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邈川(二)

虚幻的火焰仿佛真的拥有滚烫的温度,烧得葛寻的喉咙像吞了炭一样灼痛,可葛寻看上去却像是信以为真,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间流下,顺着眉毛流进了眼睛里,刺得他双目发红。

“老师...”他喃喃道,“我...我不知...”

“师父!!!”

路行鹿的声音仿佛被扯断的弓弦,硬是在葛寻混沌的思绪中劈开一丝清明。葛寻下意识回头,看见路行鹿竟然从庙里面跑了出来,此刻正踉跄着往他这边来!

葛寻吃了一惊。幻术还未停,此刻的情景在人眼里与货真价实的火场别无二致,路行鹿不是害怕吗?怎么现在又敢独自一人跑出来了?!

路行鹿胳膊上还淌着血,周围浓烟滚滚,火舌肆虐,他只感觉脸被烤得生疼,刚流出的眼泪脸颊,便被烤干在脸上。他感觉眼睛又烫又痛,视线也变得扭曲,只能隐约看见前面有个人影,便不管不顾地往前跑。葛寻见他实在狼狈,忍不住朝他喊道:

“这里没事!你先回庙里待着,我处理完就去找你!”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不用害怕,不过幻术而已!”

不过见路行鹿像没听到一样还在往这边跑,葛寻便不再说话,就站在原处等着他过来。他眼看着路行鹿仓皇着越跑越近,却又在即将靠近时突然停了下来。

“快过来!”

虽然眼下算不上十分危急的时刻,可谁也不敢保证对方有没有后招,葛寻不敢托大,于是出声催促,想让路行鹿动作快点,可路行鹿却是一步也不肯往前走了。他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葛寻的方向,嘴里念叨着什么,不知道是将葛寻看成了谁,竟又开始打起哆嗦来。

“嘶!”

葛寻这才想起幻术的事儿,转头又看向前方。方才他看见的那个身着宽袍的男子不见了,重新变成了那普通修士的模样,连同方才乱人心神的声音也都一并消失了。

看来这是个能让人看见心中恐惧的幻术。

葛寻定了定神,一个闪身便到了那修士的身后,不等那人反察觉,便上手钳住了对方的脖子,一只手就将人提了起来。

“呃!”那男人猝不及防,被掐得青筋暴起,骨骼在葛寻手里发出可怖的声响。

随着男人受限,幻术也被解除,眼前的炼狱又恢复成林海一片,鸟鸣幽微,山风拂面,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葛寻松了口气,回过头去,见路行鹿仍旧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应当是被刚才的幻术吓晕过去了。

“松手...是我!”那修士在空中蹬着腿,手指死命抠着葛寻的手,见自己挣脱不出,又说道,“...我就是来...来看看你得...没得手...”

得手?须臾间葛寻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忍不住嗤笑一声。

看来这人是那老道的旧相识,两人说不定还十分熟悉,就连老道企图夺自己修为的事情他都知道。

葛寻没松开手,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人。这男人应当是用法力停滞了年岁,看着不过而立之年,胡茬泛青,脸上略有些抹不平的痕迹,既没疤痕又没胎记,再加上身上这套旧得都颜色都分辨不出的束身道袍,一旦将他扔进人堆儿里就很难再将他找到。

真是近墨者黑,那老道狂妄,企图与仙相争,如今看来他这相识也不逞多让,竟也真的敢信那老道能成,真是不自量力。葛寻想到这里,手上又使了点力。

“咳咳...够...了!”修士脸被掐的发紫,更用力地挣扎起来,“放...放开我...”

眼看着男人的眼白都开始往上翻了,葛寻这才松开了他。那男人“砰”一下瘫坐在地上,又撼天动地地咳了一阵,方才能对葛寻说话,一张嘴便是不干不净的:

“妈的,真是有了能耐就忘了本,差点把老子掐死!要是没有老子,你早就...”

他边骂骂咧咧地,便抬起头往上看,等看见了葛寻又是一愣,眼神犹疑地在葛寻周身移动,直到瞥见不远处躺着的路行鹿,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这阵法是真的有用!这下修为涨了,你也终于不必委屈自己顶着那长老得掉渣的脸了!”

“只不过你也太贪心了些,那阵法顶多能夺去对方四成的修为,你竟舍得在自己脸上耗费如此多的法力!我问你,现在这外貌是你几岁时候的事儿了?”

