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笼上黑色,空旷的走廊只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1001轻手轻脚,熟练地打开001的办公门。
这里的布局他早已熟透,他深吸一口气,站在那扇只进入过一次的房门前。
手抚上门把,轻轻转动——锁着。
虽然在这种地方反锁很正常,可外面那扇门明明开着。
这人是怎么当上领主的?1001心想。
"谁?"
里面传来声音,冷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我,秦……1001。"
"来干什么?"
“我……”当然是来看看你是否还活着呢,我的领主大人。
"有事找你,先开门。"他听出那呼吸里的重量,有点焦急。
门突然拉开,1001向前倾了倾。
房间很暗,只亮着床头一盏灯。
他顿在原地,等眼睛适应——然后看见布满伤痕的背。
心跳重了几下。
他屏住呼吸,反手锁门,跟着走到床旁。
001仿佛耗尽了力气,直接栽在床上,背朝着天。
走近了,鞭痕更加明显,深且青紫,泛着血,每一道都像要撕开皮肉。
"他们打你?"声音发紧。
"你来干什么?"脸埋在被子里,传出的声音沙哑。
答非所问。
"因为你受伤。一直没等到你,现在来了。"
"看到了,回去吧。"
"上药了吗?"1001走到小桌旁蹲下,开始翻找,"我帮你。"
"第三层。"
拉开抽屉,罐罐装装快要溢出来。1001呆住。
"红色的,贴着笑脸那个。"领主大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很快找出,上面确实贴了一个笑脸——圆圈里多了三笔,还有点可爱。
"真丑。"口是心非。
"你……"001慢慢坐起身,背对光源,脸埋进阴影里,"不用弄药,过两天它就好。"
"先上药,好得快。"
001没说话,两膝并拢,胳膊支在膝上,头抵着胳膊。
真正要上手时,在外浪荡几十年的1001也不敢下手了 。
"忍着点。"小手慢慢靠近,想从边缘开始。
"嘶……"001抬头,挺直了背。
小拇指不小心蹭到别处,1001悬着手,愣了愣,最后咬牙切齿叹了一口气。
等很久不见动静,001小心翼翼转身,看见1001盘腿坐着,表情认命又无奈。
"我还没碰,只是小拇指蹭到没伤的地方。等会儿真碰到伤口,你不就嘶嘶啊啊开始喊了?"
"……"
"你怕疼?"
"没。"
"说实话。"
不语。
身后再次传来轻叹:"我轻点。"
药抹上去,很快泛起火烧的痛感。
001不敢动,1001动作很快,也小心翼翼。上完药,他起身。
"我走了。"
"走不了了。"001看着墙上的表,"快十二点,外面有巡逻。被撞见,下场比我还严重。"
"那我睡这儿?"
"沙发。"
1001不听,准备扑向床。
"我不喜欢跟人一起睡。要么沙发,要么走。"
收回手,脱了外套:"这么狠心,别忘了谁给你上的药。"
"别忘了我是谁而受的伤。"
被怼得哑口无言。
"行,睡沙发。反正比我的床软。"声音渐小。
"明天一早就走。"
"好的领主大人!"1001腿长声音“走了还不是又要来你这儿……”
1001坐在床边,突然转头:"陪你坐会儿,现在你也睡不了。"背对着他,两人姿势一样。
一暗一亮的房间,两道影子投在墙上,像破壳而出的蝶。
"……谢了。"1001小声的说。
"嗯?说什么呢?,听不清。"
看001那一脸的认真脸,1001挠了挠头,头发炸起。
"没听清就拉倒。"
"再说一遍,说不定就听清了。"001回头看他
1001转身,靠近他耳朵声音细如茶:"我说谢谢。现在听清了?"
喊得001耳朵嗡嗡:"嗯,收下了。"同样声倍还回去。
真不应该再说一遍。1001心想。
"你的头发……"他终于问出最想问的。在众多人里,这头发最显眼,而且,总觉得眼熟。
"被拉来之前染的。怎么样,帅不帅?"
