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水云境(一)

两人又在破庙里修整了一日。

路行鹿体内的药毒少了大半,伤口恢复的能力自然也不如从前,他年纪尚小,这一遭又是受惊又是失血,本来就虚弱的身体更是不济,现下一放松下来就昏睡了过去,整个人看上去蜡黄蜡黄的没有气色。

葛寻在寺庙外落了禁制,便在门口打坐调息。除了那些皮外伤,此次为路行鹿拔毒,葛寻也损耗不小,接下来山高路远,他担心又遇见什么变故,于是调息的格外仔细,这一坐就坐到了夕阳西下。

禁制处传来波动,葛寻睁开眼睛,一回头见是路行鹿醒了,正倚着门看着自己,见自己也看向他,便虚虚地叫了他一声。

“师父。”

路行鹿视线滑过葛寻的肩膀,小心问道,“师父被我咬伤的地方怎么样了?”

“基本愈合了。”葛寻起身,朝庙里走去,“我有修为在身,无需担心我。你怎么样?”

“徒儿没事儿了。”路行鹿撑着墙站直了身,露出个笑来。

“没了药毒,你身体恢复的也慢了。”

葛寻往庙里面走,从路行鹿面前经过时目不斜视,路行鹿见葛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愧疚。

“是徒儿给师父添麻烦了...”

“无妨。”葛寻俯身拨了拨火堆,“你睡下后我去山里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能给你用的东西,这庙也破。我想着,你我再在这里多待也无甚益处。”

他抬头看向路行鹿:“你若是还撑得住,过了今夜,明日我们就下山去吧。”

“徒儿全听师父的。”路行鹿忙不迭地点头。

邈川富有山林湖水,处处犹如仙境一般,而这其中有一处绝妙非常。此地隐于大小山峦当中,藏在万千密林深处,终年水雾缭绕,如梦似幻,而在这深林的中心,有一片一眼望不见边际的湖。

葛寻用决捏了个青牛,让路行鹿骑在上面跟着他,两人沿着林间的小径慢慢往深处走。

路行鹿担心葛寻嫌他累赘,又欢喜葛寻为他考虑,一路上都在想和葛寻说什么话,可每当他一对上葛寻那张冷脸,就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两人一人不敢,一人无意,就这样沉默了一路,直到走出了树林,来到那湖面前。

这是邈川最大的湖。云间撒下的辉光好似金箔下落,路过空中,将空中的水汽染成淡金色,漂浮在湖面上,又随着微风轻轻闪动,在云气氤氲之间偶尔有鸟鸣清脆在耳,水草成片摇曳,无论望向何处,都是苍翠自然的润眼。

“哇!”路行鹿看见眼前的景色,忍不住赞叹出声,“好美啊...师父,这是哪里啊?”

“此处是水云境。”

葛寻表情没什么变化,见路行鹿感兴趣,便多说了几句:“这里灵气充沛,因而常引得此处的草木动物生出灵智变成精怪。”

路行鹿闻言,立即向四处观望。

“精怪怕人,应当是都躲起来了。”葛寻说道,“不过在百年之前,世上还没有水云境,此处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真的吗?”路行鹿问道,“能形成这么大的湖,想必这里一定经历了很剧烈的地动吧?”

“非也。水云境的形成并非地动,而是人为。”

葛寻没去看路行鹿诧异的表情,向前几步,径直走进了湖水里,青牛也跟着他走了进去,两人一牛越走越深,没过多久,湖水便够到了葛寻的腰线。路行鹿伏在青牛的后背上,手脚攀住牛背,他们越走越深,眼看着那湖面离面门越来越近,路行鹿脸色开始有些发白,终于是没忍住,小声问葛寻道:

“师父...我们为什么...要往水里走啊...”

他话音还未落,耳边突然掀起一阵狂风,将方才还一平如镜的湖面掀起了漩涡!那旋涡越转越大,最后形成了两人高的水墙,墙面上赫然出现一个类似于族徽一样的纹样,是一只类似于水鸟的图案。

葛寻走上前,将掌心贴了上去,那图案闪了闪,紧接着光芒大振,刺得身后的路行鹿匆忙捂住了眼睛。葛寻一动未动,仍旧以掌向内输入内力,不消多时,那水墙便抵挡不住,不情不愿地化作一场小雨,落在湖心两人的头上,露出了一条通向湖底的路来。

葛寻收了青牛,两人拾级而下。

这条路盘旋到湖水深处,四周都是琉璃一般的水幕,路行鹿好奇,伸手摸了摸,发现那水幕触手冰凉却不潮湿,明明里面还有鱼在到处游动,可摸上去却像是砖石的触感,人走在上面行动无碍。

“我们在水里走诶师父!”路行鹿兴奋极了,嚷嚷道。

“不过些小把戏。”葛寻看看他,说道,“方才我说水云境是人为造就的,那并不是假话。”

“水云境并非此湖的名字,而是一个宗门的名号。邈川河流众多,但由于山壁陡峭难行,山里又多精怪伤人,所以形不成人能久居的村落,也没有前辈真人来此建立门派。大约两百年前,有一位大能看中了此地充沛的灵力,打算在这里开山立宗。”

