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地上有些人渐渐恢复了意识,他们被迎面裹挟着尸臭的凉风吹醒了神儿,一睁眼便是满目疮痍。
“这...”
有人还以为是在做梦,于是抬手狠狠揉着眼睛,可手还没放下,又听见不远处的尖声哭嚎。
“我的孩子!!!”
“爹!!娘!!”
断了的房梁横躺在地上,被血水浸湿又风干,呈现出一种肮脏的褐色,至于血水的来源,便是具象化的随处可见,放了一夜的断臂残肢形态各异,混杂着各种颜色成分的液体凝固后,地形图一样印刻在地面上,蚊蝇沙沙作响,野狗大摆筵席,到处都不成样子。
昨日还能遮风避雨的屋舍,今日便只剩破砖碎瓦,昨日还在盘算着能多赚一笔的人,今日便再也睁不开眼睛,一切都太过猝不及防。
人人都道世道不好,可灾祸还未临头前,谁不是一边提着脑袋过活,一边每晚在临睡前还要侥幸无事发生,谁会想到灾祸竟真的降临在这里。
四下皆是哭声,江州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灵堂,有人还来不及哭完这一场,下一场又紧跟着续上。他们哭凄惨死去的亲友,哭一筹莫展的生活,又哭这世道和自己。此情此景,没有人会生不出眼泪,除了葛寻。
“...娘亲?”
身后传来细弱沙哑的声音,葛寻和路行鹿回头,瞧见一个眼眶通红的小孩儿正站在那里。那小孩儿满脸是泪,双手颤抖,头上还带着已经干了的血污,怔愣地望着前面。葛寻看了他一眼,缓缓退后几步让出条路,那孩子才如梦初醒般动了,一步三晃地走近了一具女尸,直到走到近跟前儿,才像是难以接受事实一样,“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抱着那冰凉的身体哭嚎起来。
路行鹿登时眼圈就红了。
“可怜。”
葛寻只吐出两个字来,听不出其中有什么情绪,接着转身欲走,却被路行鹿攥住了袍角。
“师父。”路行鹿抽噎道,“死了好多人...那些小孩儿没了爹娘,他们以后该怎么活...”
“人各有命,他们虽注定遭此劫难,可这一难却并未收去他们的性命。”
葛寻看着那些流离失所的孩子,又若有所思,低头看向身旁的路行鹿,随即轻轻念了一句。
“没什么活不了的。”
说完,他便扯出自己的袍角,也不管路行鹿跟没跟上,转身朝着出城的方向走去。
路行鹿本还在哭,见葛寻转身,怕自己被落下,便紧跟了上去,可他人小腿短,即便快走几步也跟不上葛寻,只能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抽抽哒哒地抹脸。葛寻走在前面,听见他哭,几次想叫他别哭了,可一回头便能看见他那一张小花脸,到嘴边的话就被咽了回去。
两人行至半路,赶上一场大雨。葛寻有修为在身不怕淋雨,可孩子不行,眼见着花脸狗都变落水狗了,葛寻只好寻了一处破庙,带着路行鹿进去避雨。
这破庙地处江州和邈川的交界,藏在一座小山上。外面看上去还好,可等两人进去才发现,这破庙真是破的名副其实,连屋顶都是漏的,雨水顺着房顶的洞浇进来,里面有将近一半的地面都和了泥。葛寻带路行鹿进去,接着又翻又掏,好不容易找出点木柴,掐个诀生了火,路行鹿的脸色这才好看些。
“谢...谢谢师父...”
路行鹿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忍不住又往火堆那边靠,差点燎着了头发和衣摆,还是葛寻及时把他拽了回来。
“别乱叫,我还没答应收你为徒。”
葛寻拨弄着火堆,瞥了路行鹿一眼。
“等雨停了,我给你找个像样的仙门安顿下来。”
“好!”路行鹿点点头,“师父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是说,只有你。”
路行鹿闻言一怔,这才明白葛寻是什么意思,刚有点血色的脸又一点点白了下去。
葛寻看着路行鹿,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说要拜我为师,可你实在太草率了。你不了解我的情况,我虽修行多年,却从未收过徒,并不是作师父的好选择。”
“怎么会?!师父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
路行鹿急急忙忙地站起来,起身时还踢到了点着的柴火。火星噼啪四溅,他顾不上躲,恳切道:“更何况,我师...前师父说过,您是从天上来的神仙,是受点化飞升的真仙,跟那些还没飞升,只是被叫做仙人的修士是不一样的!”
