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

辰楼靠外一侧有一间耳房,那屋子正好在一棵梨树下面,一身鹅黄色衣裙的周枝端着一杯热茶站在窗边,正静静地仰头看着院里那棵梨树。

不一会儿,就看到温抒檀满脸笑意,正快步往这边来,周枝忙一口喝尽杯里的茶水,到房门口接住似蝴蝶飞舞而来的好友。

一见面,周枝就拉起温抒檀的手捂进自己掌心,还稍稍搓了搓。

“周姐姐!”

“不是前段时间才叫我来过吗?怎么又叫我?今年府上冬衣如此紧缺了?”

听出她话里的玩笑,温抒檀笑了笑便没在意,温声道:“不是给我做的,是给我家新来的小妹做的。”

周枝疑惑,“什么叫……新来的小妹?”

“是母亲好友的孩子。她父母亲都不在了,前些日子收到那位夫人的来信,请求母亲能否帮忙照看些,母亲本就许久没有收到过这位夫人的消息了,如今来信便是想要托孤,母亲就猜到了些事情,当下就决定养在侯府里当亲生女儿一样照顾了。”

周枝又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温抒檀暖手,听着她的话,浅浅应了一声。

“她人呢?”

“饿了,在吃点心,马上就来。”

“噢。”周枝随口应了,不想再聊这个,“你这几天怎么样?我怎么好像闻到了药味?你又病了?”

“有点。”温抒檀支支吾吾,下一刻,却在周枝突变的脸色下,忙道:“但是不严重的就是早上被寒风吹了一下不碍事。”

周枝被她逗笑,轻轻点了点她额头,“不省心的。”

“小槐姐姐来瞧过了的,她说没事。”

“就上次故意扎我的那个女大夫?”周枝得到肯定的回复后,面上露出颇为不满的神情,“哼,庸医。”

温抒檀笑着,在一旁看周枝嘟嘟囔囔说道苏槐的不是。

“好啦,周姐姐,别生气了,小槐姐姐她就是吓唬你的。”

“哼,那就不说这个了。”

周枝想起那件事还是有点生气,不管在心里编排那个苏槐多少遍都不解气,但偏偏眼前这个死心眼的妹妹又喜欢苏槐得紧,她不忍心惹温抒檀劳心费神,便只能先作罢。

“那我同姐姐说点,”温抒檀凑到周枝跟前,轻声道:“小妹叫万折素,身量比我矮些,也瘦些,是个……极俊俏的女孩子,姐姐那里可有合适的料子?”

周枝瞧她一眼,温声道:“总要让我先瞧见人。”

“噢,也是。”

“这么上心?”

温抒檀愣了一会儿,才道:“她人生地不熟,我身为姐姐,总归要多照顾些。”

周枝想了想,拿过温抒檀手里有些微凉的茶放下,看着她,认真道:“我同你说,对她,你还是小心些。”

“为何?”

“我同你说一件事,是前些日子我去府上给一位夫人量身,无意中听到的。”周枝凑得更近,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他们家老爷从外面接回来一个外室生的女儿,夫人虽然不满但是也没说什么,那个女儿可能也是才来不敢做些什么,这前头几日本来都相安无事,各过各的,可偏偏后来才发现,那个女儿是个忒会来事的主,刚过没几天就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连夫人的冬衣都耽搁了,这才叫我去的。”

温抒檀听着,没说话。

“总之你小心些就是了,对你没坏处。”

知道周枝是担心自己,温抒檀虽然心里无所谓,但还是应下了。

“好。”

院子里传来细碎的踏雪声,温抒檀抬头去看,是万折素穿着单衣在往这边来,她的身后却没见着凌霄。

温抒檀微微皱眉,却没有多说,只低头喝茶。

等万折素站在耳房门口了,温抒檀才放下茶杯去迎她,“进来吧。”

周枝自万折素进屋,视线便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不仅如此,嘴上也没闲着,热情招呼她,“这就是那个新来的姑娘吧,确实颇为俊俏。”

“周姐姐,她就是我的妹妹,侯府的二姑娘。”

周枝闻言,不置可否。

“人也到了,那我们开始吧。”

说完,周枝就去一旁拿她带来的工具和纸笔。

闻言,温抒檀领着万折素往屏风后面去。

“凌霄人呢?”

