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远远近近的支起暖黄色的灯,像星星一样闪耀在锈迹斑斑的泊船旁。
渔民们陆陆续续的歇了脚在港口边就地取材吃吃笑笑。是扑面而来的烟火气,也是普普通通的小生活。
萤熟练的撬开清酒盖子高举酒瓶:“不用拘束,平时我和礼都是这样随性的。”
说完又开了一瓶石榴味的果汁摆在寄浔君面前:“不用逞强,没记错的话,您酒精过敏。”
寄浔君挑了一下眉,内心叛逆品尝的想法被轻易扼杀掉。只好笑着拿起石榴汁多谢萤的好意。
“干喝清酒也没有什么意思吧?”怀晖君抿了一口,说了句“好喝。”
礼弯起嘴角:“平时和萤都会边聊天边喝,不知不觉就会聊到天边泛白。现在寄浔君和您都在,我们也不好聊什么闺中蜜话。”
怀晖君夹了一口眼前的菜咀嚼着,又干下一杯酒才开口:“总得说点什么,要不聊聊我们自己吧。从我开始好了。”
萤和礼对视一眼,意会的笑着,都仰头看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长篇大论的怀晖君。
“我们占棠氏呢,矢衣小姐和寄浔都是知道的,在冗冰国世代为官将。26岁退役,今年是退役的第九年。皇武将这个职位,我说不上是任务还是梦想。也许第一次和上任皇武将会面时,确实是生出了一点想要成为他的想法。但我清楚的知道,这个想法在之后日复一日的训练中也被慢慢消磨殆尽了。”
“所有人都说我是占棠氏新一任的天才,他们把天赋异禀、天选将才这样的词汇压在我身上,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具备这方面的天赋,但前辈们对我的训练确实让我的进步遥遥领先。也许一开始的我确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才,但现在的我十分明白,我是被前辈们培养出来的人造天才。”
“我对兵器图独到的见解根本不是什么天赋,对用兵之术的熟练掌握也不是什么所谓的天人指点。一切的一切,大家所认为不可思议的一切都是我在每一个布满星辰的夜晚用睡个好觉换来的。寄浔最过人的地方也在这里,我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迷失自己,他却在同样日复一日的训练中找回本心。”
怀晖君倒了一杯酒,要敬大家。寄浔学他的样子站起来,浅浅喝了一点石榴汁张口说道:“都说到我身上了,那我也就说一点吧。”
寄浔君低头与萤抬头的视线相撞:“我很幸运,这零碎枯燥的小半生有人欣赏、有人追随。这是我生命的礼物,我很感激。我没有什么故事是大家所不知道的,镜头能照到的日子,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重复播放。镜头照不到的日子,我也都在严格训练着自己的冰术。”
“不过今年有所不同,我没有循规蹈矩的在镜头背后训练冰术,也多了一点故事是大家所不知道的。不管是冰术还是人生,都到了迎来挑战的时候。不过面对冰术,我有很多日子可以慢慢来,而人生的那一点小故事,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参与。”
大家都听出了这话里有一层不一样的意思,当下整张桌子都开始变得沉默。礼抬头看了一眼寄浔君,他的目光落在萤身上,萤的目光却落在海里。
礼轻咳了几声,柔声让寄浔君坐下:“都说了自己,那现在该到我了。”
“我很简单,父母双亡。他们去世后我就没有再读书,凭借着对远间报社的喜爱一直在朝主编的方向努力,现在也实现啦。原本是打算学习照孤语,然后去照孤国发展的,不过……嗯,如你们所见,照孤语太难啦,我没有学会。不过我并不后悔曾奔赴在这条路上过,至少认识了萤,她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很多精彩与力量。”
