”江晚说,“我知道你有创伤,知道你在疗养院住过,知道你改过名字,知道你有不想提的过去。”

沈清姿猛地转头:“你查我?”

“查了。”江晚坦然承认,“在你签合同之前。我需要知道我要投资的人是什么样。”

“那现在你知道了。”沈清姿的声音冷下来,“后悔了吗?”

“没有。”江晚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沈清姿,你听好: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不在乎你受过什么伤,不在乎你身体里住着几个人。我在乎的,是现在的你,是站在我面前的你。”

沈清姿的眼泪掉下来,混进温泉里。“为什么?”她哽咽,“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在跳《吉赛尔》的时候,我在台下看着你,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致命吸引力’。”江晚的拇指擦过她的眼泪,“因为你是月光,我是追光的人。因为……没有理由,就是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沈清姿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

然后她做了一件江晚没想到的事——

她吻了上来。

不是轻柔的试探,而是带着绝望和渴求的吻,用力到牙齿磕到嘴唇,尝到血腥味。她的手抓住江晚的背心,指甲陷进皮肤。

江晚只愣了一秒,就反客为主。她扣住沈清姿的后颈,加深这个吻,舌尖撬开她的牙齿,尝到她嘴里残留的茶香和眼泪的咸涩。

水波荡漾,雾气蒸腾。竹林沙沙作响,像在为这个吻伴奏。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姿先退开,大口喘气。她的嘴唇红肿,眼睛湿漉漉的,锁骨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江晚,”她喘息着说,“我不是好人。我会利用你,会伤害你,会把你拖进我的地狱。”

“那就拖。”江晚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自愿的。”

沈清姿闭上眼睛,又落下一滴泪。“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江晚吻掉那滴泪,“永远不会。”

她们在温泉里又待了很久,直到手指泡得发皱。沈清姿累了,靠在江晚肩上,几乎睡着。江晚抱起她——很轻,像抱一片羽毛——走进屋里,用浴巾裹住她,放在榻榻米上。

“睡吧。”江晚说,“我在这儿。”

沈清姿抓住她的手:“别走。”

“我不走。”

沈清姿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平稳。江晚坐在旁边,看着她熟睡的脸,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

然后她看见,沈清姿锁骨下方那道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江晚俯身,在那道疤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梦中的沈清姿动了动,呢喃了一句什么。江晚凑近听,听见她说:

“别丢下我……”

江晚的心揪成一团。她躺下来,把沈清姿搂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

“不会丢下你。永远不会。”

那一夜,沈清姿睡得极沉。江晚却几乎没睡,她一直看着怀里的人,看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看她的睫毛在眼睑投下小小的阴影,看她偶尔皱眉,像在做噩梦。

凌晨四点,沈清姿突然惊醒,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做噩梦了?”江晚也坐起来,轻拍她的背。

沈清姿转头看她,眼神有瞬间的迷茫,然后渐渐清明。“嗯。”她抱住膝盖,“梦到以前的事。”

“想聊聊吗?”

沈清姿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晚以为她又不会说了,她才开口:

“我十五岁那年,被送到英国皇家芭蕾舞学校。是我……继母安排的。她说我在国内发展有限,应该去最好的学校。”

江晚握住她的手。

“一开始很好。”沈清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跳得好,老师喜欢,同学也友善。但半年后,继母的儿子——周慕云,也来了英国。他说是来读硕士,但总是来找我。”

她的手指开始颤抖。

“一开始是送东西,送花,送礼物。然后是约我吃饭,看演出。我拒绝,他就到学校门口等,到宿舍楼下等。同学开始传闲话,说我和一个社会人士纠缠不清。”

江晚握紧她的手。

“我跟继母说,让她管管他。她说慕云只是关心我,让我别多想。但我不能不想,因为他的‘关心’越来越……过分。”沈清姿的声音哽住,“他会摸我的头发,碰我的肩膀,有一次在车里,他想亲我,我推开了,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开始发抖。

江晚把她搂进怀里:“不想说就不说了。”

“不,我要说。”沈清姿咬着牙,“我要说。那天之后,我躲着他,换了手机号,搬了宿舍。但他还是找到了我,在我演出的后台。他说……说如果我敢告诉别人,他就让我在国内的爸爸出事。”

江晚的心沉下去。

“我害怕,真的害怕。”沈清姿的眼泪浸湿江晚的肩膀,“然后我就……崩溃了。开始割手腕,不深,但控制不住。学校发现了,通知了继母。她把我接回国,送进疗养院,说我有精神病。”

