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葛寻与境主击掌为誓,葛寻会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指点水云境的弟子,且决不能伤害他们,而境主则要负责他们二人的饮食起居,以及包括镜萍在内所有路行鹿拔毒疗伤所需的东西。
掌心分开,有两道鱼苗一样细小的光点飞到了葛寻和境主的手腕上。
“誓约已成,若是谁先违背誓言,便会受百倍反噬之苦。葛仙尊?”
葛寻正端详着腕间的光点,听见境主叫,便抬起头来。
“仙尊来的仓促,水云境一时没有准备,只得先委屈仙尊几日。”境主拍拍手,转头吩咐道,“容在下带二位去住处。弘风,稍后你把其他东西一并给仙尊送上去。”
说是委屈,可水云境家大业大,就连临时收拾出来的居所看着都很不一般。一行人到时,院中还有几个洒扫的弟子,一见到境主,便纷纷过来行礼。
“这位是暂居水云境的葛寻仙尊,你们务必要照顾好仙尊的饮食起居。”
“葛寻?是我听说的那个葛寻?”
“还带着个小孩儿,就是他了...”
底下切切查查的议论声涨潮一样,境主轻咳两声,像是才想起来一样,伸手想摸路行鹿的脑袋。路行鹿吓了一跳,又往葛寻身后躲,境主的手便落了空,又被他装着若无其事收了回去。
“这位是仙尊的徒弟,今后你们也要把他当做自己的师弟一样好好照料。”境主笑眯眯地,“我已与仙尊订下盟约,在仙尊暂居水云境的日子里,他会亲自指导你们。能得飞升过的真仙教导,那可是旁人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你们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
底下的人低低称是。
弘风也将东西送了过来。除了镜萍,还有各式丹药补品。境主又拉着葛寻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这才放他们二人进屋,自己领着弘风又出来了。
“境主,徒儿有一事不明。”弘风见境主出了门仍旧笑意不减,于是问道,“这修真界都传遍了,那葛寻不过是天界弃之不用的堕仙,早已无再次飞升的可能,更何况今日是他们偷东西在先,境主为何还要这样招待他们?”
“我当然知道。”
境主颔首。
“只是方才我说的话也不全是场面话。毕竟是实打实进过那个地界儿的,无论是心境,经验还是旁的,都早已经与你我这等凡人不同了,跟着他,多少能学些真东西。况且今日我一见他,便知传言不假。以他现在那副身子,别说重回仙界,恐怕都撑不过凡人百年。”
“唉,也是个可怜的!”境主以折扇掩面,摇了摇头,“常言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今日我们在他微末之时帮了他一回,来日若能再为他送终,也算结了个善缘。”
“师父,哦不,境主说得对!”弘风也反应过来,“都是在天上走一遭的人了,虽然穿的破,可身上的功法宝贝肯定不少!他要真的陨落在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也就罢了,若是被其他门派捡了去,那岂不是平白让别人捡了个大便宜?境主不愧是境主,眼光就是长远!”
“又乱说话了,我真该改改你这毛病。”境主斜了弘风一眼,却没什么表示。
“是是是,徒儿知错了。”弘风嘿嘿两声,又问道,“那他带来的那个小孩儿...”
“人家自己的徒弟,你管什么?”
“是,徒儿明白了!”
路行鹿憋了许久,现下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可碍于方才身边有好多不认识的人,便一直等到屋内只剩葛寻他们二人。
“师父...”他怯怯地抠着指甲缝,“我们...现在怎么办?”
“无事,就先这么住下。”
葛寻打量这屋子。这屋的确是临时给他们腾出来的,与方才的“病木逢春”相比,灰尘更大,陈设也更旧,不过也已经是很不错了。他不在乎这些,而路行鹿...
葛寻回头看,见路行鹿还畏畏缩缩地站在门那儿,虽一步也没动,但眼睛却不住点儿的看
想来他也是不挑的。葛寻招招手,路行鹿就颠颠儿地跑了过来。
“先把你身上的衣服换下来。”葛寻弯下腰,对路行鹿说道,“你身上的药毒还需要一段日子才能拔干净,既然境主愿意帮,便为你我省去不少麻烦。”
葛寻思索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路行鹿的肩膀,路行鹿被摸的痒痒的,忍不住往葛寻怀里凑了凑。
“况且此次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
若是能动手再快些,或是自己独自进来...算了,多思无用,事已至此,还是先想想接下来如何行事,反正左右不过五年而已。
“境主既然说会尽可能满足你的需要,那你也不要浪费,无论是炼体还是别的,既然想修仙,你需得尽快悟到修仙的门道才是。”
葛寻牵起路行鹿的手,带他走到廊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水云境已是很不错的宗门了,能在这里养伤修炼,对你将来一定是大有裨益的。”
“徒儿知道了!”路行鹿觉得葛寻的手软软的,说出的话也好听。他原本因为水云境弟子不甚友好,还有些讨厌这里,现下见葛寻这样关心他,忽然又觉得这里也没什么好怕的,便大着胆子张望起来。
葛寻看路行鹿对水云境似乎颇为满意,突然想起另一茬儿来,跟着也松了口气。
水云境境主对他有所算计,他其实是知晓的,可此事若是换个角度来考虑,那境主虽教导无方,却也算真心爱护手下弟子。更何况水云境什么都有,的确称得上顶好的宗门了,相信待路行鹿修行几年崭露头角,自然也会得到水云境的栽培和重视。若是他能把路行鹿留在这里,也不算埋没了那孩子。
“师父放心吧!徒儿一定好好修行,不会给师父丢脸的!”