“记不清了。”葛寻略想了想,回答道,“大约二十多?”

那男人闻言大笑:“你可真是老怕了!”

笑完他又咳了咳,起身拍拍屁股,又绕着葛寻走了两圈,啧啧称奇。

“从前你和我说你年轻时生的好,竟不是诓我的?”

“这阵法甚是好用,我有今天,多亏了你。”葛寻站着没动,就这样任凭他打量,又问道,“只是不知我有没有问过你,这样厉害的阵法,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不过是偶然得来的,怎么,我帮了你这么多次,你还信不过我吗?”

那男人随便敷衍着,眼睛已经将葛寻上下左右看了个遍,最终停在葛寻身后,油腻腻地盯着葛寻的后背,调笑道:“不过兄弟啊,你这生得也太俏了些,跟个娘们儿似的!过去你怎么也不好好拾掇拾掇自己,我都不知你的腰有这么细...”

说完,他竟然伸出只手想要去摸葛寻,被葛寻侧头一个定身定在了原地。

“呦,生气了?”

那男人也不恼,反而很高兴的样子。

“长得好,生起气来也这么好看。”他试着挣脱,脚却纹丝不动,再抬头时眼里便带了点冷色,“不过兄弟,从见面到现在,你就一直这样跟我端着,话也说得夹生,摸也不给我摸,难不成,兄弟你现在觉得自己能独当一面,反观我功力平平,于是动了想和我散伙的心思了吧?”

“修为大涨的感觉怎么样?行动轻捷,身体强健的滋味不错吧?可要不是我豁出这条命来给你找到这阵法,又为你打听那堕仙的消息,你现在还是个不日就要见阎王的糟老头子呢!可你现在竟然想跟我一拍两散...”

那男子清了清嗓子,朝葛寻脚边吐了口浓痰:“我不指望你报答我什么,可你未免有些太薄情寡义了吧,啊?”

“能得这样的好的阵法,我心里自然是感激你的。”葛寻顺着他的话讲道,“如果不是你帮我,我恐怕早就耗尽寿元,曝尸荒野了。只不过,你有一句话的确没说错。”

他慢慢踱步到那男人的身侧:“以你现在的修为,站在我身边,的确是有些...碍事了。”

“我后来仔细想了一下,这样有用的阵法,却并非我一人独享,终归是有些危险的。”葛寻盯着那男子,装模作样道,“万一哪天你我离心,你转身又给别人用了,又或者你干脆自己用了好来对付我,到那时,我不就麻烦了?”

“哎呦兄弟啊兄弟,没想到你会这样想我?你我历经千辛走到今日,也算得上是患难之交,你就没想过我会心寒吗?”那修士看上去毫不意外,斜眼看向葛寻,咧嘴笑道,“再说了,你就没想过我还有后招吗?”

话音未落,他迅速出手点了身上几处穴位,随即气沉丹田,脚尖一点,转瞬间便和葛寻拉开了近一丈的距离。

葛寻也紧随其后,勘罪从两侧腰间飞出,被他稳稳拿在手中。那修士见状也抽出武器来,抬手就迎了上去。只可惜,饶是他心有准备,却还是险些被葛寻一下就打飞出去,男人咬了咬牙,又强撑着和葛寻过起招来。

“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想到只是得了那堕仙的四成,也能让你到如此境界。”

那男人逼得很紧,几乎要和葛寻贴面行动,葛寻也见招拆招,并不紧逼,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只是时间一长,那男人体力不支,还是开始落了下风。

“我看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葛寻边打边说,“告诉我这阵法的来处,我会考虑留你个全尸。”

“你这老鳖,现在就开始放狠话是不是有些太早了?”男人嘴角一歪,眼里登时显出几分邪气来,他忽然直冲着葛寻过来又在即将被勘罪击中时旋身到一边,手腕一转,“唰唰”两下在葛寻身后贴上了一张符纸。

葛寻感觉出身上多了什么东西,于是停下攻势站住了。那男人哈哈大笑,飞身至一处乱石之上:“老鳖,你怎么如此单纯,白在这世间蹉跎一回了!你难道真以为我会白白地将阵法给你,却连条后路都不给自己准备吗?”