“如果您都不是好师父,那天底下就没有比您更好的选择了!”
葛寻听完直皱眉,摇了摇头。
“并不是修为高就带得好徒弟的。”他又将勘罪拿出来,拎起衣摆细细擦拭起来,“况且,我能飞升也算机缘巧合,其实并无正统的功法在身,能传授给你的实在有限。你若真的想修仙,拜入正经的仙门才是正道。”
见他毫不心软,路行鹿更害怕了。
仙门?如果让他去那里,还不如跟着葛寻!
从前跟着老道,他也见过几个来自各个仙门修士,可那些人看见他,不是一脸鄙夷,就是直接视他为无物。再加上此次江州城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见什么仙门子弟前来救人。这样的地方,真的肯收下他这种人吗?
路行鹿自认为很有自知之明。且不说他身无长物,就算对方看在葛寻的面上收下了他,可等葛寻离开后呢?若是自己一事无成,还占用宗门的资源,对方难道还能因为葛寻,不抛弃他,养他一辈子吗?更何况,若是跟着葛寻,那自己要小心伺候的就只有葛寻一个,可若是拜入宗门,那就不知道要看多少人的看脸色!路行鹿咬咬牙,心里打定了主意,就跟以前跟着那老道一样,他这次一定要跟死了葛寻!
“道长!仙尊!师父!求求您!”
路行鹿眼圈又红了。他趁葛寻没注意,“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又向前膝行几步,不敢直接碰葛寻的身体,便只牵一角衣袍:“我是真心想跟着您的!在我眼里您就是最好的师父!”
“我知师父嫌我愚笨...我虽是无知小儿,可我从前跟着...那道士时,也曾被夸过机灵的!只要师父肯收下我,就算再难的东西,我也愿意苦学!”路行鹿一边跟葛寻保证,一边偷偷打量着他的神情,又说道,“若是您愿意留下我,我...还可以侍奉您!端茶倒水,捏肩捶背,洗衣做饭,这些我都会的!”
见葛寻仍不表态,路行鹿又颤巍巍出了口气,突然身体猛地向前扑去,竟是要给葛寻磕头!
葛寻自觉被麻烦缠身,却仍是听路行鹿说完,忍到此刻,终是觉得自己受不起,赶紧伸手扶住了路行鹿的胳膊,又将他架了起来。
“不必如此对我。”
葛寻有些为难地说:“我没有嫌你的意思。只是你还是没看清楚,师从于我,的确并非良择。”
只可惜路行鹿听不进去这些。
“求求您...”路行鹿抹着眼泪,“我好怕...我真的什么都会做的...求您别抛弃我...”
葛寻见他讲不通,只一味哭哭啼啼,摇了摇头。
“罢了,你且先跟着我,等找到合适的山门,我们再议。”
说完,便独留路行鹿在火堆旁,自己走到庙门口合目打坐。
离开了葛寻的手,路行鹿脱力般跪伏在地上。他张张嘴,却只能无声地重复“求您”两个字,眼神追着葛寻走出去,眼里的泪水要落不落,徒劳地打转儿。庙里潮湿冷寂,只火堆毕剥作响,雨就这样一直下着,无论是庙里还是庙外,谁都没有睡着。
到后半夜雨停,忽地起了一阵夜风,葛寻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睛。雨过云散,月明星稀,林海涛声不绝于耳,其中一声鸟鸣也无。
景色倒美,只是太安静了些。
“师父?”
明明周围没什么变化,可路行鹿不知怎的有些害怕。他也不清楚葛寻有没有睡着,于是小声地喊了一句。
“夜里风凉,您要不回屋里烤烤火...”
“噤声。”
葛寻没回头,眼睛望向面前的空地,起身时对屋里的路行鹿嘱咐道:“好好待在里面,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什...”
路行鹿不明就里,正欲细问,便见不知何处飞来几个黑点儿似的东西,倏地落在破庙门口,接着“嘭嘭”几声炸开,连土带沙掀起一阵烟尘来。路行鹿心被猛地揪起来,他“腾”地站起身来,刚想往外跑,想起葛寻方才的嘱咐,又刹住了脚步,焦急地朝门外喊到:“师父!”