路行鹿扬起个大大的笑脸来,一抬头看见葛寻似乎也在看着他笑,又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一溜烟跑进屋里面去了。
所谓天上一天,地上十年,是否为真不得而知,可对于修道之人来说,五年的确不是什么很长的时间,而对于一个正在成长期的小小少年来说,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他改头换面了。
“师父!师父!”路行鹿刚舞了一套剑招,回头朝葛寻喊道,“你看到了吗?师父!”
葛寻看着那身影,心道,改头换面,这便是在说路行鹿了。
也许是命硬的人好养活,在水云境的五年里,路行鹿不仅窜了个子,修为上也有了不小的长进。他把葛寻叫他“不要浪费”那句话当成了金科玉律,成日里不是去藏经阁便是在演武场,来的第二年便筑了基,不到四年,便已经是同龄人当中的佼佼者,就连水云境的长老们见了也不得不夸,有几个竟还产生了想收路行鹿为徒的意思。葛寻对此倒是乐见其成,不过全都让路行鹿明里暗里地给拒绝了。
只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眼见着路行鹿一个外来的,不仅修为升得快,竟然也得了长老的青眼,水云境内弟子自然多有不满,也会有不服气的弟子挑衅或者给他使绊子,这其中就数境主座下首徒弘风最为频繁。
“师父!这一式我练的怎么样?”
看着路行鹿自己跑过来站在自己面前,葛寻竟也生出一种或若隔世的感觉。那个忍痛咬舌满口是血,缩在怀里像只幼猫一样的孱弱孩童,如今也当得起少年英才四个字了。见他走近,葛寻才回过神来,板着脸说道:
“力道不足,矫揉有余。你这个样子,过段时间怎么跟他们一起入世除祟?”
“我错了师父,那您再指点指点我!”
路行鹿挨了训还笑嘻嘻的,见葛寻没动,还去牵他的手,左右摇晃道:“再教教我嘛,师父,再教我一次!”
“不像话!”葛寻甩开路行鹿的手,站了起来,“过了今年你就十五了,怎么还学小孩子撒娇?看着!”
说完,他便拔出勘罪,以锏使剑招,把方才路行鹿舞的那一式又来了一次。锏要比剑沉重得多,但葛寻却舞出一种飘逸之感,就好像他手上的不是勘罪,而是和路行鹿一样的轻薄木剑。
路行鹿就这样看着,直到葛寻收了勘罪走到他跟前才喃喃开口。
“我恐怕这辈子也不能达到师父的一半吧...”
“也不必急在一时,多加练习便可。”葛寻意有所指,“况且修行并非只有独个儿苦修这一个笨法子,你既然在水云境入道,那水云境的弟子便等同于你的同门,你大可与他们多交流切磋...”
“师父,我不!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们...”
路行鹿急急打断,却又没再说下去,只能死死抓着手里的木剑。
看路行鹿欲言又止,葛寻多少也明白一些。
“又不是非要你与他们称兄道弟,你只管修炼你自己的,我只是不想你把路走窄了。”他伸出手,最终只是拍了拍路行鹿的胳膊,“你其实心里清楚,若是能留在水云境,对你的将来会有多少助益。况且...我还有我要去做的事,此行凶险,我不便将你带在身边。”
“说来说去,不还是嫌我拖累...”
路行鹿小声嘟囔。
“什么?”
葛寻没听清,问了一句。路行鹿只愤愤地低着头,并不答话。
见他那副还没有想通的样子,葛寻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
“好了好了,此事以后再议。”葛寻摆摆手,“你明日就要跟他们一起除祟了,先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完,也不等路行鹿回话,葛寻便先转身走了。
为了让弟子们好好历练历练,此次除祟的地点不在邈川周边,而是在一个不算很近的陌生镇子里,由有经验的弟子带队,并没有长老之类的修士跟随,葛寻自然也不能同去。
孩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脱了手,葛寻这夜也未曾睡好,想着晨起了去送行,却得知人家一早就乘仙舟走了,他反倒自讨没趣,碰了一鼻子灰。
小狗儿这是生气了。
葛寻叹了口气,又想到此行能让他多跟其他弟子接触接触,这样也方便他日后入水云境,又放下心来。
路行鹿心里不痛快。
是,从前他是被人当狗崽子养大的,可他又不真的是狗,叫人给口吃的就摇尾巴!周围人对他如何,真当他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清楚?!从他蒙受葛寻大恩脱离苦海,到后来又跟着葛寻在一起住了四年,路行鹿先是敬仰给了十分,后又贴了十分的孺慕,这前前后后他可叫了葛寻四年多的师父,他不信葛寻就一刻也没有心软过!