“她说去端一个火盆来。”

温抒檀点点头算是回应,看万折素站着没动,寻思着她应该是不知道,于是也没多想便直接伸手往万折素腰间探去。

“阿姐……”

“嗯。”

“我……”

说话间,温抒檀已经摸到她腰间的裙袢,用指尖扯松了些便找到了系带的头,轻轻一扯,裙子便被脱了下来。

温抒檀随意将裙子搭在臂弯,抬眼时才发现万折素已经如同石头一样,双手举着僵在那里,眼神里透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恐。

……

“抱歉,我、我不是……”被她单纯恐惧的眼神看着,温抒檀没来由的突然慌张,下意识抱紧怀里的裙子,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急忙解释道:“是稍后要量身,贴身量比较好,所以我才……”

原来如此。得到解释的万折素松了一口气,想说其实可以告诉她,然后让她自己来,她也不是六七岁的孩童了。可温抒檀一片好心,而且也都已经……但是细想之后,都是女孩子,她慌什么?

“谢、谢谢阿姐。”

许是凌霄把火盆拿来了,这大寒冬的,屋里却热得慌。

“哟,这都多大的姑娘了,怎么脱个衣裳还要姐姐来呢。”

周枝自屏风后而来,却见一向不爱动又病着的温抒檀臂弯里挂着条裙子,语气颇为不善。

“我……”

“是我要帮她的。”

温抒檀极快地替万折素解释,迎着周枝不解的眼神,继续道:“好了,周姐姐帮她量身吧。”

“行吧。”

周枝也懒得跟这个认死性子的姑娘再说下去,拿起手中的尺子便要上前。

见状,温抒檀想要稍稍往外移一些,免得挡到周枝。可谁曾想,她才刚转身,一步都还没有迈出去就被万折素拉住了衣袖。

温抒檀回头疑惑地看着她,“怎么?”

万折素被自己的下意识惊了一瞬,刚想放开手,可转念一想,反而攥得更紧了。

“阿姐要去哪?”

周枝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就在这里,不走,不去哪。”温抒檀也有些被逗笑,温声安抚着她,“你好好让周姐姐量身。”

她倒从来没有体会过如此被人依赖着的感觉。仿佛她不能离开她一样。

果真如她所说,万折素颇不愿松开手之后,温抒檀并未走远,甚至都没有去到屏风另一侧,只是站得稍远些。

万折素松了一口气。

她是真害怕一个人,还要面对这个看起来对她有着些许不满的周枝。而且她还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让周枝对她不满,今天难道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吗?

“抬手……放下吧……背挺直了,不然做出来的衣服短一截,大冬天的冻不死你……”

万折素乖乖任由周枝摆弄,倒是很快就量完了。

“行了,可以了。”周枝收了尺子,把记好东西的纸吹干叠好收起,复看向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的万折素,笑了一声,道:“裙子穿好吧。”

万折素从温抒檀手里接过裙子,默默穿好。

看着倒像个老实孩子。

周枝心中默想,招呼温抒檀接过自己手里的布样。

本来做衣裳都是到店里去做的,店里工具全,方便量身,还有样式可以参考,而且也可以直接定料子。但是温抒檀一入冬身体就不好,而且她和温抒檀也不是一般的交情了,于是每年冬天都是周枝到侯府来给府里人量体裁衣,为了方便就会带一些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来,也算是给一个料子的参考。

温抒檀捧着手里那一沓布样,看了两眼,递给万折素,示意她看。

周枝毫不避讳,大方上下打量着万折素,道:“我瞧着是个英气俊朗的姑娘,这身量怕是还有的长,估摸着入春我还得来一趟。”

“周姐姐开春本就要来一趟。”温抒檀毫不客气点明。

“说的也是。”周枝并不在意,目光落在万折素的眉眼间,“我记得里头有一块枣红色的缎面料子,上面是山茶的暗纹,内里缝上,里面塞棉花做个外衣,如何?”

