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早膳吃得很快。温疏桦随温挚去了书房，顾清跟下人们一起忙活收拾碗筷，顺便去了后厨备菜，万折素看了一眼留到最后的温抒檀，跟着她站在门边没动。
温抒檀看着身边乖巧同她一起等着的万折素，开口解释道：“稍等等棠棣和凌霄，她们应当……”
话未说完，就见两个少女匆忙从耳房出来，嘴里还鼓鼓囊囊塞着东西未咽下，一见着她俩在门廊站着，急忙嚼着嘴里的食物，走进正房去拿披风。
“她二人时常这样，倒像我饿着她们了似的。”温抒檀开玩笑道，随即转眼去看檐上滴落的雪水，“不过这样也好，饭还是要吃饱。”
温抒檀似是意有所指，但是万折素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棠棣和凌霄已经回来了。
两人分别为她们披好披风，温抒檀却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四人一同站了片刻，一直沉思的温抒檀突然被一阵刺骨寒风吹醒，那风直灌进她心口，惹得她骤然浑身冰凉，脸色都白了几分。
棠棣虽眼疾手快，可也终究快不过风，只能把温抒檀紧紧裹在披风里抱紧。
“大姑娘，我们快回去吧。”
棠棣扶着温抒檀想往回走，温抒檀却没动，回头看向万折素。
“凌霄，你带着阿常在府里四处转转吧。”
闻言，万折素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不想……”
她还是怕。怕这不熟悉、不确定的一切。这种时候，她本能的不想离开温抒檀的身边。
昨日那半日的相处之后，她觉得温抒檀虽然对她不热络，少有的关心也只是出于礼貌，但是她毕竟是侯府的大姑娘，跟在她身边总归会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去吧，终归是要熟悉熟悉家里的。”温抒檀柔声鼓励着。
“那阿姐呢？”
“我……”温抒檀刚起话头，又突然压着声音微咳两声，棠棣忙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
小姑娘明明还没她高，却总想着帮她挡风。温抒檀笑了，艰难地从披风里抽了一只手出来抚摸她的头，“我没事。”
“阿姐是不舒服吗？”
“嗯。”温抒檀也不掩饰，“所以就让凌霄陪你吧，好吗？”
万折素听着她讲话，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疲惫却强撑着笑意的眼睛，只有淡淡血色的双唇微微颤抖着，前额的碎发被风吹乱，可她依旧淡然而立，带笑缓声问她意愿，好像如果自己说出了那个请求，她也会答应。
可她不想那样。
“好，那就棠棣带我去转转吧。”
温抒檀浅笑着朝她颔首，“去吧。”
“我在辰楼等你回来。”
凌霄带着万折素从正门走起，过了影壁进外院，路过倒座房，过垂花门进内院，见着了在房里收拾衣物的顾清，又一路到了府里的花园，路过书房便快要到归园了。
每到一处，凌霄都尽可能详细地介绍着，有时碰见一些嬷嬷小厮，走远后还会悄悄同她说些轶事，到最后万折素也不再似最初那样紧张，两人甚至凑在一起捂着嘴笑，有时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望着不远处那扇月亮门，万折素不觉停下脚步。
“二姑娘，怎么了？”
万折素想起早上温抒檀突变的面色，偏头小声问：“大姑娘，她怎么会突然不舒服呢？”
凌霄一愣，身侧的手逐渐握紧，没说话。
“是……有什么隐情吗？那我不问了。”
“不是。”凌霄怕她多想，便先否认了，把她带进月亮门之后才低声道：“大姑娘幼时在边关生活，曾遭遇不测，是那时落下的暗疾。”
“不能医吗？”
凌霄没想到她会追问，叹了口气，道：“二姑娘想知道更具体的，还是去问大姑娘吧。侯爷和夫人也是自那件事后才从边关调回京都的，这件事从不让提，我知晓的也不多。”
还没等万折素再问问，不远处便传来棠棣的声音。
“哎？你们回来啦？”
凌霄忙闭嘴，双唇抿得紧紧的，万折素也默契地没有提这件事。
