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蜜糖的厚度

周一下午三点,江晚的艺术基金办公室。

沈清姿推开玻璃门时,前台的两个女孩同时抬头,眼神里闪过惊艳和好奇。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连衣裙,长度到小腿,外面是同色系的大衣,头发松松挽成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颗标志性的痣。

“沈老师这边请。”苏晓迎上来,笑容专业,“江总在会议室等您。”

会议室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阴天,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江晚背对门站着,白衬衫,黑西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和腕表。

“清姿。”她转过身,目光在沈清姿身上停留了两秒,“坐。”

合同已经摆在桌上,厚厚一沓。沈清姿在长桌另一端坐下,和江晚隔了三个座位。不远不近,是商业合作伙伴的标准距离。

“条款都看过了?”江晚问。

“看过了。”沈清姿从包里拿出自己那份,翻开做了标记的几页,“第七条我改了,把‘必要的艺术商业活动’具体化了。我只参加与舞蹈直接相关的,不接受酒会、饭局或其他形式的社交应酬。”

江晚接过文件,看到沈清姿娟秀的字迹在旁边列出详细清单。很严谨,也很坚决。

“可以。”她点头,“还有其他问题吗?”

“第九条,关于形象使用权的。”沈清姿指尖点在那个段落,“‘甲方有权在商业宣传中使用乙方肖像’,这个范围我希望限定在演出海报、节目册等专业材料。不接受产品代言或广告拍摄。”

“你讨厌商业化。”

“我讨厌被消费。”沈清姿纠正,“舞蹈是艺术,不是商品。”

江晚笑了:“但艺术需要钱才能活下去。”

“所以我坐在这里。”沈清姿迎上她的目光,“但我有底线,江晚。”

四目相对。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最后是江晚先移开视线:“好,这条也按你的来。”

她拿起笔,在自己那份合同上做修改。沈清姿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这个女人有掌控一切的气场,但此刻却在妥协——至少表面上是。

“为什么对我这么纵容?”沈清姿突然问。

江晚笔尖一顿:“纵容?”

“这些条款,换做其他投资人,早就掀桌子了。”

“因为你不是其他艺术家。”江晚抬起头,“你是沈清姿。值得破例的沈清姿。”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露骨。沈清姿的手指在桌下蜷缩了一下,脸上却还维持着平静:“我以为你会说,因为那本舞谱值九百万。”

“舞谱只是门票。”江晚靠回椅背,“真正让我坐在这里的,是你跳舞的样子。”

她又来了。那种眼神,**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沈清姿感觉皮肤发烫,像被那目光灼伤。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我们签字吧。”

两人各自签字,交换文件,再签。流程快得有点不真实。

当最后一笔落下,苏晓适时地端来香槟。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

“合作愉快。”江晚说。

“合作愉快。”沈清姿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微甜带涩。

“接下来三个月,你的行程会排得很满。”江晚从苏晓手里接过iPad,调出日程表,“国家剧院的专场定在三月十五号,还剩不到一百天。这期间你要完成新舞剧的编创,参与至少三场预热活动,还要配合基金会的宣传拍摄。”

沈清姿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安排,眉头微蹙:“预热活动包括什么?”

“一场对谈,主题是‘传统的当代转译’,你和两位学者;一个大师工作坊,面向舞蹈学院的学生;还有……”江晚滑动屏幕,“一个纪录片团队的跟拍,从明天开始。”

“纪录片?”

“《月下独酌》的创作过程。”江晚解释,“我会请最好的团队,不打扰你工作,只做记录。成片会在专场演出前放出,作为宣传。”

沈清姿沉默了几秒。她不喜欢被拍摄,尤其是创作过程——那是最私密、最脆弱的状态。但她也知道,这是现代艺术推广的必要手段。

“团队有谁?”

“导演是陈默,拿过去年电影节的最佳纪录片奖。摄影师是日本人,山本健一,拍舞蹈很有经验。”江晚观察她的表情,“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先见见他们。”

“明天什么时候?”

“上午十点,在你排练厅。”

沈清姿点点头,算是同意。她又喝了口香槟,突然问:“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去剧院?”

话题转得太突然,江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暴雨夜。

“我说了,路过。”

“你公司在城东,剧院在城西,你家在城北。”沈清姿放下酒杯,“那条路,无论如何都顺不了。”

江晚笑了:“所以你在查我?”

