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章

第二日清晨,万折素被打更人叫醒,透过窗纱看去,天边应是刚刚泛起鱼肚白,她打了个哈欠,坐在床上发愣。

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了,她又累,难得有一个安宁的地方,晚上一沾床便睡得不省人事,现在休息过后再想,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一直充斥着她。

可看看周围的布置,身上的衣衫,还有这个暖烘烘的被窝,又不似假的。

她顺了顺头发,掀开床幔准备下床。

许是下床的动静惊动了外间的人,于是突然有人敲了敲门,门外的人轻声问:“二姑娘是起了吗?”

猝不及防的问候把万折素吓得够呛,差点从床沿摔下来,她来不及平复,也一刻不敢耽搁,忙回:“起了。”

门外的人听到里面的回应,声音稍大,“我可以进来吗?”

这时万折素才听出来门外是凌霄,忙回道:“进……进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凌霄探了个脑袋进来,见万折素已经坐在床沿,便又回身去端备好的热水。

“二姑娘早呀。”

凌霄边端着热水走进来边跟万折素道安,随后稳稳把脸盆在架上放好,还未等她去迎,万折素已经站在她身边了。

“二姑娘洗漱吧,要我帮……”

想凌霄许是要帮她洗漱,万折素满脸惊慌,连忙摆手,“不不不不用。”

这反应让凌霄始料未及,她愣在当场,万折素也后知后觉,觉得自己的反应好像有点过激,遂抱拳道歉:“对不住,冒犯了。”

这下更是把凌霄惊住,忙回礼道:“二姑娘不必如此。先洗漱吧。”

万折素像是得到赦免,一刻都不耽搁转身去洗漱,凌霄也逃似的去整理床铺。

片刻后,又有人敲门。

“二姑娘起了吗?”

“起来了。”

万折素应了一声,凌霄也整理好手边的东西去开门。

“大姑娘。”

是温抒檀。万折素不自觉往屋里挪了挪。

“我先不进去了。她起了便问问她是否去正房用膳,不去也无妨,稍后让小厨给她做,去的话替她梳妆,我在楼下等她。”

“是。”凌霄应下,掩了门转身去找万折素,把温抒檀的话复述后等着她的回答。

“去……去吧。”

“好,那我先去回大姑娘,马上回来。”

凌霄去回禀温抒檀,外面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便离开了。

带着万折素在妆台前坐下,凌霄开始给她梳头。

就这么安静梳了会儿头,在快要收尾时,凌霄才边替她绾发边缓声道:“二姑娘往后不必拘谨,府上不看重这些虚礼。我们院里的下人也只有对着大姑娘和二姑娘才要见礼,二姑娘你也不用给大姑娘见礼,对长辈不少礼数就好。还有便是,若是犯了错或是做别的不合时宜的事,以及在外头,礼数也不能少。”

温挚有同她讲过这些,温疏桦昨日也是这样同她说的,可她还是有些不敢信,这毕竟是侯府,怎么可能真的不讲礼仪,便试探道:“当真?”

“真。”凌霄斩钉截铁答,继续道:“二姑娘才来,自然是不信的,我才来的时候也不信,可侯爷和夫人都很好,说的那些都是真的。等二姑娘再住些日子就会信了,也会习惯了。”

“是吗?”万折素垂眸,语气淡淡,没肯定也没否认,只是看着妆台上的钗子。可她不记得她有钗子。

“还有抱拳什么的。二姑娘以后试试看改掉吧,在府里倒没什么,可若是到了外面,二姑娘会被当作谈资的,那些茶楼瓦肆里都可会胡说了,对二姑娘不好。”

是怕她会被当作谈资对她不好,还是怕她影响侯府的声誉对侯府不好?

凌霄或许没有细说,但万折素却不自觉细想。她一个与侯府毫无关系的外人,有什么资格得到侯府在外对她的偏心爱护、得到侯府这样一座靠山能在外供她依靠、得到那些及其珍贵的信任,甚至重新得到……家人。可她现在确实被侯府庇护着,于情于理,她都应当事事顾着侯府。

那这些事,便不能计较了罢?

或许,真的是她奢求了。

万折素想着,心底隐隐有些失落。她终究不是、也不该奢望真的成为他们的家人。如此,昨夜那个想法便更深了。

侯府于她,可能真的只能当作一处庇护之所了吧。

既如此,那便怀着感恩好好报答他们就好了。

凌霄看着她的神情,自觉失言,复道:“不过,侯爷和夫人是不在意侯府被人谈论的。之前事关大姑娘,侯爷也没管那些茶楼里的闲话,执意要给大姑娘出气。想来,若是二姑娘也被旁人胡乱猜疑了去,侯爷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是吗?”万折素低头苦笑,仍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在她看来,凌霄这番话不过是安慰罢了,是真是假谁知道呢。

凌霄瞧着,在心里默叹一口气。昨日大姑娘让她来照顾二姑娘的时候就提前同她说过了,二姑娘身世凄苦,估摸着心思细腻敏感,要她小心说话来着,结果这一大早起来就把人给说得伤心了。

万折素也察觉到她让凌霄不自在了,便强打起精神,指着桌上的钗子,问:“这是?”