跟着棠棣回到辰楼，万折素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清浅的药味，转身往画室那边看去，只见那画室房门紧闭，她明明什么都没有看见，却仿佛能听到里面低低的咳嗽声。
“二姑娘，小厨做了些糕点，要不要吃点？或者二姑娘若是累了便上去歇会儿吧，大姑娘刚让人去叫了周记的裁缝来，等她到了还要给二姑娘量体，做几件冬衣呢，一时半会可量不完。”
棠棣见她没反应，悄悄探了一个头去看她，见她望着画室那边，便在她耳边低声道：“大姑娘在里头作画呢。”
万折素被吓了一跳，暗自抚了抚心口。
“抱歉，吓着二姑娘了吗？”
万折素也抱歉着笑笑，直说了，“是有点。”
“往后棠棣会注意的。”棠棣朝她欠身，歉然道。
凌霄放好披风走回来，凑在万折素身旁，三个人做一堆，看着画室紧闭的门，低声问：“大姑娘用过药了？”
棠棣顺嘴回她：“没呢，哪那么快，还在小厨熬着。”
“这回好像不怎么咳，应当不是很严重。”
“苏姑娘来瞧过了，说是还好，不打紧。”
万折素夹在两人中间，听着左一句右一句她们的话，心底竟也不自觉放松下来，紧张的情绪如退潮般迅速退去，随之而来的是不可忽视的饥饿感。
她之前都是跟着父母漂泊，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时常吃不上饭，挨饿也是多挨几次也就习惯了。习惯使然，她如今也打算就这么挨着。
棠棣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万折素。见她迟迟没有回答自己前面的话，棠棣便缓声又问了一次：“那二姑娘是休息会儿，还是用些点心？”
“我……”万折素犹豫着，她想上去休息，可是胃脘却隐隐作痛。
她眉头皱起，知道这是胃脘疼又犯了。她之前看过大夫的，那时说是饥饱无常导致的，疼时若吃些东西便会好些，而且往后须得好好调养，否则愈发严重。可那时哪有什么机会调养，能活着已是万幸。
万折素疼得脸色微微发白，试探着偏头凑到凌霄耳边低声问，“侯府有什么规矩吗？”
“二姑娘是指什么？”凌霄莫名也学着万折素的模样，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问，放着满脸疑惑的棠棣在一旁摸不着头脑。
万折素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有关吃食的。”
凌霄大概明白过来，却存的坏心思，故意神秘道：“二姑娘要听真的吗？”
万折素果然紧张起来，忙点头，声音愈发低，“一定要真。”
“没有的，”凌霄被她认真的神情逗笑了，但还是认真同她解释：“侯府不限吃食一类的，只说酉时后禁食。”
“凌霄你又逗我！”万折素有些羞，手极快，一把抓住要跑的凌霄，却又不敢做些什么，只是拽着她。
“二姑娘，对不住。”凌霄忙憋笑。
万折素其实也没有太过在意，凌霄这样逗她，她的心里其实也是有些轻松的，但心想着来而不往非礼也，便想假装生气甩开凌霄的手，结果发现甩不掉。
原来是凌霄反握住她的手，一边摇着她胳膊一边讨好似的看着她。
不过须臾，万折素便看着凌霄笑了出来。
“那我……能用些点心吗？”
“自然可以。”凌霄笑道，“二姑娘去窗边坐吧，我和棠棣去拿。”
凌霄拉着棠棣往小厨去，万折素听话地慢慢挪去窗边的榻上坐着。
“倒没想到你和二姑娘这么快就熟络起来了。”
“二姑娘人很好的……”
两人边聊着边去小厨，后院不远，很快就回来了，进屋时棠棣手里端着两碟点心，凌霄走在后面。
手里那两碟点心似乎很烫，棠棣急得直跺脚，凌霄见状忙把角落里一张方桌搬出来放在榻前。
“凌霄你快点！好烫！”
“我很快了！”
见状，万折素想去接过棠棣手里的点心，被棠棣躲开，“二姑娘别接，烫手。”
方桌终于放好，棠棣极快地放下手里的点心，收回两只手，揪着耳垂。
“烫着了吗？”
身后传来温抒檀淡淡的声音，棠棣回头笑了笑，又低头看看不怎么红的手指头，不好意思道：“嘿嘿……好像没有。”
“伸手我看看。”
温抒檀缓步走近，把手里的碗递给凌霄，拉过棠棣的手细看。确认过确实没什么事，温抒檀才稍放心。
“当心些，知道吗。”