“我这个人呢,也没有什么很大的抱负。如果能在远间报社一直工作下去的话,我这辈子就算是我最满意的生活啦。”
礼笑笑,举起清酒瓶子与身边的怀晖君轻碰了一下,然后小酌了一口:“好啦,受着伤还是不继续喝了。等会萤又要唠叨我了。”
“我也要唠叨你的。”怀晖君一脸严肃的对上礼的脸,礼有点错愕。她以为怀晖君至少不会这么直接。
不过为了不然怀晖君尴尬,礼还是甜甜的笑了一声,接住怀晖君的话茬:“多谢怀晖君的关心。话说回来,由于远间报社和萤的缘故,能够让我、怀晖君、萤和寄浔君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这样喝酒聊天,真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听后,大家都是笑。怀晖君笑眯眯的看着礼有点微醺的样子,抬手为礼拂了拂额前的碎发。
礼有点发愣,这样亲昵的动作就算是在萤和寄浔君都知晓内情的两个人做出来也实在有点难为情。
“萤,到你啦萤。”礼赶紧把话茬子丢出去。萤会心一笑:“好,到我啦。”
“我家就是照孤国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啦,没有什么亮点。我这个人也是。唯一能单拎出来谈的趣事就是孤注一掷跑来冗冰,机缘巧合之下还结识了你们。你们都是太有亮点的人了,是你们装饰了我的人生。这一路走来,很感激有你们。”
礼将目光投过去,看着萤弯起嘴角举起酒杯要敬大家的样子,心中酸楚一下涌开。
她这一席话说的太过利落官方,孤注一掷跑来冗冰,萤差点丢掉自己,这哪里算作一件趣事。这一路走来,到今天这一步,没有那一天对萤来说是真的需要感激的。
礼知道萤隐瞒了太多。但她不想说,礼当然也不会多嘴。
“大家的未来好像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过我没有。暂时对于未来的人生也还没有什么规划,希望自己能够就这样没有拘束的活下去吧。”
怀晖君笑着打趣:“这个听起来好像也并不简单,活在世上哪里有能真正摆脱束缚的那一天呢?”
“确实不简单。”被束缚缠满身的萤心里自然知道这个愿望有多难实现。
所以萤坦然的笑笑:“不过我也会努力的。”
萤抬眸时,刻意避开寄浔君的目光看向怀晖君:“您呢?怀晖君的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算是没骨气的了,光是退役皇武将的这一层身份就够我无忧到暮年啦,未来……”怀晖君目的明确的看了礼一眼。
“如果矢衣小姐白天要在报社里为理想奋斗的话,不知道晚上能不能挪出一点时间陪我这个闲人在平康大道上走走。”
礼愣了愣,随即笑开:“当然愿意。怀晖君,您最好不是为了哄人开心。”
“当然,我是很认真的。”
对面的两个人笑得满足又释然,怀晖君也顺势伸出手搂住礼的肩膀。
落日缓缓坠入海里,最后一点麟麟金波也被暖光灯代替。等港口边渔民们焖海鲜的气味传来时,萤才猛地回神发现,面前一大桌子菜几乎都没怎么动过。
“天黑了,礼也有点醉了,我先送她回房,免得着凉。”
萤点点头,刚拿起筷子。怀晖君是个中规中矩的人,他都改口叫礼了,他们两个想必也算定下了。
四个人的饭局一下走掉两个就空的不像样。
萤夹起左边的菜尝尝,又夹起右边的菜尝尝。全都冷了,失了滋味。
“春生路和平康大道离得那么远,矢衣小姐都愿意答应陪怀晖去走走。夏萤路就在春生路右手边,萤,你能不能陪我走走呢?”
平康大道在春生路对面,冬青路的后面。是有点远,但萤抬眸看了寄浔君一眼,知道他说的不是路的距离。
“寄浔君,祝您展演成功。”萤又夹了一口菜,说了句无厘头的话。
寄浔君虽然有点泄气,但也闷声说了句好。
萤不动声色的笑笑:“冬青路的冬青树要春天才开花,在麻罗国展演之前,您还能陪我看一看的吧?”