悄无声息。
"帅不帅啊?"追问。
"……嗯,还行"闭着眼。
"知道我怎么来这的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朋友说他被人打了,在废弃工厂。我去了,被打晕,倒地前看见他拿了别人的钱。醒来就在这里。"
"很闲?给人打架?"
1001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旧疤,有茧,都是为那些人留下的。
然后歪嘴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像一层薄冰盖在深渊上。
"没妈没爸,只有几个出生入死的兄弟。"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以为。"
最后两个字像石子落进深井,没有回响。
"重来一次——"他抬眼,看向窗外永恒的灰白,"也许还会这样做。不是因为义气,是因为不知道还能信什么。"
那个背叛的画面又浮上来——倒下去之前,兄弟数钱的手指,在废弃工厂昏暗的灯光下,像某种仪式。
原来出生入死,只是他一个人出生入死。
沉默在两人之间涨潮。
001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理解,像疲惫,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碎片。
"那你怎么进来的,又怎么当上领主——"
"铛——铛——铛——"三声敲钟声响起。
"嘘。"001转身,食指抵上他的唇,"十二点了,睡吧。"
1001耳朵一阵酥麻,像有电流窜过。
001仰面躺下,拉过被子,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我——"算了。
拿上外套,走向沙发。
今天太累,竟来了困意。外套盖在身上,很快沉入黑暗。
梦境来得又深又急。
往常他都是旁观者,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别人痛别。
今天……不同——他成了被告别的那个人。
到处都是血。
从指尖涌出,从锁骨那个烫穿的洞涌出,从喉咙里涌出的、想说什么却说不完整的话。
他躺在那里,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扑过来,搂住他,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按进骨血里。
心脏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不是伤口,是那个人发出的声音——哽咽,破碎,像被碾碎的玻璃。
他想抬手,回抱那个人,给一点安慰。
手却重得像灌了铅,满是血,滑腻的,温热的,分不清是谁的。
他用力擦在衣服上,想弄干净,然后抚上那张脸——触感那么真实,皮肤的温度,泪水的咸,颤抖的下颌线。
他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生生剜去一块,眼泪流下来,和血混在一起。
"我怎么办……"那个人搂着他,不停重复,声音越来越轻,像沉入水底的气泡。
1001想回答,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只能轻轻笑了笑,慢慢闭上眼睛。那笑里有歉意,有不舍,有某种说不清的告别。
绝望涌上来。
他定定站着,看着两人痛苦离别,无法动弹,像被钉在原地,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等梦里的自己闭上眼睛,那个人也未放开。用衣袖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泥和泪,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然后声音炸开——
"……别走。"
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碎玻璃。
两个字,又轻又重,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像血从指缝漏尽,却攥不住。
然后没了。只有哽咽,像被掐住喉咙的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却发不出完整的声响。
"求你。"
最后一声,像叹息,像告别,像沉入水底的气泡,再也捞不起来。
1001猛地睁眼,躺在沙发上,身上被汗水浸透。
那两个字还在耳廓里震,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用最后的温度烙下的印记。
是在叫他吗?
痛苦依然涌动,像失去了什么,又像从未拥有过。
想回忆细节,那张脸始终模糊,只能感觉到熟悉,非常重要,像空气,像血液,像某种一旦失去就活不下去的东西。
"为什么这次这么心痛?"手搁上衣,抚上心脏,跳得不成样子。
低头,手心还残留着湿润,泪或者汗,分不清。
擦了擦脸,试图冷静,却越擦越湿。
还是去洗把脸。
起身,走向那扇门——洗手间,他知道,像知道呼吸一样自然。推开门,冷水泼脸,甩几下,看着镜子里两眼充血的自己。
"又做噩梦了。"
声音在镜子里回响,像别人的话。
算了,睡吧。
躺回沙发,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盯着天花板,等天亮,等那个模糊的身影从脑海里淡去,却越等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