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后,柳如筠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以前只是在药田里锄着锄着草停一会儿,现在能对着同一片叶子看上半天。以前只是看书翻页慢了,现在常常一页看一刻钟,眼睛盯着书,心思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紫鸢师姐看出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药田里最需要专注的活计分给别人,留给柳如筠的都是一些不用动脑子的杂事。
七月师姐笑着摇摇头,什么也没问。
江篱师姐只是在湖边遇见时,递给她一块新做的桃花糕,说:“尝尝,今年新摘的花瓣做的馅,特别香。”
柳如筠接过糕,道了谢,吃了一口。
很甜。
她想起那个人穿着粗布短打的样子,想起他从人群边缘走过的背影。
那个人在花城生活得很好。
她听焰部的师姐们说,他在清水巷开了个铁匠铺,手艺不错,街坊邻居都愿意去找他修东西。他还帮城外的村民寄卖菜和鸡蛋,一文钱都不肯多收,村民过意不去,就送他自家种的菜、自家打的粮食。
他融进了这座城市。
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柳如筠想着这些,又发了一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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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雪岭确实在好好地生活着。
他每天早起,生火做饭,然后打开铺门,坐在门口等生意。来修锄头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能接五六件活。他一件一件修,不急不躁。
空闲的时候,他就看。
看巷子里的人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看卖豆腐的秦大叔怎么吆喝,看隔壁的孩子们怎么追逐打闹,看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怎么下棋、怎么吵架、怎么和好。
他看他们的饮食起居,看他们的喜怒哀乐。
他想着,她也是这样长大的。
日子久了,谢雪岭还发现花城的百姓有不少自发的小机构。
清水巷有个“邻里会”,每月每家出两文钱,凑起来请人打扫巷子、疏通水渠,年底还能聚一起吃顿饭。秦大叔说,这规矩传了好几代了,谁家有个难处,邻里会也会牵头帮忙。
城西有个“工匠行会”,铁匠、木匠、泥瓦匠都入会。行会定了个公道价,谁乱要价会被大家说道;谁活多忙不过来,行会里也有人帮着介绍。谢雪岭的铺子开张没几天,就有行会的人上门,问他愿不愿意入会。他点头,交了会费,领了一块小木牌,挂在铺子门口。
后来他才知道,行会不光管这些,每年春秋两季还会组织工匠去城外村里,给穷苦人家免费修农具。他去过一次,帮着修了十几把锄头,午饭是村里人凑的,一锅杂粮粥,几个窝头,大家蹲在墙根吃,吃得满头汗。
最让他意外的是,城东还有一座“机关楼”。
那是花焰阁的产业,专门给百姓传授一些简易实用的机关术。楼里常年有工学院的弟子轮值,教人怎么修水车、怎么搭棚子、怎么让磨盘转得更省力。不收钱,谁都可以去学。
秦大叔说起这个,眼睛都亮了:“我那豆腐磨就是跟着机关楼学的法子改的,原先一天累死累活只能磨两斗豆子,现在能磨五斗!”
谢雪岭后来也去看过一次。
楼不大,两层,一楼摆着各种小机关模型,水车、翻车、连弩什么的,都是缩小的,用手一摇就能动。二楼有人在讲课,十几个庄稼汉围坐着,听一个穿浅碧色衣裙的姑娘讲怎么给犁头淬火。
那姑娘讲得细,一边讲一边演示,底下的人听得直点头。
谢雪岭站在角落里,听了一会儿。
他想,她大概也在花城某个地方讲过课吧。
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日子里,站在上面,对着底下的人,耐心地讲着。
他喜欢这样的地方。
他想着,她也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收摊后,他有时会去城北转转。不是去那座小院,只是在附近的街上走走,看看那些店铺,看看那些行人,看看那棵墙头伸出杏花的院子,在夕阳下是什么样子。
然后他回去,做饭,吃饭,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月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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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霜派。
谢雪沉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云州附近有个小任务?”他抬起头。
“是。”前来禀报的弟子点头,“不长,半个月就能来回。”
谢雪沉沉吟了一会儿。
云州。
花城就在云州。
他想起两年多没见的弟弟,想起他那些简短到不能再短的信,想起娘每次收到信时的叹气。
“这任务我去吧。”他说。
弟子愣了一下:“这种小任务,用不着掌事大师兄亲自出马吧?”
谢雪沉笑了笑。
“正好想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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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不知怎么就走漏了。
谢雪沉正在书房里看任务卷宗,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炮弹似的冲了进来。
“爹!”甜甜的一声,带着讨好。
谢雪沉抬头。
七岁的谢景耀赶紧跑过去抱着他的腿,仰着圆脸,眼睛亮晶晶的。
“爹,你要出去玩?带景耀一起去!”