仙舟宽阔,不少人走到甲板上看风景,这其中大部分都是第一次入世除祟的弟子。人一多,又没有仙长管教,一群半大孩子自然而然的玩闹起来,没留神前后,常撞了这个又碰了那个。
路行鹿也在这里吹风。他才不想跟他们玩儿,他知道自己不受待见,自然也不想去贴他们的冷屁股。
“一群嘴上没毛的,就知道碍事儿...”
他小时候跟着老道颠沛流离,学了不少不大中听的话,不过早就不说了。现下他憋闷的不行,好容易想起一句,自己小声嘟囔着,猛然间又想起自己其实和他们也没差几岁,心里便觉得更恼了。
葛寻肯定也是嫌他跟着会碍手碍脚!可他这些年日夜用功,从不懈怠,早就不是四年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儿了!怎么就认定了他一定是累赘呢?!
“哎!那个谁!”
路行鹿抬头,看见弘风和他身后的小弟拽得二五八万地站在不远处。
“看什么看,叫的就是你!还不快过来!”
路行鹿没搭理他们。
弘风自认为被撅了面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要动手:“你狂什么狂?你不过是沾了葛寻仙尊的光才能在我们水云境白吃白喝。如今你小有所成,连长老的邀约都不放在眼里,还真以为你那二两重的根骨能入得了长老的眼吗?要不是因为葛寻仙尊,你连在水云境擦地都不配!”
“对!不配!”
底下有人附和,也有人想过制止,但因为不关己事,又不想得罪境主首徒,于是都装没看见。弘风见路行鹿不置一词,以为他怕了,有些得意道:
“虽然你没有分毫感恩之心,但我们水云境之的师长都宽宏大量不和你计较,如今看来,这口气只能我们这些做徒弟晚辈的来讨了!”
他眼睛一转。
“不若这样,你现在当众向水云境众弟子叩头谢罪,再将上个月苍月长老赠与你的灵剑双手奉上,我就当你还算是个知道感恩的人!”
周遭静得只闻风声,谁都不想错过这出热闹。路行鹿摸了摸身侧新得的灵剑。这剑是经过葛寻首肯后才收下的,他平日里宝贝得很,从不舍得拿出来用,现在却只觉得扎手得很。
一口一个葛寻仙尊,叫的这样好听,难不成还觉得是他自己的师父了?
他心里腹诽,转过身面向众人,语气里不卑不亢:
“当年境主与家师击掌盟约,定下的便是用我师父教授你们来换取我们师徒二人在境内的各种需要,平日里没少见你们向我师父请教,今天又在这里说我白吃白喝,怎么,难不成你们水云境有想要毁约的意思吗?!”
这话说得重,几个挑头儿的都有些变了脸色。弘风气势也弱了几分,但仍是嘴上不饶人:“动不动就搬出盟约来吓唬人!你我虽师门不同,可我们几个好歹也是你的前辈,今日不过是教训你几句,你怎的这般嚣张不知悔改?当真是半路出家的,没有教养!”
“动不动就让晚辈叩头请罪的,又算得上什么好教养?”路行鹿不欲与他们多费口舌,学着师父的样子,放出威压,“至于我有没有教养,那是我师父的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比起动嘴,我还是更喜欢直接动手。”
此次一行人当中,路行鹿虽不是最厉害,但一定是中坚力量。大事之前先消磨自身,实乃大忌,带队的大弟子们见有些玩儿过了,便纷纷出面缓和气氛,围观的人才渐渐散开了。
路行鹿也不想继续站在外面被人议论,转身也回去了。弘风气不过,想伸手拽他,被他身旁的跟班们赶紧劝住了。
“师兄,何必跟他置气?左右他过了今年就走了。”
“我是替长老们气不过!”弘风粗喘着气,“你就说他来的这几年,长老们的眼睛就再没落到过别人的身上!明明就是个白眼狼,时候一到就要走的,何苦要这样爱重他?!你们几个扪心自问,我与他相较,究竟差在哪里?!”
“那...自然是弘风师兄更胜一筹啊!不然境主也不会让师兄您当这首徒了!”
其余人也都七嘴八舌的说着好话。见弘风心绪久久不平,有一人忽而想起什么,又安慰道:“师兄,你大可不必为他动气,这小子猖狂,也许老天都愿意替师兄出这口恶气呢?”
弘风闻言面色稍霁。
“怎么讲?”
“在外除祟不比在境内切磋,讲究点到为止,师兄您想,哪次除祟不都有弟子受伤,他再厉害,也不过是和咱们差不多年纪的相比。刀剑术法又没长眼睛,谁还没个意外了...”
“是了...”弘风倏地转过念来,冷笑两声,“谁还能没个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