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行鹿烧的厉害,只是夜太深,周边又鲜有人烟,不好找大夫给他,葛寻只得把他搬进庙里,为他传些真气,可惜收效甚微,只能稍微缓解,不消片刻,高热又会卷土重来。
“怎么回事?”
眼见月亮都升的老高,可路行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都开始说起胡话了,葛寻也是束手无策,甚至都动了任他自生自灭的心思,可每当路行鹿呓语,又会听见他仙尊师父的来回乱叫,时不时还冒出几声爹娘出来,让人不忍心就真的这样放弃他。
又传了一回,这次总算是不说胡话了,葛寻又开始犯起难来。
他猜测,这孩子现在又是昏迷又是发烧,兴许是被一连几日的变故给吓到了,可路行鹿从小跟着那老道,无论是死人还是别的,他应当都见惯了,不过是个幻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被吓成这个样子,所以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不会是被不干净的东西勾了魂儿,自己还要给他招魂吧?
葛寻越想越不放心,于是放出神识,打算给他好好探一探,顺便再看看身上有没有别的隐疾。
“...师父?”
被人来回摆弄了半宿,路行鹿终于恢复意识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见葛寻正在解他的衣裳,头上登时开始冒起热气来。
“醒了?”葛寻听见他说话,手上动作也没停,“别乱动,我给你探探。你说你身体不好,具体是什么病?从前也会这样吗?那老道从前给你吃的是什么药?”
路行鹿听完,心头一阵暖意,没忍住攥紧了葛寻的袖子,想了想说道: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小时在家里就比兄弟姐妹矮一头,后来...离开家后,老道士说我是娘胎里带的弱症,于是每月都会给我抓药,从不假手于人,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吃的是什么药...”
“那还真是奇怪。”葛寻看着路行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头也不抬地反问道,“他连饭都不让你吃饱,却还会记得每月花钱为你抓药吃?”
路行鹿答不出来,抿紧了嘴巴。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
葛寻招呼路行鹿坐起来,又把手贴在他的后背上:“在江州时我曾替你摸过骨,只不过那时比较仓促,我未曾仔细探查。现在看你与我交流无碍,那应当不是魂魄出了问题,我现在要重新检查一下你的根骨,看看这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多谢师父!”路行鹿小脸红扑扑,有些羞赧,“师父对我可真好!”
“等我真的看出是什么毛病,你再谢我也不迟。”
葛寻懒得再纠正这称谓,凝神仔细摸去。可这一摸不要紧,还真让他摸出点东西来!
“师父怎么了?很...严重吗?”
看着葛寻的脸色越来越冷,路行鹿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提了起来。
葛寻皱紧眉头,少倾,他对路行鹿问道:“...你说那老道每月都为你抓药,那吃药时你有什么感觉,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记不清了...”路行鹿刚想说不记得,又怕葛寻嫌他一问三不知,于是绞尽脑汁地想,然后补充道,“但是我依稀记得,每次吃药似乎都在夜里。那药刚一咽下去,便觉得浑身发痒,就好像有小虫子钻进身体里一样。”
说完,路行鹿抬头看了看天上,又对葛寻说道:“对,就是在有这样圆月的夜里。”
葛寻心里“咯噔”一下,顺着路行鹿的手指也看向天上。方才无暇注意,现在经路行鹿提醒才发现,漆黑的夜空里星星少得可怜,只一轮圆月停在半空中,像一只瞪圆了的眼睛。
看见这月亮,葛寻便心知自己猜对了七八分。他又伸出手来,在当空并指一划,一条一寸多长的口子立刻出现在路行鹿手臂上,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呃!”
路行鹿猝不及防被划了一道,多亏他紧咬嘴唇才没痛呼出声。
“那老道士以前打过你吗?”葛寻盯着那伤口流血,又问路行鹿道。
“打...打过。”路行鹿小声嗫嚅道,“有时喝多了,就会...就会...但也不是经常打...”
“他如今不过一个死人,你还要替他遮掩吗?”葛寻放开他的手臂,又给他把衣服重新穿好。
路行鹿还以为自己替老道士说话,惹了葛寻不快,于是急急忙忙要爬起来:“打的,打过我的!”
“是吗?”葛寻审视着他,“可我见你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他打你,还给你治伤?”
“没有!是我自己好得快...”路行鹿小心看着葛寻的脸色说话,“我没撒谎...徒儿说的都是实话...”
“我知道你没撒谎,你看。”
葛寻摇了摇头,把方才在路行鹿手臂上划出来的伤口指给他看。
“不流血了!”路行鹿看了,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颜色,反而有些得意地对葛寻说,“师父你看,我就说我好得快!”