说完,他口中念念有词,葛寻身后的符纸也开始发亮发烫,四周的氛围似乎又有变化。

“我早有准备,在这阵法中又添了几处。”男人催动法力,衣袍头发也无风自动,“算是傀儡术的变形,只要有人用了那阵法,就会在身上留下契印,此后别说是对我出手,连同他整个人,都要听命与我,为我所用!”

说完,他又双手掐诀,片刻过后在指尖凝成一点,得意洋洋地朝葛寻一指:“给我跪下!”

耳边似有风吹过,场上无事发生。

“怎么回事...”那男人又催动了一次,可仍然是没什么变化,男人呆愣在哪里,猛然间意识到什么,指着葛寻半天说不出话来。葛寻叹了口气,伸手将后背的符纸摘了下来,拿在手上端详着:

“你与那老道可真是一丘之貉,打也打了,谈也谈了,竟然现在才发现。”

“那老鳖呢?”男人迅速与葛寻拉开身位,又看向一旁昏迷不醒的路行鹿,“这狗崽子为什么叫你师父?”

“这孩子有慧根,又很能审时度势,自然是弃暗投明了。”葛寻烧了那符纸,信步朝男人走来,“至于那老道,自然是被我除了。”

“啧!”

那男人见状,转身就要跑,却被从天而降的一支勘罪定住了脚步,他匆忙迎战,被紧随其后的葛寻打的节节败退。勘罪双锏沉重无比,连同葛寻的力道重重落在男人虎口处,震得他整个手臂都麻了,男人手抖的厉害,不得不双手持着,却仍是几下就被葛寻打飞了武器,而他本人因着武器被击飞的力道,也飞出去几步远。

“别再负隅顽抗。”葛寻召回勘罪,“我还是那句话,告诉我阵法的来处,我给你留条全尸。”

男子偏头吐出口血沫子,翻手从袖中取出颗丹药。

“花招不少。”葛寻见状,又飞身上前。

男人将丹药放入口中,霎时间他身形暴涨,周身光华闪耀,法力倒转,葛寻仔细看去,发现那其中隐隐竟有魔气渗出。他重新运功,又迎了过去。

可葛寻已经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见他因为药性一时半会消停不了,于是后撤几步,单手掐诀,那男人脚下的地面瞬间钻出几根粗大的石柱,将男子层层围困,紧紧锁在半空中。

男人骂了一句,腾出手来又锤又打,可惜锁链毫发无损,甚至还越捆越紧。窒息感再次袭来,男人束手无策,看向葛寻的眼神也多了些惊恐。

“我...放开我!仙尊,饶,饶我一命!”他语气里有些讨好,“我说!我什么都说!”

葛寻拎着勘罪,就这样等着他说话。男人张了张嘴,声若蚊呐,一副被捆得上不来气的样子,葛寻变走近了几步,刚想凑近听他说了什么,便见男人眼里射出几道精光。

“左右都是死,哪能让你得了好处?”

他说完,浑身竟突然迸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炽热,声浪浩大,引得地面上以他为圆心的草木都无火自燃!

他竟然自爆了!

事发突然,葛寻来不及阻止,只能召出结界进行格挡,待一阵震耳欲聋后,光芒淡去,方才还的男人连带着周围五步以内的草木山石全都化作了灰烬。葛寻蹲下,伸手沾了点地上的灰,在指尖捻了捻,脑子里回想起那男人吞下丹药时的情景。

与魔族有关吗...

要问这油煎火烹的世道是如何形成的,那肯定并非只有某一方的缘故,可无论是哪些,魔族定然在其中占了大头。诚然,凡人食五谷杂粮,自然会受七情六欲左右,可若是修真界能够好好维持世间平衡,人界就算是乱,也定然不会乱到如此境地,可偏偏像老道和这男人一样的修士也不在少数,有他们与魔族等势力互相勾结,四处为祸,这世道不乱才怪!

葛寻起身掸了掸灰。

魔族可恶,可除魔却不是他此次下凡的主要目的。若是有余力,他倒是可以在返回天界前帮凡间料理一番,可那也要在他大事之后,眼下还是要先把路行鹿安顿好,自己才能正式走他的寻道之路。

想到这里,葛寻便起身,朝路行鹿那边走过去,没走两步,忽然觉出些不对劲儿来。

只见路行鹿面色潮红,紧锁眉头,身体时而抽动几下,看着仍然是昏迷的样子。方才他们二人打斗,再加上那男人自爆险些烧了整个山头,竟让都没能让他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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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道
连载中澄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