路越走越深,似乎已经走到了湖底,两侧的水幕消失,两人走进了底下的溶洞里。

“据说那位大能走遍了这里的每一座山,却没有一处能让他满意,遍寻群山后,他终于决定别出机杼,另行他法。”

“他花了七日,在邈川的中心移走了两座山。山移走后,他将空出的地方刨出足够的深度,把地下的灵脉凿了条分流引上地面,又汇合了地上的河流在此积蓄,最终形成了一片湖泊。”

葛寻手指抚过岩壁,又接着说道:

“奇观既成,大能又潜入湖中,在湖底仿照芥子与‘袖中天地’开辟了几处殿宇,还将移走的那两座山放了进去。传言说,此地虽位于水下,却能让人像在地表一样呼吸如常,行走其间,流云缠绕腰际,仿佛置身于天宫之上。这,便是水云境的前身。”

“水云境开宗距今已有百年,但此处仍然是修真界里少见的奇观。同时,也正因为此地灵气充沛,奇珍异宝甚多,才使得水云境人才辈出,成为修真界顶尖的门派之一。”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溶洞的尽头。溶洞内部潮湿阴暗,可一走出来便是豁然开朗。平坦宽阔的大路一马平川向前铺就,远处,有两座险峻的山峰相对而立,上面巍峨宫殿错落有致,祥云环绕四周,当真仙境一般。

路行鹿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直到听见葛寻在前面叫他的声音才回过神,连忙追了上去。

“跟紧我点,别乱走。”葛寻见他跟上,小声嘱咐道,“我带你来水云境可不是为了赏景的。”

路行鹿眨着眼睛。他其实想问,但又怕葛寻嫌他多嘴,只能忍着好奇偷瞄。葛寻憋了一会,见他贼眉鼠眼那样儿,还是对他解释道:“你体内余毒未清,水云境内有一种灵物,名唤镜萍,或许对你有用。”

“只是这灵物在人家的地界儿上,咱们若想拿到手,需得隐秘行事。”

“师父,那...咱们是去偷吗?”

路行鹿讷讷问道。

葛寻看向路行鹿,一时无语,叹了口气。

“我若是有从前一半的功力,自然可以做到出入此地如入无人之境。只可惜我现在功力不够,身份尴尬,而你又……为避免多生事端,这才出此下策,实属无奈。”

这话不必继续说,路行鹿便明白,自己是做了葛寻的拖油瓶了。

“我刚才试了个巧劲儿,才带你混了进来,但水云境内部也有识别身份的结界,恐怕要不了多时就会被发现,所以我们得尽快拿了东西出去。”

路行鹿不再多问,乖乖地跟在葛寻的身后,两人一路上隐匿身形,见人就躲,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了一隐秘处,木门之上挂一匾额,刻着“病木逢春”四个大字。

“想必这便是水云境内存放灵草药材的地方。”

葛寻绕过门口看守的两个弟子,带着路行鹿潜了进去。

堂内一看就是常有人打扫,一进门只闻药香扑鼻,却没见半分尘埃霉味儿,两侧的墙面皆摆了陈列药材的百眼橱,粗略看去,灵药的种类不下百种,堂内还设书橱桌椅,医书陈列满架。路行鹿四处打量,葛寻却目不斜视,径直往里间走。

再到里间,便又是另一方天地,各式天材地宝流光溢彩,神武名器熠熠生辉,屋里没有窗户,也未曾点灯,却明亮如白昼。路行鹿在这不到一天的时间里长了几年的见识,此刻看向葛寻的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敬慕。

葛寻却没注意他,而是走近前去,很有目的性的寻找起来。

“师父说的那什么,镜...萍?长什么样?”路行鹿连忙也跟过去,想帮着一块找,“是浮萍的萍吗?那是不是装在容器里用水养着的...”

“找到了。”

路行鹿闻言,立刻看了过去,却见葛寻看着的并非盛水的器皿,而是一面将近五尺,结满铜绿的陈旧铜镜。

路行鹿疑惑片刻便明白了。镜萍,大约也并非真的是水里的浮萍,镜面生萍,便称作镜萍,也算是名实一体。

“其实这镜子也非凡物,只不过没人知道怎么用,也没人用得了。”

葛寻伸手靠近,在手指距离镜面还有半寸远时,镜面便泛起细微的涟漪,而上面的铜锈也真的如同浮萍一般随着波纹微微晃动。

“镜子是宝物,所以就连上面的铜锈都有用处。”路行鹿问道,“只是...好歹是宝物,怎么会锈成这个样子?”