“是好得快,但也好的太快了。”
葛寻伸手又按了按,那伤口倒是没有愈合如初,只不过划破的地方都已经合在了一起,隐约能看见粉红色的新生组织。
“你还未筑基,像这样的伤口,起码也要三五日才能恢复成这样。”葛寻轻轻摩挲着划痕,“更何况,即便是入了道的修士,伤口也不会好的这样快。”
紧接着他又把路行鹿的衣袖挽了上去,指着他的手肘说道:“我还记得,在我与那邪修斗法前,你这手肘还是受了伤的,可现在你瞧,已经看不见伤处了。这么多年,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我...我不知道别人什么样...我没细想过...”路行鹿仿佛被当头喝棒,支吾着回答道。
“你这是被种药了。”葛寻说,“每逢月圆,引药入骨,若是继续服药,再过几年,你就成了那道士的药人了。”
听完葛寻的话,路行鹿呆愣了许久都没能回过神儿来,葛寻见他这样,咳嗽两声,他才动了动,眼泪噼啪地又掉了下来。
“那我该怎么办啊师父!”路行鹿哭喊道,“我不会很快就要死了吧!”
“暂时不会,但这药毒决不能放任不管。”葛寻思索片刻,又说道,“我可以先试着看能不能帮你把毒拔出来,不过效果如何,时间多久,我不能保证。”
路行鹿一听葛寻愿意救他,激动的连话也说不出口,他撑着起来要给葛寻磕头,只是刚爬起来,又眼前一黑,直接栽进了葛寻的怀里。
葛寻冷不丁被他抱了个满怀,吓了一跳,刚想扶他起来,又感觉胸前的衣料像被什么浸湿了。
这孩子又哭了。
葛寻这下是放手也不对,又拉不下脸回抱过去,犹豫半天,只得在路行鹿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师父...”路行鹿脸埋在葛寻的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我一定会报答您的...我,我长大给您当牛做马...”
“好了,别说傻话了。”葛寻感受着掌心再次升高的温度,说道,“先拔毒吧。”
服药的过程算不上舒适,可拔毒却是有过之无不及,过去吃下去的药早已经顺着经脉扎根于根骨之上,每拔出一丝,都要经受犹如剥皮抽筋的剧痛,因而常常有人因承受不住,直接死在了拔除的过程中。
“但是这药必须要拔。”葛寻似于心不忍,但仍然说道,“想缓解症状,无非继续服用或者拔除两条路,可继续服药无异于饮鸩止渴,你今后要是真想像个人一样的活着,拔毒势在必行...”
“不用说了师父。”路行鹿点点头,小声答应道,“我都明白的。”
路行鹿窝在葛寻的怀里听他话,见葛寻没有嫌弃,于是又小心地把脸贴在他胸口上。长久的高热让脑子昏昏沉沉的,他已经记不起上一次被人抱在怀里是什么时候了,只觉得这个漂亮的神仙,脸色总是很冷,但其实和凡人一样,抱起来很软,挨在一起凉丝丝的,却让人的身体从内到外地暖了起来。
他有些舍不得这份舒适,意识昏沉间想要再抱的紧一些,可正当他迷迷糊糊地抚上葛寻的后背时,忽然感到一道尖锐的剧痛从自己的小腹处钻出,紧接着像斧头一般直劈在他的骨头上,路行鹿在这一刹那犹如被人生剥头皮,四肢百骸皆被粉碎一般,冷汗瞬间便浸透了全身,痛的他连叫都叫不出来!
“忍住!行鹿!忍住!”
路行鹿在剧痛下挣扎起来,葛寻险些搂不住他痉挛的身体。葛寻见他生不如死,便分出法力尽量为他缓解,可在这排山倒海的折磨里,无论多少法力送进去,都不过是杯水车薪。葛寻无法,只能死死地抱着路行鹿,将路行鹿的头扣在自己的颈窝处。
路行鹿起初还在剧烈抽动,过了一会儿突然没了动静,葛寻以为他痛晕了过去,于是去查看他的情况,刚一偏头,就闻到阵浓烈的血腥味!他连忙抬起路行鹿的脑袋,只见他面颊紧绷,牙关紧闭,止不住的黑血混杂着鲜血从嘴角汩汩流出,一截舌头藕断丝连地挂在齿间,那断处因着体内残余药性的缘故正在缓慢地牵连和愈合,可没一会儿又会再次被他无意识地咬断一些。
葛寻心道不妙。再这样下去,路行鹿就算没被痛死,也要因为咬舌流血过多而死!他连忙掰开路行鹿的嘴,又用手指卡住了他的牙关。
路行鹿哪知道自己此刻咬着的是什么东西,身体的抽搐让他的牙齿像锯条一样在葛寻的割出深深地伤痕,他被强迫着半张着嘴,从喉咙里涌出的污血混杂着葛寻血很快溢满了他的口腔,又顺着脖子流进了衣襟里。
葛寻一直扛着没动,直到看见路行鹿的舌头重新长回去才松了手。他怕路行鹿再咬舌,于是从旁边早已熄灭的火堆里拾了根粗树枝,塞进了路行鹿的嘴里。
“呜呜...”