“你不是。”江晚声音沙哑。

“我知道我不是。”沈清姿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我还能怎么办?爸爸信她不信我,说我太敏感,说哥哥只是关心我。我在疗养院住了一年,吃药,做治疗,学着一个‘正常人’该怎么生活。”

她苦笑:“出院那天,继母来接我。她说给我改了名字,从林晚改成沈清姿,让我重新开始。她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让我别记恨,因为‘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但你恨她。”江晚说。

“我恨她,也恨周慕云,更恨我自己。”沈清姿擦掉眼泪,“恨自己不够强,不够狠,不够……”

“不要恨自己。”江晚捧住她的脸,“那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沈清姿看着她,眼神脆弱得像一碰就碎。“江晚,现在的我,是疗养院里那个治疗师帮我‘塑造’出来的。她教我该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表现得正常。真正的林晚……早就死了。”

“不。”江晚摇头,“林晚没死,她只是受伤了,躲起来了。而你,沈清姿,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武器。”

沈清姿怔住。

“你有两个名字,两个身份,这不是分裂,这是生存。”江晚一字一句地说,“你为了保护那个受伤的小女孩,给自己造了一个坚固的壳。这很聪明,也很勇敢。”

这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沈清姿的眼泪再次决堤,这次是放声大哭,哭得像要把十几年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江晚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一遍遍说:“哭吧,都哭出来。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天快亮时,沈清姿哭累了,又睡着了。江晚轻轻把她放平,盖好被子,然后走到外面的露台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雪山在晨光中显出轮廓。江晚点燃一支烟——她戒了很久,但此刻需要。

周慕云。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血腥味。

她拿出手机,给苏晓发消息:

「我要周慕云所有的黑料。税务、走私、性骚扰、任何能让他身败名裂的东西。不计代价,我要他永远不能出现在沈清姿面前。」

苏晓很快回复:「明白。已经查到一些东西,他在纽约的画廊涉嫌洗钱,正在被FBI调查。另外,他离岸公司的资金流向显示,他最近在接触国内几家媒体,似乎在准备爆料什么。」

江晚眯起眼:「关于沈清姿?」

「很可能。需要拦截吗?」

「不用。」江晚吐出一口烟,「让他爆。但要控制时机,在我们准备好的时候。」

她要的不仅是保护沈清姿,还要让周慕云彻底消失。而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自取灭亡。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清姿披着浴袍走出来,眼睛还肿着,但神情平静了许多。

“抽烟对身体不好。”她说。

江晚按灭烟:“戒了很久,偶尔破例。”

沈清姿走到她身边,看着远山。“天亮了。”

“嗯。”

“昨晚我说的那些……”

“我会处理。”江晚打断她,“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交给我。”

沈清姿转头看她:“你要怎么做?”

“让他付出代价。”江晚说得平静,但眼神冰冷,“为你,也为所有被他伤害过的人。”

沈清姿沉默了一会儿。“江晚,我不想你因为我惹上麻烦。”

“已经惹上了。”江晚握住她的手,“从我爱上你那一刻起,你所有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沈清姿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忍住了。“我爱你。”她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可能从拍卖会那天就开始了,也可能更早。但我害怕,怕自己配不上,怕会拖累你。”

“那就拖累。”江晚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甘之如饴。”

晨光中,她们接了一个温柔的吻,没有昨晚的激烈,只有满满的珍惜和承诺。

下山路上,沈清姿一直握着江晚的手。快到市区时,她突然说:

“江晚,我想把《月下独酌》改编成双人舞。”

“嗯?”

“原本是独舞,但我想改成双人舞。”沈清姿看向她,“一个月亮,一个追月的人。她们互相追逐,互相照亮,最后……合而为一。”

江晚的心跳加速。“你编,我来看。”

“不。”沈清姿摇头,“我要你和我一起编。你不是学艺术史出身的吗?对舞蹈也有研究吧?”

“有是有,但……”

“没有但是。”沈清姿握紧她的手,“我们一起创造。就像我们一起……面对所有的事。”

江晚看着她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信任,看到依赖,看到爱。

也看到那个受伤的小女孩,终于伸出手,抓住了她。

“好。”她说,“我们一起。”

车驶入市区,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江晚知道,前路还有很多荆棘。周慕云的威胁,媒体的窥探,沈清姿未愈的创伤,还有她们之间刚刚开始、脆弱又强烈的感情。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沈清姿。

而沈清姿,有她。

这就够了。

足够她们对抗全世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驯服白月光:予她蜜糖与刀锋
连载中雾里苏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