寄浔君的眸子一下亮了起来,修长的手指紧握着石榴汁的瓶子捏到指尖泛白。
“一……一定要等冬青树开花吗?我的意思是,在它开花之前,我也愿意陪你去平康大道看雪。”
“那我要考虑一下。寄浔君,祝您展演成功。”
“……成功成功。当然成功。”
寄浔君憨笑着,拿石榴汁的瓶子轻碰了一下萤的清酒瓶子。
清脆的“砰”一声伴随着两个人青涩内敛的笑声。
那一刻的心绪好像飘回到了学生时期,懵懂的撞进甜蜜美好的暗恋小森林。
气氛轻松了些,萤也想八卦一下:“寄浔君,您知道怀晖君是什么时候对礼有意思的啊?”
“他的歪心思啊,很早就开始了。呃……从我六月份展演那次吧。”
“好像也没多久诶。”
“他们两个都不是小孩子啦。”
萤一下被噎住。显得自己这样想有多幼稚似的。
“萤觉得……多久合适?”
寄浔君投来探寻的目光,似乎是在为什么问题寻找一个答案。
萤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为了掩饰连忙干了一口清酒:“多久都不合适。”
寄浔君有点挫败,认输又佩服的点点头:“嗯,滴水不漏。”
萤内心暗戳戳的骂他一声腹黑,骂完又连忙填了几口蔬菜进嘴盖住肚子里的心虚。
“关于你自己,就那一点要说的吗?”
萤愣了一下,不知所措的看了一眼眼前的菜假装思考:“嗯。”
答完又架不住心虚看了人家一眼全盘托出:“您能看出我在撒谎,对吧。”
寄浔君佯装不懂:“我从来没这样想。不过为什么撒谎呢。”
“因为确实是很无趣的事情,我不想说一遍又一遍。”
“什么时候说过一遍又一遍?”
萤转头看向身边这位在爱里成长起来的少年,神情里带了点陌生的讥讽:“夜里、心里、梦里。很多地方,您不知道的。”
老实说,讲出这句话,萤是有点生气的。
不过是些无能为力的怨气。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出口,因为我有太多东西无法释怀,我做不到云淡风轻。而那些烂事也不具备任何值得被聆听的意义。”
“怎么会是烂事,再无趣的事情也都曾陪伴萤的成长。至少在发生的那一刻,它会是有趣的吧。”
萤一边听着,一边在愣神中用筷子戳碗里的丸子泄愤。
“确实有趣。”四个字一字一顿的从萤的牙缝中慢慢挤出。
寄浔君好像察觉到了萤暗中起伏的怒气,一下像做错事的小孩儿小心翼翼的拿起筷子看了看眼前的菜没再说话。
萤余光撇到寄浔君小心谨慎的动作,霎时间也开始有点懊恼。
转头一手揪着裤子握起了拳,一手捏着筷子神情恍惚又落寞的看着寄浔君。
“您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您不懂,我不怪您。”
寄浔君正在进食的手顿了一下,继而也转头对上萤的目光。
“从那时候问你会不会想家时,见你扣在玻璃杯上的手我就该懂了。我好怕会触碰到你不愿意回想的记忆,好怕那是你的禁忌,怕再一次带给你痛苦。”
听见面前的人这样说,其实并没有带给萤什么感动的情绪。萤只是淡淡的笑了笑,然后耸耸肩转过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说点开心的事情怎么样?之前有见你练习冰术,现在怎么样了?”
萤还没有从上一段情绪中回过神,所以有点兴致缺缺的样子:“有段时间没接触了。”
“是遇到瓶颈了吗?我可以指导你。你大可以放心我。”
“我对冰术并不感兴趣。”萤冷冷的说道。
寄浔君的挫败感写在脸上,还带了点难以言喻的失落。
“萤……原来并不喜欢冰术啊?”
“对。我了解冰术、练习冰术只是因为您,寄浔君。”
“照孤国内其实没有很多的冰术馆,冰术也不是什么热门受追捧的术法。之前去冗冰就是为了看您的冰术展演,去您曾去过的冰术馆练习冰术也只是因为想离您近一点,仅此而已。”
“我从没想过会与您产生……这么多的交集。我、包括其他很多人吧,想要了解、喜欢的其实都不是冰术,而是赋予冰术特殊意义的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