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温挚和万折素进了正房,温抒檀便回了自己屋子,寻思着后面也不需要她做些什么了,便铺开宣纸打算作画,只是刚拿出朱砂,母亲身边的人就来通报,让她去一趟正房。
温抒檀只好重新收好颜料,跟着去了正房。
在游廊,温抒檀与大哥温疏桦遇上,两人对视一眼,明白了显然去的是同一个地方,于是一路同行。
路上,温疏桦指尖无意识地理着袖口花纹的绣线,望着不远处的正房,侧头问。
“阿慈是已经见过万姑娘了吗?”
“嗯。”
“若不是父亲让我出晨功,我应当陪着你的。”温疏桦笑得狡黠,言语里也无甚歉意。
温抒檀瞧他一眼,心领神会,便也开始笑着打趣他,“是啊是啊,我一介女子,哪有世子爷忙碌呢。”
“我可没这么说啊!”温疏桦连忙摆手,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你可别说这种话了,万一被父亲听见又要给我加功课了。”
“哟?”温抒檀故意稍稍高了声音,“世子爷还怕……”
话没说完,温抒檀就被捂住了嘴。
“行了行了,我哪敢得罪爹娘的心头肉啊,咱不说了行么?”
温疏桦瞧见妹妹眼里的得意,无奈笑笑,哄闹着总算是让她不再提这事才松开。
“说正经的,你脸上和手这么凉,怎么不拿个袖炉?”
“噢,方才见万姑娘衣衫单薄,怕冻病了,就把袖炉给她了。”
两人笑闹着,几句话的时间已经走到了正房门口。
温疏桦叩门,里面很快回应,让他们进去。
“父亲,母亲。”
两人齐齐朝主位上的两位长辈行礼问安,得到回应后安静立在厅堂中央听候安排。
“叫你们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些与万姑娘有关的事情需要安排一下。”
温挚只开个头,说完便朝夫人顾清笑了笑,示意她接下去。
顾清牵起站在她身边的万折素,给儿女们介绍,“这是母亲闺中密友的孩子,万折素,小名唤阿常,多的也不再说了,方才问过生辰,年月都不大记得了,只记得是盛夏。既如此,那便排在最末,是府中最小的孩子,你们的妹妹。”
顾清话闭,温挚又补一句,“你们要多多照顾些。”
兄妹两人齐声应下,温抒檀不自觉悄悄去看那位万姑娘。
思忖着母亲应当是顾及她的身世,不忍再提起伤心事引她伤心所以没细说,但早几日母亲已同他们交代过:万折素的父亲是江湖中人,母亲是顾清自小交好的闺中好友,两人当初是私奔的,近日父亲遭仇家追杀不幸身亡,母亲也在护送她上京的船上染病玉殒了,从此便孤苦无依,幸好她的母亲早做打算,上船前就已经传书侯夫人,请求照看女儿,否则侯府也不会那么顺利接到万折素。
“阿慈,阿慈,”温疏桦拽了拽温抒檀的衣袖,唤醒出神的妹妹,“母亲叫你。”
温抒檀回神,“母亲,抱歉。”
“想什么呢?”顾清柔声问,言语中却并无责怪之意。
温抒檀浅笑着,低头,视线落在左手手腕上的银镯子,右手慢慢摩挲着,淡声道:“自是在想小妹。天太冷了,看小妹有些冻着,稍后先从我的冬衣里找些来给小妹穿,过几日便叫师傅来量体裁衣,做几身合体的冬装。”
闻言,顾清看着有些发抖的万折素,牵着的手也微凉,便略带不满看了温挚一眼。
温挚哪敢错过夫人的任何一个眼神,连忙吩咐身边人道:“快去端个火盆来。”
顾清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解释道:“你叔叔他一个习武的,一身的臭硬道理,府里到现在也只有阿慈,噢,就是她,”顾清指了指垂着头的温抒檀,“她的闺阁里才给放火盆,其他地方都不让放。一时没想起来,没冻着你吧?”
“顾姨,没事的,我不冷。”万折素笑道,末了还强调一遍,“真的。”
“那就好,”顾清瞧着万折素小心翼翼的模样,再想起好友,愈发心疼,强忍着才能继续道:“府里一时没有合适的屋子了,你和阿慈先同住些时日,给你的屋子在重新修葺,前些日子雪下得太大耽搁了些时日,快了,还有几日,等好了就住进去。”
“那多不方便,会打扰……”
万折素声如蚊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拉了拉顾清的手。
这事母亲也早就跟自己商量过,商量到最后这确实是最合适的解决办法,于是温抒檀早早便答应了,这时便开口解释着,“无妨。我的院子单独在府中后院,跟兄长的院子隔了一堵墙、一面湖、还有父母的卧房,院子不小,且你我都是女子,不会不方便,今日后你便是我的妹妹,打扰更不必说。”
温抒檀顿了顿,抚摸镯子的手也停了下来,抬头去看万折素,“就是不知道小妹是否愿意。”
“我……我自是愿意的。”
万折素硬着头皮应下。其实她不喜与人同住,更何况是初识。
但是她一个人,寄人篱下,又有什么资格说不愿意呢?