“礼尚往来。”沈清姿也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你查我的过去,我查你的动向,很公平。”

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苏晓识趣地退出会议室,轻轻带上门。

“我去剧院,”江晚缓缓开口,手指摩挲着杯脚,“是因为我想去。没有理由,就是想看看你。”

“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个在哭的沈清姿。”江晚说得很轻,“像迷路的小孩。”

沈清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晚:“我不喜欢被看见那个样子。”

“但那是你的一部分。”

“那是我的弱点。”沈清姿转过身,逆光让她的轮廓模糊,“而弱点,不应该被展示,尤其是不能被合作伙伴看见。”

“我们不只是合作伙伴。”江晚也站起来,走向她,“我是你的投资人,你的制作人,未来三年,我会是你最紧密的……”

“什么?”沈清姿打断她,“最紧密的什么?”

江晚停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两人身高相仿,几乎平视。她能看见沈清姿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能感觉到空气里涌动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最紧密的关联者。”江晚最终选了这么一个中性的词。

沈清姿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细纹:“江晚,你撒谎的样子很可爱。”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那份合同和大衣:“明天十点,我会准时到排练厅。至于纪录片团队,我希望拍摄前能先看他们的作品。”

“好。”

“那今天就这样。”沈清姿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顿了顿,“对了,谢谢你的香槟。”

她离开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江晚一个人,和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

江晚走到沈清姿刚才站的位置,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大楼出口,三分钟后,沈清姿纤细的身影出现,走向路边一辆出租车。

她一直看着,直到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手机震动,是苏晓发来的消息:「沈老师走了。另外,疗养院的完整记录拿到了,需要现在看吗?」

江晚回复:「发到我加密邮箱。」

她走回办公桌,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加密邮箱,苏晓发来的文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附件很大,解压后是一堆扫描件:病历、护理记录、艺术治疗报告,还有几张照片。

江晚一张张点开。

病历上的诊断比她想象的更严重:PTSD伴随解离症状,有自残史,需要定期心理干预和药物治疗。护理记录显示,沈清姿在疗养院期间极度封闭,拒绝和任何人交流,唯一的活动就是每天在窗前静坐。

直到艺术治疗师介入。

江晚点开艺术治疗报告。那是疗养院一位老治疗师的手写笔记,字迹潦草:

「患者S拒绝语言交流,但愿意绘画。初期作品充满暴力意象:破碎的镜子、捆绑的绳索、滴血的羽毛。三个月后,主题开始转向禁锢与自由:笼中鸟、断翅的蝴蝶、试图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

「今日画出新作:一双女性的手,正在为一具石膏像戴上皇冠。石膏像的脸是空白的。问及象征意义,患者写下:她在创造我,也在囚禁我。」

「重大进展:患者今日主动交谈,谈及童年。母亲早逝,父亲再婚,继母带有一子。患者称“哥哥”对她有过度关注,但拒绝详述。情绪激动,出现解离症状,治疗中断。」

江晚盯着“哥哥”两个字,心脏收紧。

沈清姿的家庭资料显示她是独生女,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她十岁时病逝,父亲未再婚。哪里来的哥哥?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是出院总结,写着患者情况稳定,建议定期复查。最后附了一张照片,是出院那天拍的。十七岁的沈清姿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疗养院花园里,对着镜头微笑。

但那笑容是空的,眼睛里没有光。

江晚放大照片,仔细观察。沈清姿的左手腕上戴着一根编织手绳,红色,很旧了。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

江晚再放大,像素已经模糊,但勉强能辨认出书名:《牢笼与飞鸟》。

她立刻打开浏览器搜索。这是一本很小众的诗集,作者是位早逝的女诗人,主题多是关于女性、禁锢和逃离。出版于二十年前,印量很少。

江晚记下书名,关掉文件。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碎片开始拼凑:继母带来的“哥哥”,过度关注,创伤后应激障碍,自残史,那些充满暴力和禁锢意象的画……

还有沈清姿身上那些疤痕。

江晚睁开眼,给苏晓发消息:「查沈清姿父亲再婚的情况,重点是那个继子。另外,找一本叫《牢笼与飞鸟》的诗集,作者是……」

她还没打完,苏晓的回复已经来了:「诗集已经找到了。作者林晚,1978-1995,十七岁病逝。这是她的遗作。」

林晚。

沈清姿在疗养院用的名字,就是林晚。

江晚的手指僵在键盘上。她突然想起沈清姿那晚在车里说的话:「过去的沈清姿已经死了。」

如果沈清姿根本不是她的本名呢?

如果林晚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手机响起,是个陌生号码。江晚接起来:“喂?”

“江总吗?我是陈默,纪录片的导演。”那边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关于明天拍摄,我有些细节想和沈老师沟通,但她的电话打不通。方便给我她的联系方式吗?”

“她可能在排练,手机关静音。”江晚说,“有什么可以先跟我说。”

“主要是拍摄风格的问题。我想先了解一下沈老师对镜头的接受程度,还有她创作时的一些习惯……”

陈默说了很多专业术语,江晚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还停留在电脑屏幕上那张疗养院的照片上。

十七岁的林晚,或者说沈清姿,对着镜头微笑,眼睛里一片荒芜。

“江总?您在听吗?”