万折素抬头看向温抒檀,温抒檀也正看着她,两人对视。

她想起母亲,却不敢拒绝,便想求助于温抒檀。

温抒檀显然也是想到这件事,收到万折素的目光后便开口道:“红的不行,周姐姐还有别的颜色吗?”

“红的不行?那黄色。”

“黄色也不成。”

周枝无言,径直去外头找茶喝,撒手不管了。

温抒檀失笑,走近万折素,替她翻开手里的布样。

“你看看这上面的布样,有喜欢的、摸着舒服的料子,告诉我,我去磨磨周姐姐,让她帮你染一块白色的出来给你做衣裳。”

温抒檀言语温柔坚定,还带着一些俏皮的恃宠而骄,笑着鼓励她。万折素看着,想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犹犹豫豫还是没说。

她复低下头,仿佛在认真看布样,点了点头,道:“好。”

温抒檀瞧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想起早上冻成那样也不愿意加件衣服,叹了一口气,有些生硬地开解她:“不想便是不想,不喜便是不喜,冷便是冷,直说便是,何故否认。”

万折素抬头去看,只见温抒檀眉眼间依旧淡淡,话语间却不似方才那般温和,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万折素想解释,但是却发现无可解释,便低头紧紧抓着手里的布样。

她是胆小,害怕给旁人添麻烦,也害怕别人会觉得她琐事繁多,于是就此厌弃她,那她这来之不易的安定就又要离她而去。

她行事处处小心、如履薄冰,为了讨好,她万事都可以顺着旁人的意愿,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因为贪恋这一方安宁。

这个念头昨晚便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此念一出,令她无地自容。可这安宁实在是太难得了,就算是说她卑鄙,她也认了,今后她会日日怀着感激之心来报答。

温抒檀瞧着她战战兢兢的模样,移开视线,闭了闭眼。

罢了。温抒檀深吸气,回头歉然道:“是我操之过急。抱歉。”

温抒檀顿了顿,看着万折素迷茫的眼神,边伸手帮她拽出压住的系带,边缓缓说:“母亲说过,从此以后你便是我们的家人,那我自会慢慢接受,把你当作家人对待。至于你自己,你想把我当作什么都可以,我也不会强求你一定要把我当成真的阿姐一样对待,当然,如果你愿意,我自然也是欣喜的。”

万折素懵懵懂懂,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可以选择吗?她也有可以作决定的机会了吗?那如果她选择接受这个阿姐,她真的就会有一个阿姐了吗?

“我既然把你当作小妹,自然是不希望你什么事都习惯一个人去妥协。方才,也是我太心急了。”

“你才多大,你不需要这样。”

闻言,万折素想起之前那些事情,急道:“可阿姐也才多大,阿姐也不需要这样的。”

温抒檀望着万折素真切的眼神,仿佛她是真的知道了自己的那些过往,是在心疼自己。

若是真的就好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那是尘封多年的情绪了。她低下头掩饰眼中的热意,浅浅笑了,“或许,你说得对。”

“阿姐……”万折素缓声道:“其实我只是怕麻烦你们。”

愿意同她说,便是好事。

温抒檀抬头,收好心绪,可眼尾似是被炭火烧得微红,淡声道。

“我不怕你麻烦我。”

两人之间因为这一句话突然沉默了下来,谁都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那……”万折素壮起胆子,指着一块料子,开口道:“阿姐,这个,我可以做两件吗?一件白色的,还有一件深一些的紫色。”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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