“不能为己所用的宝物,不仅与废品也无甚区别,还多了一丝危险。自己用不了,他日被人拿走又恐生变故。要不是它生的锈还有些用处,恐怕这镜子早就被水云境丢到哪个禁地去了。”

葛寻说完便不再犹豫,他取出随身的匕首,又交给路行鹿一个布袋接着。匕首锋利,可在接触镜萍的一瞬间,铜镜竟然一闪,紧接着便大声嗡鸣起来!巨大的响动惊动了门口把守的弟子,一瞬间,堂内外的门窗“呼”地一声尽数紧闭,将葛寻和路行鹿困在了里面。

“大意了。”葛寻皱了皱眉,但看不出有多慌张。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长相周正的中年男子领着一队弟子推门进来,正是水云境现任的境主。

“我当是谁,原来是葛寻仙尊,在下未曾远迎,真是失礼。”

男子含笑上前,拱手对葛寻行了一礼。屋里呼啦啦进了一群人,路行鹿有些害怕这阵仗,便悄悄往葛寻身边躲,葛寻看见了,一手便将他罩在宽袖下,对境主点了点头。

“大胆!竟敢对境主不敬!”

有水云境的弟子见葛寻并未向境主回礼,于是出言呵斥,被境主一抬手制止了。境主理理衣装,说道∶

“仙尊可能没料到我们会来的如此之快。您有所不知,我派虽算不得什么名门,但数百年来也算是积累了一些家底,为防止树大招风,也是保护门内弟子的安全,凡事水云境弟子,身上皆佩有可代表身份的灵佩,手执此佩,方可于境内各处自由进出,境中之物也能安全触碰。”

“虽然不知道仙尊是怎样进入水云境的,可是在水云境内,只要手里没有那佩,不仅行动受限,您的位置所在也会在一炷香之内传送到在下的神识内。”

境主说到这儿,低头轻笑了几声,再抬头时,眼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鄙夷:

“仙尊携徒来水云境做客,不去欣赏美景,反而在这库房里逗留许久,这个中缘由,还请仙尊为在下解释一二。”

“此事...原是我的不对。”

葛寻看向境主,又低头看向路行鹿,犹豫后说道:

“这孩子身上有我所不能解的药毒,若是放任自流,恐怕这孩子也没有几年可活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知道贵派灵宝众多,不知贵派能否将镜萍借我一用?”

“镜萍?”

境主冷笑。

“尊驾想借镜萍,这原本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在下观尊驾境内行径,似乎有不告而取的意思。葛仙尊,我尊您一句仙尊,您也给我一句实话,您此次入境,并非只是为着小小镜萍而来吧?”

“一定是这样!”有小弟子悄悄议论,“咱们门派宝贝这么多,听闻这堕仙被收了法力贬下凡间,定是因为身无分文过不了贫苦日子,这才到处作恶。现如今又把手伸到咱们这儿来了...”

“不许说我师父!”路行鹿听不下去了,探出头来大喊一声。

“弘风,住口。”

境主生等到那弟子都说完了,才出言制止他,转头又对葛寻说道:“弘风他年纪尚小,还请仙尊不要怪罪。”

“无妨。”葛寻摇摇头,又问道,“不知境主能否借我镜萍?”

“这...”

境主面露难色。

“敢问尊驾,我若说不借,尊驾预备如何?”

葛寻闻言长叹一声:“那我便要硬抢了。”

此言一出,四下皆是大惊,堂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带了武器的都纷纷将手按在了上面,数十道目光登时锁定在葛寻身上,吓得路行鹿整个人几乎要钻进葛寻的衣袖里。

境主也紧盯着葛寻,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忽然,他大笑起来。

“仙尊还真是正经,竟没听出在下这句时玩笑话?”

他捋了把胡须,说道∶“仙尊想要镜萍,在下当然愿意给,而且,在下不仅愿意给仙尊镜萍,还会收留仙尊和仙尊的徒弟在境内疗伤,这期间无论是丹药还是旁的,仙尊都不必费心。只不过,在下亦有条件。”

葛寻看向境主。

“在下知仙尊功力虽不及往昔,但对付我们这些凡人修士也是绰绰有余。这些年水云境有所发展,境内弟子甚多,难免会有几个像弘风这般顽劣却没有坏心的,万一哪天因无心之失惹了仙尊不快,仙尊盛怒之下,难保不会出手伤人。”

境主眼睛一转,说道。

“所以,在下这第一个条件,便是要仙尊与在下在此对掌起誓,只要在水云境内,发生任何事情,不论责任在谁,仙尊绝不可伤境内弟子半分汗毛!”

此话一出,后面的弟子就有轻笑出声的。连路行鹿都听出不对劲儿来,立刻喊道:

“这不公平!不许你们这样对我师父!”

“这也是为了我派弟子的安全。”境主笑眯眯地看着路行鹿,“小友,你相信仙尊,是因为仙尊是你的师父,可他毕竟不是在下身后这些孩子的师父,在下不才,也是要为他们负责的。”

“行鹿,好了,无妨。”葛寻拍了拍路行鹿的脑袋,说道,“这条我答应了。境主还有别的要求吗?”

“仙尊爽快人!”境主抚掌笑道,“在下的确还有一事想托仙尊帮忙。”

“再有一年便是宗门大比,届时,各大门派都会携弟子来到水云境相互切磋。在下希望,在宗门大比之前,葛仙尊能不吝赐教,指点一下我派弟子,助他们在大比中拔得头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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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道
连载中澄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