“在。”江晚回过神,“这样吧,明天拍摄前,你们早点到,先和沈老师聊聊。她人很好相处,但需要一点时间建立信任。”

“好的,明白了。那明天见。”

挂断电话,江晚又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最后她关掉电脑,走到落地窗前。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她想起沈清姿弹《月光》时孤独的侧影,想起她雨夜里的眼泪,想起她说“过去的沈清姿已经死了”时的决绝。

也想起那句“我身体里好像住了两个人”。

江晚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质吊坠,手指摩挲着内侧的刻字。

「要么拥有,要么毁灭。」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如果那个她想拥有的人,本身就是一个已经毁灭过的人呢?

如果沈清姿的内心早已是一片废墟,她走进去,又能找到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清姿。

江晚接起来,没说话。

“江晚。”沈清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她应该是在室外,“我到家了。”

“嗯。”

“明天拍摄,你会来吗?”

“你想我去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随便。”沈清姿说,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只是如果你来,也许我会……没那么紧张。”

江晚的心被轻轻掐了一下。“好,我去。”

“谢谢。”沈清姿顿了顿,“还有,今天在会议室……我说的话可能有点过分。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

“我需要。”沈清姿轻声说,“因为我开始意识到,也许你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冷血的资本家。”

江晚笑了:“那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清姿的声音低下去,“但每次你看我的时候,我都觉得……你是真的在看‘我’,不是在看一个商品,或者一个项目。”

这话说得太真,真到江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江晚,”沈清姿又叫她的名字,“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如果我告诉你,我很糟糕,很破碎,不值得你投资这么多……你还会签那份合同吗?”

江晚握紧手机:“会。”

“为什么?”

“因为破碎的东西,往往最美。”江晚说,“也因为我想看看,如果把碎片重新拼起来,会得到什么样的艺术品。”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释然,又像是无奈。“你真奇怪。”

“彼此彼此。”

“明天见。”

“明天见。”

通话结束。江晚看着手机屏幕上“沈清姿”三个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正在坠落。

不是慢慢地、可控地下滑,而是自由落体,朝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坠落。

而推她下去的那双手,可能是沈清姿的,也可能是她自己的。

或者,是她们一起。

窗外开始下雨,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水痕。江晚想起暴雨夜,沈清姿在排练厅里无声哭泣的样子。

那时的她,是不是也在坠落?

只是没有人伸手接住她。

而现在,江晚伸出了手。

但她不确定,自己接住的,究竟是一轮即将升起的月亮,还是一把正在下坠的刀。

手机震动,苏晓的新消息:「查到了。沈父确实再婚过,对象姓周,带有一个比沈清姿大五岁的儿子,周慕云。婚姻持续两年后离婚,原因不明。周慕云目前在海外,具体行踪正在查。」

周慕云。

江晚念着这个名字,想起拍卖会上那个戴金丝眼镜、回头看她一眼的男人。

原来是他。

原来所有的碎片,早就开始拼凑,只是她直到现在才看清图案。

雨下大了。江晚关掉办公室的灯,走进电梯。

镜面的电梯壁映出她的脸,冷静,自持,掌控一切。

但她知道,那只是表象。

真正的江晚,已经站在悬崖边缘,准备纵身一跃。

为了沈清姿。

或者说,为了林晚。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江晚走向自己的车,突然想起什么,又折返上楼。

她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素描本和一套炭笔。

然后开车,在雨中穿过大半个城市,回到国家剧院。

排练厅的灯果然还亮着。

江晚没有进去。她坐在车里,借着路灯的光,翻开素描本第一页。

笔尖落下,线条流淌。

她画沈清姿跳舞的样子,画她弹琴的侧影,画她雨夜里的眼泪,画她所有脆弱和锋利的瞬间。

一页又一页。

直到凌晨三点,排练厅的灯终于熄灭。沈清姿走出来,还是一个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这次她没有叫车,而是步行,消失在雨夜的街道尽头。

江晚合上素描本,发动车子。

她跟了上去,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像影子跟着光。

沈清姿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停下。她走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

她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小口吃着面包,看着雨夜空荡的街道。

那一刻的她,看起来只有十八岁。

孤独的,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十八岁。

江晚坐在车里,手指紧紧握住方向盘。

她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无论沈清姿是谁,无论她藏着多少秘密,无论前方是蜜糖还是刀锋——

她都要走过去。

走到她身边。

然后,拥有她。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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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服白月光:予她蜜糖与刀锋
连载中雾里苏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