闻言,温抒檀垂眸不语,万折素一时猜不透她的心思。
“既如此,这事就这样。”顾清安抚似的拍了拍万折素的手背,示意她看向温疏桦,介绍道:“这是我的大儿子,温疏桦。”
两人见过礼,视线一触即走。
“她,你已经见过一面了,是我的小女儿,温抒檀,乳名阿慈。”
温抒檀抬眸,眼里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却无端让万折素害怕。她最害怕隐晦不明,这不似欢迎接受,也不算厌恶反感的态度让她惴惴不安。
“还有一个孩子,温疏桉,他在山中学艺,有些日子没回来了,等他回来了再让他和你见见。”
“我们两个老人家,你也认得了,就按你的意思,叫温叔和顾姨。”
“我们家人不多,我就你顾姨一位夫人,两儿一女,如今加上一个你,四个孩子。在府里你大可随意些,不必拘谨。”
顾清又安排了些琐事,一切妥当后便让三个孩子离开了正房。
三人前脚刚走,顾清没忍住叹了一口气,道:“慢慢来吧,这孩子才刚来,又丧双亲,难免会小心翼翼些,但看得我是真难受。”
“会好起来的。”温挚搂过妻子,轻声安慰。
“那我去同下人们安排阿常的事。”
“走,一起。”
游廊尽头是一扇月亮门,再往里走就是温抒檀院子外的那面湖,温疏桦在门前停下。
万折素跟着温抒檀走进月亮门,却见温疏桦没有跟进来,便疑惑着停下脚步。
“他是男子,不能进来。”
温抒檀回身,继续淡声解释,“此门以内,男子不能踏足,所以他只能送我们到这里。”
万折素明了,忙向温疏桦抱拳行礼,“多谢……”
谢了片刻,万折素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称呼。刚认识,她不好意思叫兄长,也不知道在这里大家对他的称呼是什么,于是便一直谢着。
温疏桦等笑了,虚托起她,打趣道:“也就只是送你们回院子,受不住这么大的谢。”
万折素收回手,低下头,有些窘迫地绞着手指。
“抬起头罢,你也没做错什么事,总低着头做什么。”话闭,温疏桦也拱手回了一礼,“你记着,今日这是我俩今生见的最后一个礼。”
“啊?”万折素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她要被赶出去了,“为……”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小妹了,是家人,我们家没有见礼的规矩。还有,日后你若是愿意,可以叫我大哥。”
“好,”万折素把这两个字在舌尖酝酿好几个来回,才有些生硬道:“大……大哥。”
“嗯,那我就先回了,你跟着阿慈去吧。”话音刚落,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她就那个性子,你不必太在意,过些时日熟悉了就好了。”
温疏桦说完,笑着转身走了,留下不太明白的万折素愣在原地。
“走吧。”
万折素闻言回身,却不知温抒檀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两人之间将将隔了一步的距离,这一转身两人太近,差点把她吓得摔下去。
她一直对这个看不清情绪的姑娘有些怕,连忙后退些许,拉开距离。
温抒檀继续走近,温声道:“你有些怕我?”
万折素不知该作何回答,抿着唇没说话。
“为什么?”
温抒檀虽是温声,但是万折素却看不到她眼里的温柔,那里面只有沉静和淡漠,仿佛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或者说是稳重到什么事她都能想到办法解决。在这样的人身边确实给人一种强大的安全感,可也有浓浓的孤寂之意。
对,就是孤寂。她终于找到那个人给她的感觉。她好像强大到可以独当一面、不需要任何人,也淡漠到仿佛生死看淡,可是,她也才十四岁。
而且,她是侯府大姑娘,看起来父母兄长都对她极为疼爱,怎么会孤寂呢?
万折素自觉心思已经很深,可眼前的女孩却比她更深沉,这样深的心思对做一个大家闺秀来说自然是很好,可是对这个人却不那么好。
就像眼前的温抒檀。
“我没有。”
温抒檀没再追问,就像不去追问兄长同她说了什么一样,只是伸出手到她面前,“里面绕,我牵着你走。”
万折素垂着手,没敢动。
“那我走慢些,你跟着我。嗯?”
温抒檀没再等回应,说完转身就走。
后面的万折素反应过来,匆忙跟上。
“从方才那道月亮门起往里,差不多都算我的院子,这院子叫归园,顺着抄手游廊过宁湖,再过越桥之后进小院的门,就是我住的辰楼。辰楼两层,下面一层,临湖那侧是亲水平台,另一侧是我的画室,上面是卧房,后院是小厨和下人们住的地方。记清楚了?”
这院子虽然不很绕,但万折素一边跟着走,又要听温抒檀介绍,便有些记不清路。等到终于走进房,临湖窗开,寒风徐来,总算是吹走了万折素的些许焦虑和额上沁出的薄汗。
温抒檀在院子里吩咐了什么才进屋,一进来便看见万折素贪凉,已经不自觉走到临湖的窗边吹风去了。
她其实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妹妹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她原本也只是秉持着侯府大姑娘应当有的礼数和教养去关怀问候,但是她从母亲的态度中感觉出了对万折素的重视。
也许是真的珍视吧。温抒檀目光落在瘦弱的万折素身上,心中思量着,既然母亲如此在意,那她作为女儿自然要帮衬些,让万折素慢慢接受这里,她自己也需要一些时间去学着相处。
“临湖湿寒,莫要贪凉。”
万折素猛然回头,正对上温抒檀淡然的目光。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房门就被敲响,走进来两个侍女。其中一个万折素见过,是早上跟在温抒檀身后的姑娘。
“这是棠棣,早上见过,现在跟在我身边。这是凌霄,也是我院子里的,你住在这里这段时间,先让她照顾你。”
“凌霄见过二姑娘。”
万折素刚想拒绝,她一个时常随着父母奔波的人哪里需要人照顾,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活泼的凌霄抢先一步,以礼噎住。
“我……这……”
“凌霄年纪不大,性子活泼,你刚来不熟悉府上,她可以陪着你四处转转,应该也能带得你不那么拘束。”
“可我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父母也很少照顾我。”
“今后不是了。”温抒檀看着她,认真道:“她们都可以是你的朋友,如果你愿意,你以后会有大哥二哥,自然……也会有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