“知道。谢姑娘关心。”棠棣没心没肺地笑了。
温抒檀收回视线，看向端端正正坐在榻上的万折素。
她温声道：“想吃便吃吧。”
“我……阿姐一起吧？”
虽然温抒檀对眼前之事并没有说什么，但万折素心底终究是害怕，她在外头野惯了，根本不懂什么规矩，就只想让一个原本就属于这个家的人陪着她。于是万折素带着期待望向面前的人，可触及她淡然无波的神情，无端自觉所求太过，复低下头不说话，也不动筷子。
温抒檀一直默默瞧着，刚刚那一眼，她看到了万折素眼底的期盼。她心里突然想到些什么，但没再细想，寻思着她也正找东西压一下口中的苦味，便应下了。
她在万折素身边坐下，夹了一块百果糕，用筷子在小碟里分出两个小块，一块放进小碟中推给她，另一块放在自己的小碟里。
直到一个青瓷小碟进入她的视线，万折素才发觉身边坐了一个人。
面前的小碟里放了一小块百果糕，一看就是从一块完整的糕上分下来的，万折素抬眼看过去，只见温抒檀面色依旧苍白，但神情似乎比方才柔和，那只白净纤细的手缓缓推着小碟到了她眼底。
“你且试试合不合口。”温抒檀感知到她的犹豫，看着她，轻声安抚着，鼓励她试试，然后自己先吃下碟中那块糕。
万折素接过小碟和筷子，疼痛催促着她，见温抒檀已经动筷，她便也没有再扭捏，一口吃了下去。
侯府的百果糕跟外面的不同，里面没有松仁，嚼的时候不会咯牙，里头的橙丁加得恰到好处，酸酸甜甜的，夹杂在粉糯的糕体里，让人食欲大开。
“吃得惯吗？”
万折素嘴比脑子快，忙点头欣喜道：“嗯！好吃！”
看着万折素欣喜的模样，温抒檀五味陈杂，但心下却也不觉轻快了许多，便把先前那块百果糕夹到她的小碟里。
“好吃就多吃些吧。”
说完，温抒檀也夹起一块沙糕，用小碟托好，缓缓吃着，试图压下口中残留的苦味。
“阿姐吃的是沙糕吗？”
温抒檀闻言侧头。只见万折素双手捧着小碟，筷子被极艰难地夹在两指之间，正期待地看着她。
万折素并不知道在温抒檀眼中，自己的模样已然变成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天真可爱得招人疼。
温抒檀被自己荒唐的想法惊到，轻咳一声。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大姑娘，没事吧？”棠棣听到温抒檀咳嗽便吓得不得了，忙走上前问。
温抒檀摆摆手，“没事。”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外间来人，阻拦了她的话。
“大姑娘，周姑娘到了。”
“好，我马上来。”温抒檀吩咐了一声，看一眼小碟里的沙糕，复抬眼看向万折素，温声道：“这是沙糕，甜的，所以不许多吃。”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吃完那块沙糕。
“好，知道了。”
万折素应下，却没立刻动筷子。
温抒檀匆忙吃完，便准备下榻去外间迎客。
临走，却又转回来同万折素温声道：“外头来的周姑娘是周记衣铺的掌柜，来给你做衣裳的，但你也不必着急，慢慢吃，我去同她说会儿话，你吃好了再开始也无妨。”
话音刚落，万折素忙不迭点头，温抒檀便带着棠棣出去了。
温抒檀离席，万折素不觉又有些紧张，可紧张归紧张，她丝毫没耽误嘴上，不知不觉就招呼着凌霄一起吃完了一碟百果糕，那碟沙糕却只尝了一块。
吃了这么些糕点，万折素有些饱，咬着筷子不动了，待凌霄倒水回来，便把她拉过来低声问：“那位周姑娘是谁呀？好相与吗？”
“是周记衣铺的掌柜，周枝。”凌霄耐心同她道：“周姑娘是大姑娘的好友，比大姑娘稍大些年岁，人挺好的，最主要啊，周姑娘技术又好也愿意干些麻烦活。”
“这样啊，”万折素又思索片刻，放下筷子下了榻，“那我们快些过去吧。”
百果糕、沙糕出自：
清·袁枚《随园食单》——点心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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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