路行鹿硬生生被痛醒,醒来又再次痛得昏迷,嘴里死死咬着那截树枝,汗水将葛寻的衣服打湿了大片,可即使是这样,他也只会在昏过去时才会发出点呜咽声。
葛寻见他这样,心里有些复杂,可他明白自己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快的结束这场凌迟,于是他又稍微加大了点送进去的法力。
就在他加大的瞬间,路行鹿就像突然被扔进油锅里的鱼一样,猛地弓起了身子,险些从葛寻的怀里蹦出去!
这下路行鹿终于无法再压抑自己的痛呼。他大张着嘴嘶吼了出来,指甲也深深地嵌入葛寻的肩背,“刺啦”一声,竟然直接从葛寻肩上连着布料抓下来几条带血的皮肉!葛寻狰狞了一瞬,又使劲控制住疯狂抽动的路行鹿,再次把他的头扣在了自己肩上!
“唔!”
路行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口便咬在了葛寻的肩头,葛寻的血很快就流了出来,混杂着路行鹿吐出的黑血和眼泪,逐渐洇湿了整个肩膀。
“...坚,坚持住...”葛寻轻轻抽着气,抬手颤抖着罩住路行鹿的后脑,轻轻揉了几下,“这...就是你命里注定的劫数...熬过去就好了...”
这场凌迟一直持续到清晨,当太阳升起时,路行鹿突然一阵抖动,紧接着“哇”的地一下,吐出了最后一口污血,自此,他体内的药毒便已除去了大半。
熹微晨光里,两人衣衫凌乱,皆是一副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惨状,葛寻微喘着气,轻轻放开了对路行鹿的桎梏,说道:
“我尽力了。剩下的,若是能恢复我一半的功力,便能替你根除。”
他想理理头发,却发现双手脱力,抬不起来那么高,只得作罢,又叹了口气。
“如今,只能再想别的办法。”
“师父...”
路行鹿微微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葛寻低头看他,见他嘴唇翕动,轻声问道:“师父肩膀上...”
“什么?”葛寻以为他说的是肩上被他咬的那里,于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妨事,过两天就好了。”
“不是那里...”
路行鹿费力起身,手指轻轻点在葛寻锁骨的上方。
“这是什么,看起来好疼...”
葛寻一愣。
晨风带起了点地上的尘埃,吹在裸露的肌肤上有些许的凉意,在葛寻被光线映照的锁骨之上,有两道金色半透明的锁链由外向内斜着穿了过去。那锁链只能看见,却摸不着,看样子像是被葛寻背在身上的,露在体外的部分并不紧贴着肌肤,而是在与体表有些距离的地方漂浮着,剩下的部分则深深扎进葛寻的身体里。
被他发现,葛寻有些不太自在。他想把衣领拢一下,可手一抖,衣服反而顺着肩膀滑了下去。
这下想挡也挡不住了。
路行鹿沿着锁链往后看去,见那锁链绕过葛寻的肩膀,又从蝴蝶骨下扎了进去。这一根锁链前穿琵琶骨,后过蝴蝶骨,左右对称地在葛寻身上开了四个不流血的洞。
“这是什么?”路行鹿又问道。
“咒枷。”
葛寻见瞒不过,索性说了个彻底。
“你听好了,你说是因为我更强才拜我为师,但其实你并不清楚问我眼下的情况。我既被毁坏气海贬下凡间,按天帝的意思,本应一切归于原点从头再来,可我因着机缘背上这咒枷,所以才侥幸保留了几成功力。不过此法只是权宜之计,只要我活着一天,我的法力依旧会逐渐衰退,无法逆转。”
说到这里,葛寻看向路行鹿:“所以我才劝你三思,拜师并非儿戏,我终究...帮不了你什么。”
“师...”
路行鹿又要急着说什么,被葛寻抬手止住了。
“我也不是现在就要赶你走。”他说,“我可以保证,我会带着你,直到帮你拔尽药毒为止,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