“噢,这是大姑娘早些时候准备的。”凌霄忙接上话。

“知道了……你出去吧,我换衣服。”

“好。”凌霄应下,正准备出去又折回来,歉然道:“还麻烦二姑娘稍快些,时辰要到了。”

“……知道了。”

温抒檀在楼下画室坐着,看着手边的茶水渐凉,不再升起袅袅白烟,终于听到楼上传来下楼的动静。她松了一口气,缓缓起身往楼梯那边去。

万折素穿着她自己那件灰色的布衫,头发也只是简单梳了,正缓步从楼上下来。温抒檀看到不觉皱了皱眉,心底不耐,却在她走近时收敛了,勉强温声问:“穿这么少,不冷么?”

万折素小脸冻得煞白,却拼命摇头。

“棠棣,去拿披风。”温抒檀淡声,但语气却强硬,带着不容置疑,也没有给拒绝的机会。

棠棣应声去了,万折素怯怯地跟在温抒檀身后,两人在屏风后面躲风。

晨起的小楼还未升起火盆,风裹挟着细小的冰碴子吹进来,刮得脸生疼。

温抒檀看了一眼通往后院的门,冷风正源源不断灌进来,她便悄悄移了位置,背对着那扇门,把万折素困在屏风和她之间这一隅之地。

万折素被刚刚温抒檀的语气吓住,低着头不敢说话,却本能转过身朝向她。

温抒檀看着低眉顺眼又浑身素净的她,心中轻叹。

棠棣很快拿了两件披风来,其中一件便是万折素昨夜披的那件。温抒檀瞧了那披风一眼,本能朝那件披风伸手,却在将要拿起时不动声色改了方向,拿起另一件。

“穿好,外面风大。”

温抒檀边系带子边同万折素嘱咐,一抬头却见她站在原地,轻轻避开了凌霄要给她披上的动作。

见温抒檀抬头看她,万折素忙解释道:“这应当是阿姐的,我还是不穿了,万一弄脏了就不好了。”

闻言,温抒檀从凌霄手里拿过披风走近万折素。她倒是没想到万折素看得这么清楚,连这种细微之处都发觉了。

温抒檀没给她躲闪的机会,刚一走近就抬手为她披好,“当心点便是,再说,弄脏又如何?洗洗便干净了。左右不过一件衣物,没有什么比人金贵。”

“可……”

“这披风很神奇,不会被弄脏。”温抒檀浅浅笑了,同她开玩笑,“好了,放心穿着吧。”

万折素见她脸色缓和,内心松了一口气,急忙应下。

温抒檀带着万折素去正房用早膳,一路上两人一直隔着前后一个身位走着。温抒檀初时有意放缓步调想与她同行,可她也随之慢下来,两人还是无法并肩,温抒檀无奈,却也没办法停下来同她说,因为用膳的时辰快到了。

甫一走进正房,就见温挚正在给妻子添粥,顾清正在布筷,桌上的粥熬得浓浓的,冒着热气,时不时还吐出一两个泡泡,一旁放着软香糕和金团,溢得满屋香甜。

“母亲,父亲。”温抒檀走到桌边,微屈膝施礼,“安好。”

万折素看着,跟在一旁学了温抒檀的模样也朝两人行礼,“顾姨温叔安好。”

“阿慈和阿常来了,快坐。”

顾清招呼着两个孩子落座,棠棣和凌霄分别接过两人的披风放在衣架上,一切妥当后便退了出去,到一旁的耳房去用膳了。

温抒檀见着桌上的金团和软香糕眼睛都亮了,嘴角不自觉勾起,桌下交叠而放的两只手悄悄摩挲着。

“馋。”

顾清瞧见了,笑着说她。

“阿常,姨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寻思着这几天换着来,你要是吃到中意的,或是不喜的,跟姨说就成,好吗?”

万折素受宠若惊,忙不迭点头。

“娘,这金团是什么馅儿的?”

温抒檀期待地看着,声音中满是雀跃,引得万折素转头去看,这一眼看了,便再没移开。

这是万折素第一次在温抒檀的眼睛里见到别的东西,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像是夜晚沉静的水面终于铺上满满的细碎月光,清浅却是明亮的,惹人注目极了。灵动起来的眼睛似乎带着她整个人都有了色彩,万折素心底感慨着,似乎只有在这时她才是活在世上、有所求的,其余时候不过都是姑且活着,万事都不重要。

“你且猜猜看呢。”

“不猜,要母亲告诉我。”

顾清也没再卖关子,一边拿过两个空碗递给温抒檀,一边逗她:“巧了,是你喜欢的红豆馅儿。”

温抒檀双手接过,朝母亲颔首示意,然后添好满满一碗粥,转身递给一旁目光追随着她的万折素。

见她只是直直看着自己,没有要接的意思,便开口提醒她:“看着我做什么?”

