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下了几天的大雪,这雪甚至到现在都有些意犹未尽,还在飘着细碎的雪沫。
京都各处道路都铺了厚厚的一层雪,只除了从城门一直到宫门的那条贯穿都城的玄武大道,被扫得干干净净。
马蹄声清脆,从内城外围小道一路踏雪而行,最后缓缓停在了抚远侯府门前。
驿使远远便瞧见门口站了人,于是早早勒马,以防雪沫飞溅。
走上门廊,在大门前站定,驿使才看清在门口等候的人,拱手行礼,“姑娘。”
温抒檀柔声回应,吩咐人端来热茶递给驿使。
“多谢姑娘。”
“外头冷,你先进去暖和暖和,母亲等了许久了。”
驿使应下,跟着进了大门往前厅去报信。
棠棣正巧从里间给袖炉添了碳回来,和驿使打了个照面。
把袖炉递给温抒檀,棠棣揣了手站在一旁,看着外面小了许多的雪,轻轻笑了,“姑娘,我方才瞧着驿使了,那侯爷应当快到了罢?”
温抒檀捧着袖炉,回头浅浅笑着看着她,认真道:“是觉得冷了?你若是冷便去母亲身边,不用在这里陪我了。”
“哎,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棠棣笑着凑近,“棠棣穿得厚实着呢,一点都不冷,棠棣就喜欢陪着姑娘。”
温抒檀失笑,摇头无奈道:“你就嘴甜。”
“我只是担心姑娘的身子。夫人让您进去等着您也不愿意,这都在这里站了一个多时辰了,冬风凌冽,当心风寒。”
温抒檀闻言,指尖捻起腰间挂着的流苏,淡淡道:“无碍,应当快到了。”
“总归要有个人来迎的。”
棠棣没听清,一边帮温抒檀理披风一边问:“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
又过了莫约一盏茶的时间,路口传来的车马声渐大,温抒檀收起眼底的漠然,抬眼往路口看去。
挂着抚远侯府木牌的马车拐过街口,马儿高大稳健,步步坚实,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富有节奏的脆响,正要带着主人归家。
“来了。”
温抒檀回头瞧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小厮,示意他进去通报。
车夫将马凳放好,温抒檀便也下了台阶走进风雪中,身后跟着撑伞的棠棣。
温挚利落掀帘,步子稳健下了车,一眼便看到了迎出来的女儿,“阿慈?你怎么在外面等着,冻着怎么办。”
“父亲。”温抒檀朝温挚见礼,才继续道:“女儿不冷,父亲要回来了自然是要出来迎的,而且还有一个妹妹要来呢。”
“嗯。”温挚应下,转身去叫马车里的人,“阿常,下车吧,我们到了。”
马车里随之传来细微的悉索声,许是在收拾东西。
“阿慈,你照看些,我去后面拿东西。”
“好。”
话音刚落,车帘便掀起一个角,里面探出一个怯生生的头,如点墨的双眸看了一眼悬挂着的匾额,确认眼前的是抚远侯府,小姑娘才抿着嘴慢慢走出来。她身上穿的布衣被浆洗得褪了颜色,也薄,从支了炉子的马车里甫一走出来,迎面和冷风打了个照面,整个人都抖了起来,顿时困意全无。
温挚去帮万折素拿行李了,一时间只有三个女孩子站在风雪中。
“来吧。”温抒檀站在马车下,朝万折素伸出手,要扶她下来。
万折素看向那只手,却没敢搭。温抒檀站在车下,由棠棣撑伞挡着雪,全身整洁素净,不染一尘,伸出来的手也是极白净的。
她犹豫着,没敢搭手,颤颤巍巍自己下了车。
两人面对面站定,隔着两步的距离,万折素局促地绞着手指,不敢看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侯府大姑娘。
她连日在船上生活,孤苦无依,浑身上下一片狼藉,还有她来到这里的目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难堪。
见她不抬头,整个人站在风雪中冷得瑟瑟发抖也不言不语,只是畏缩着站在那里,温抒檀一时摸不清她的心思,只能先让棠棣给她撑伞挡雪,思忖片刻后温声道:“我是温抒檀。冬日寒凉,风雪伤人,这个袖炉你拿着暖暖。”说着,便把手里的袖炉递到她手边。
万折素依旧不敢抬头,局促之余感受着手边的暖意。这份暖意太近了,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她却不敢轻易接过,她怕这里面藏着的、那些属于宅院里的弯弯绕绕,还有那些会吃人的陷阱。
棠棣跟在温抒檀身后眨眨眼。女孩的跳脱心性藏不住,好奇似的,弯下腰去找万折素的眼睛,万折素仓皇躲着,她便在后面穷追不舍,几个来回之后把万折素追得双颊绯红、羞愤慌乱,倏然把头抬了起来。
“你……”
温抒檀原本由着两人闹,她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可万折素慌乱间抬头,略带怒意的清亮双眸一下直直闯进她的视线,再加上那柳叶眉,眉宇间透露出闺阁女子少有的英气,似快意江湖的少年,猝不及防让她呼吸一滞。
多明媚的一位少女。虽周身狼狈,眼里却没有失去少年意气。
“哇。”棠棣微讶,“姑娘,快看,好俊的眉眼。”
温抒檀淡淡笑开了,看着惊慌失措的万折素,温声道:“是啊,抬起头多好。世上并非事事都值得你低头。”
“对啊,而且你长得这么俊!”棠棣爽朗道。
这些话出乎意料,万折素愣住。
“这是棠棣,我幼时的玩伴。”温抒檀按住好动的棠棣,歉然道:“方才多有冒犯,我先赔个不是。”
闻言,棠棣也收敛了性子,行礼道歉,郑重道:“方才是棠棣失礼了,对不住,棠棣给姑娘道歉。”
“没……我无碍的。”万折素被吓得连连摆手。她哪里能受侯府大姑娘的礼。
望着亭亭而立、大方得体的温抒檀,万折素忽然觉得大家闺秀也应当就是这个样子了。
“袖炉,拿着吧。”
手边的袖炉又近了些,已经贴着手背,温煦的暖意源源不断传递过来。
“……多谢,大……大姑娘。”
看着万折素接过袖炉,温抒檀复温声道:“你不用叫我大姑娘,母亲说了,等会问过你的生辰,按年月排进兄弟姐妹里,家中……”临了,看见万折素有些着急解释的模样,便停了话头,示意她说。
“可是,我有父母的,我不能……”
万折素急道,眼角几乎要沁出泪。
“知道。”温抒檀安抚似的,拂去飘落她肩头的雪花,“不是让你进我们家的族谱,只是算个年龄排辈而已。”
万折素闻言松了口气,恰好温挚也回来了,便招呼着一行人进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