今夜风大,可这烟非但没有吹散,反而愈来愈浓,不断向周围扩散开来,渐渐将整个破庙都笼罩进去,不多时,寺庙内外均笼罩于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白。火堆也被熄灭了,屋里骤然冷了下去,路行鹿什么也看不见,无头苍蝇似的开始在庙里摸索,只是这庙里不知有多少年无人光顾,地上到处是砖石瓦片,碍事的很,他没走两步,便不知是踩到什么绊了脚,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破洞的衣服护不住手脚,路行鹿的手肘被划出一道不小的创口,他感觉到疼,忍不住又开始抽泣,呜咽声低低地传到门外葛寻的耳朵里。
葛寻听见了,但没搭理他。从这异象瞧着唬人,可出现开始到现在,除了遮蔽视线,也不见有什么其他的动静,葛寻他将手放在勘罪的柄上摩挲着,面上并无多少防范之意,倒像是在考验对面人的胆色。
应当是感受到了这份轻视,对面也不打算再等待下去,烟尘缓慢地在四周盘旋,开始显现出一些别的东西。
“...你...什么...”
耳边似乎传来什么声音。葛寻留神去听,发现那声音似乎是有人在询问着什么,听上去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往这边来,离得越近,那声音便越清晰,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葛寻竟还隐约还品出些熟悉的意味来。
“装神弄鬼。”
葛寻嗤笑一声,不欲再听,可偏生奇怪,这声音听得越久,便越觉得耳熟。他记不起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正欲再仔细想想,忽然感觉正前方有道尖锐的视线!
葛寻抽出勘罪,猛地回头格挡,只听“轰”的一声,勘罪迎面撞上一面滚烫的火墙!
是火!到处都是火!
方才他们还身处死寂的深山野林里,可一眨眼的功夫,四周便都是熊熊的烈火!破庙,树林,仿佛天地都被投入炼狱当中!火舌舔舐着呻吟的房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破庙不堪重负,在滚烫的空气里摇摇欲坠,里面还传出路行鹿惊恐地呼救声:
“火!着火了!师父!救救我!”
孩童的喊声和那愈发逼近的声音时远时近,此起彼伏,呼应一般轮流敲在葛寻的神经上,可那呼唤声虽大,却实在含糊,令人无法分辨出其中的内容。
葛寻头疼似的敲了敲脑袋,只觉得自己能容忍对方到现在,也算是够有耐心。这一通看着吓人,其实不过是个幻术,吓唬吓唬里面的孩子还行,可若对上个像样的修士,那就不太够看了。被这雕虫小技纠缠久了,他心里也升起些不满来,于是闭起双眼运功,预备走个捷径,直接将施术者找出来。
凡人靠肉眼寻人,可有能耐的修士却有另外的法子。
只要施法运功,哪怕是大罗神仙,也必然会留下痕迹,有些术式能将痕迹隐藏一二,可至今无人能做到毫不留痕,反之,若是能找到踪迹,便可做到足下不沾纤尘,千里以目寻人。葛寻放出神识,不消片刻便找到了那人的踪迹,他顺藤摸瓜地寻了过去,便见对方周身灵光晦暗,身量中等,只是个修为平平的普通修士。
葛寻冷哼。
自己下界至今不过数月,便总有不长眼的凡人招惹自己,还拿这样不入流的幻术扰人清净!他到要看看,这次又会是怎样的货色!
思及此,他便驱使神识向那人靠过去,可眼看着就要看清他的脸,先前一直骚扰葛寻的那道人声突然大了起来!
“回答我!!!”
这一声如同炸雷一般直直穿透耳膜,衬得周遭好似落针可闻,葛寻来不及反应,神识便被这一声定在了原地。这一声实在太过熟悉,让葛寻来不及细想,眼神便下意识望向面前的身影。
方才中等身形的修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云纹绛纱宽袍的中年男子,那人衣角轻晃,缓缓转身,浓黑的眉毛紧紧皱着,浓重的乌青上是一双癫狂骇人的眼睛。他像是能看见葛寻的神识一般,一边对他问道,一边踱步向葛寻走去。
“既然你还愿意叫我一声‘老师’,那我就最后再问你一句。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活在这世间?!”
我发现一个地点一更也挺不错的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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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邈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