万折素回神,见温抒檀正看着她,示意她接过手里端着的那碗粥。

“抱歉,失礼了。”万折素反应过来,收回视线,忙接过。

“谈不上失礼,”温抒檀淡淡看着她,似是思索片刻,顿了顿才继续道:“只是,我又不好看,总看着我做什么?”

万折素摇摇头,复认真地看着温抒檀,笃定道:“不,阿姐是好看的。”

此言一出,两个人都愣住了。

温抒檀是因为第一次从一个女孩子、从她的口中听到了认真的“好看”这两个字,还是用在自己身上。回想家中很少谈论相貌,不论是对外人还是家里人,况且父母兄弟就算是对她说这些话也只是单纯的宠爱罢了,带不了多少认真的情绪。

头一回被一个长相俊俏的姑娘如此评价,再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眼里除了笃定再没有别的情绪。温抒檀的心底在那一瞬间被什么触动,呼吸一滞,偏过头,不知该作何反应。

万折素则是因为这话没经过思考,有感而发,不自觉的就说出来了。可说出来了,又感觉似乎哪里不大妥当。

可,哪里不大妥当呢?

两人都不明所以。于是试探的目光猝不及防相触,只一瞬,却又都心虚似的,默契地同时低下头回避视线。

顾清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情绪,只注意饭食是否准备妥当,于是在看到温抒檀面前的碗还空着,她却低着头没有要添粥的意思后,便问:“阿慈,你不吃粥吗?”

“啊?”忽然被母亲点醒,温抒檀还未从前面的思绪抽身,不自觉问出心里话:“我……我问问阿常。”

顾清满头雾水,“为何要问阿常?”

万折素反应过来,忙替她掩饰道:“阿姐的意思是,问问我吃不吃粥,若是不吃,阿姐便用我这碗就好,我若吃,阿姐再重新添,就不会浪费了。”

“……对。”温抒檀微红了脸,压了压心里混乱,便继续浅笑着问:“那阿常吃粥吗?”

“吃!”万折素笑道,脸上浮现两个好看的酒窝。

挺好。

温抒檀便给自己另添了一碗。

“疏桦怎么还未到?”

顾清话音还未落,门外传来一阵衣袍快速掠过的风声,温疏桦便已经气喘吁吁,将将站定在门外。

“很好,到得很及时。”温挚瞧了一眼滴漏,如是点评道。

温抒檀也瞧了一眼,只见一滴水落入壶中,时刻便刚好到了用膳的时间,然后她便低下头偷笑去了。

“父亲母亲安好。”

得到爹娘的回应,温疏桦又同两个妹妹见过礼后,终于落座。

“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晚?是起迟耽误练功了?还是练功偷懒了?”温挚一边搅动碗里的粥一边问。

“都不是。”温疏桦匀了匀气,接过顾清添好的粥,对母亲道过谢,才继续道:“父亲,我院里那些剑都折了,今早最后一柄也折了,便没有练剑法,改练了双倍的身法,一时没注意便耽搁了。”

“嗯。”温挚点头道:“不错,不偷懒了。”

温疏桦便苦了脸,“父亲,我上次真不是偷懒。”

“行行行,”温挚敷衍着,随后又想起什么,道:“你方才说剑都折了,当真一柄都不剩,全折了?”

“是。我在院子里找了许久,也数过了,全折了。”

温挚沉默片刻,复道:“那你稍后随我去一趟书房吧。”

父亲很少让他们去书房,只有很重要的事情才会叫他们去。温疏桦不禁紧张起来,连饭都吃得不安心。

相反,温抒檀并不在意父亲同兄长说了什么,只一心在那喷香的金团上。被做成圆杏模样的面团,里面裹着暖和的红豆沙,从外面软和到里面,温抒檀吃得开心,正准备再夹一个,却被顾清制止。

“阿慈,金团太甜了,少吃些,当心坏牙。”

“噢。”温抒檀便恹恹收回筷子,静静吃粥。

一旁的万折素却不敢随意,她只捧着手里那一碗粥,默默听着与自己无关的对话,看着身边的温抒檀和顾清。

只她一个人。

“阿常,一碗粥够吗?”顾清察觉到没说过话的万折素,看她的小碟里空空如也,碗里的粥也要见底,便问她:“这里还有金团和软香糕,要试试吗?”

万折素看那些热气腾腾且精致的糕点,诱人的香味勾着她,可她犹豫过后,却还是摇了摇头,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虽然一碗粥于她来说是不够的,可她仍旧不敢,生怕坏了什么她不知道的规矩。

“早膳可要吃饱,这里粥和点心都有,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夹。”顾清说着,却不敢贸然,只能猜测着说:“家里没有限食的规矩,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万折素点点头,却还是没动。

金团、软香糕出自:

清·袁枚《随园食单》——点心单

袖炉一词,原袖罏,出自:

明·文震亨《长物志》——卷七·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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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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