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飞身跃过阿童的头顶,翩然落定在他面前。
“段,段大夫。”阿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既庆幸又有说不出的怅然。
来人正是北城名医段云清之子,段纪廷。段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四个字在段家人出生的那天起就被刻入了他们的骨髓。黎乐城的人都知道,不论你是富贵贫贱,还是至善凶恶,只要身体抱恙就可进入段家医馆,他们必定竭尽所能为你除病救命。
段家人人都循规蹈矩,偏偏出了一个段纪廷,行事跳脱,不受这等约束。他从小就对剑道有浓厚的兴趣,年岁越长,这兴趣就变成了执念。按说行医之家不应与这等嗜血之物有染,可是,段云清夫妻俩架不住儿子整日的软磨硬泡,只得为他寻一平常剑客教他些许剑道,解解他的执念。
后来,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段纪廷不仅有行医的慧根,还有习剑的灵气。他五岁开始学医,六岁开始练剑,历经十一载春秋,在父母的教导下,他既习得了一手精湛的回春之术,又受那平常剑客的指导,再加上他自己的领悟,竟也练出了一身出神入化的剑术,在江湖剑术排行榜上位列第三。
按理说,他有如此出众的才能是一件喜事。谁知道这小子一手把脉救人,一手握剑杀人,来人是死是活全看他的意愿。如果说他的跳脱只是在医馆之内也就罢了,谁知道他还无比难缠,只要是他看不顺眼的人,管他是躲在山林的小小泼皮无赖,还是高居府邸的达官显贵,他都追着杀。比如,莫荣就是被他追着缠杀的其中一个。
今晚,他是收到了别人捎来的口信,得知莫荣又强掳了几名女子,因此特意赶来。
到底是来晚了啊。段纪廷遗憾地叹息,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两具尸体,认出那是血行客所为。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离开多久了?”段纪廷问。
“不知道。”
“不知道?她杀了你家主人,你不知道她何时来,又何时离开?”
阿童指着莫家父子的尸体说道:“你,你不是大夫嘛,你从他们身上看不出什么吗?”
段纪廷翻了个白眼,兴致缺缺地左看右看,再次询问:“那些姑娘,也离开了吗?”
“嗯。”
“那就好。”
他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林曼被血行客送下楼之后,一个黑衣老者就一路护送着她回家去了。李裴冉和那四个姑娘出城之后便各自散去,她独自回到茶铺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所幸她的马还在。
夜已深,不知道爹娘急成什么样了。李裴冉挥鞭纵马行于山间,心底反反复复地编纂着回去之后向爹娘交代的说辞。
吁~
行至大约三里处,李裴冉骤然拉紧缰绳,马儿受到惊吓,嘶鸣着高高扬起两只前脚,连连后退。远处隐约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他杵着一根棍子,提着一个不甚明亮的灯笼,脚步踉跄,向他们小跑而来。
“爹?”
李裴冉惊喜地叫了一声,赶忙擦了擦眼睛,拍马上前,在距离爹爹只有十步路的时候,飞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
李司听到马的叫声时就知道是他们的冉儿回来了,天知道,这一日,他们老两口是怎么熬过来的。多次确认冉儿就在自己的怀里,李司泪如雨下。
“爹爹,您怎么来了,走了很久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爹爹,爹爹刚走到这儿,你就来了。”
“冉儿,让爹爹看看,你,你好不好?”
李司捡起地上的灯笼,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查看。李裴冉慌忙拉紧身上的衣服,爹爹阻止了她。
果然,女儿还是受苦了。
李司看到女儿背上的鞭痕,再次泪如雨下,“是谁打的?”
李裴冉三两下拂去自己脸上的泪,拉着爹爹的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笑着宽慰道:“爹爹,我没事的,就是在卖菜的时候不小心得罪了那个莫荣。不过都已经过去,肉铺的大爷大娘还帮我了呢!”
听到是莫荣,李司他悲愤交加,却只得哀哀点头,“好,好,过去就好。傻丫头,以后再不能这样了,乖乖和你娘亲在家里,买菜这些事交给爹爹就行。”
“好,听爹爹的。”李裴冉乖巧点头,又心虚地问道:“爹爹,娘亲,她还好吗,是不是很生气?”
李司笑了,说:“你还知道你娘亲会生气呢,好好想想一会儿回去怎么交代吧,不然你娘亲做的那一桌子好吃可就要喂小白喽。”
“哼,娘亲最疼我了,她才不舍得我饿着呢!”
李裴冉傲娇地仰起脑袋,逗得爹爹哈哈大笑。
原本灰暗的山路,因为有爹爹的灯笼,明亮了许多,马儿都跑得更加欢快了。
李裴冉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爹娘,今晚,就让二老睡个安心觉吧。明日爹爹进了城必定会知晓所有事情,不过正如她所说,都已经过去了。
她是过去了,段纪廷却深陷其中。
他正为姑娘们的逃脱而庆幸,想要抽身离去时,陈县令带着大队人马就浩浩荡荡地闯进了莫府,截住了他的去路,两人四目相对,喜怒分明,火药味直呛鼻。
“好啊,段纪廷,你果真在这儿!”县令歪着头,一手拂袖背于身后,一手指着段纪廷厉声呵斥,那张四方脸上却满是油光,喜不自胜。
段纪廷略微拱手,道:“草民不知县令大人此话是何意?”
“哼!你少在我面前明知故问。本官接到密报,说你夜闯莫府,灭人性命,特来查看。”他义愤填膺地指着地上的尸体,对段纪廷怒骂道:“段纪廷啊段纪廷,你说你好歹也是这黎乐城有名的俊后生,要模样有模样,要家世也不差,怎么就爱干这种缺德事。原本啊,本官还不信你会胆大至此,没想到,你,你竟然血洗莫府!”
段纪廷皱眉,扶额,掏耳,摆手吼道:“行行行,行了!”
陈县令顿住,张大了嘴。
“县令大人,您要是眼力不好就烦请您移步上前细细查看这二人的死状,这是我的银狐剑能劈出来的伤吗?你能不能别一看到莫家人就老眼昏花,智力不足?他们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了,说不定正在十八层地狱里熬着呢,他们不会再爬起来对你威逼利诱的。”
陈县令被气得面红耳赤,两旁的侍卫不停地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好一会儿他才缓了过来。双手往圆腰上一掐,又来了气势,“行,我说不过你。但是,本县令还用不着你来教我做事,不管这两人是不是你杀的,你都在场,那就脱不了干系,有什么话去大牢里说吧!”
“来啊,给我把他拿下!”
“唉唉唉,行了,行了。我跟你走,跟你走,行了吧?”那些侍卫还没有动手,段纪廷就高举双手,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那张嘴倒是还在嘟囔,“我就不该来凑这热闹,招谁惹谁了,遭这无妄之灾。”
“段纪廷,你又在嘟嘟囔囔地骂我什么呢?”陈县令抬脚就要踹段纪廷,被他一个闪身躲了过去。人没踹着,自己差点摔了一个狗吃屎,旁边两侍卫一个没憋住笑出了声,气得陈县令抬手给了他俩的脑袋一巴掌。
“把他也带上!”
临走时,陈县令再次发话,一并带走了阿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