谢雪沉低头看着他。
“不是玩,是办事。”
“那带景耀一起去办事!”
谢雪沉把腿上的小东西扒拉下来。
“不行。”
谢景耀眨巴眨巴眼睛,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他愣了一下,然后果断往地上一躺,两条小腿一蹬,开始打滚。
“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谢雪沉继续看卷宗,眼皮都不抬一下。
谢景耀打了一会儿滚,发现没用,爬起来,再次抱住他的大腿。
“爹——”他拖长了声音,“带景耀去嘛——景耀都七岁了,可以帮忙了——”
“不行。”
谢景耀的小嘴瘪了瘪,眼眶里开始蓄泪。他抱着谢雪沉的腿,仰着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爹——我想小叔了——我都两年多没见小叔了——”
谢雪沉看着他,眼神平静。
“不行就是不行。”
谢景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谢雪沉的腿不放,哭得惊天动地。
“我要去——我要去看小叔——我要去嘛——”
门口,十一岁的谢景衍站在那儿,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弟弟抱着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看着爹面无表情地继续看卷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佩服。
真佩服。
他七岁的时候可没这个胆子。
谢景耀嚎了半天,发现没用,哭声渐渐小了。他松开手,抽抽搭搭地站起来,悲愤地控诉:“爹爹郎心似铁!”
然后拉着哥哥往外走。
“哥,走。”
“去哪儿?”
“找爷爷奶奶!”
谢景衍由着他拉着,往正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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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里,谢凛在看书,苏婉在做针线。
两个小家伙冲进来,谢景耀直奔苏婉,一把抱住她的腿。
“奶奶——”
苏婉放下针线,低头看这个眼泪汪汪的小孙子。
“怎么了这是?”
谢景耀仰着脸,眼泪又掉下来了。
“奶奶,爹不让我去看小叔——”
谢景衍在旁边补充:“爹要去云州办事,想顺便看二叔,我和弟弟想跟着去。”
苏婉愣了一下,看向谢凛。
谢凛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谢景耀继续抱着苏婉的腿哭:“奶奶,我想小叔了——我都两年多没见小叔了——小叔长什么样我都快忘了——”
苏婉的心立刻就软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拍拍谢景耀的脑袋,看向谢凛,“老爷,你看这……”
谢凛翻了一页书。
“雪沉不让去,自然有他的道理。”
谢景耀一听,哭得更大声了。
“可是我想小叔——我真的想小叔——”
谢景衍在旁边站着,面色平静。
他其实也挺想小叔的,但他不会像弟弟这样又哭又闹。他是大孩子了,要稳重。
不过弟弟这样也挺好的。
可以看看爷爷奶奶到底站哪边。
谢凛放下书,看了谢景耀一眼。
谢景耀哭得更卖力了。
谢凛沉默了一会儿。
“路上要听话。”
谢景耀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眨巴眨巴红红的眼睛,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咧开了。他看了看谢凛,又看了看苏婉,然后“嗷”地一声扑过去。
“爷爷最好了!”
谢凛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仰,伸手把他拎开。
“行了行了,去跟你爹说。”
谢景耀拉着哥哥就跑。
跑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又冲回来,在谢凛脸上“啪”地亲了一口。
“谢谢爷爷!”
然后又亲了苏婉一口。
“谢谢奶奶!”
然后拉着哥哥跑了。
谢凛摸着脸,愣了一下。
苏婉在旁边笑。
“行了,别装了,嘴角都翘起来了。”
谢凛没说话,重新拿起书。
过了一会儿,谢雪沉黑着脸出现在门口。
“爹,娘,你们——”
谢凛翻了一页书。
“怎么?”
谢雪沉看着他,又看看在旁边偷笑的娘,再看看躲在娘身后冲他做鬼脸的小儿子,深吸一口气。
“行吧。”
谢景耀从苏婉身后探出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爹最好啦!”
谢景衍也赶紧表态:“爹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谢雪沉看着他们,忽然也笑了。
这俩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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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晚,林若心给兄弟俩收拾行李。
谢景耀把自己的小木剑抱在怀里,一本正经地说:“娘亲,把我的小木剑带上就行,别的都不要。”
谢景衍在旁边帮母亲叠衣服,一样一样放得整整齐齐。
谢景耀兴奋得一夜没睡,拉着谢景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哥,你说小叔还记得我吗?”
“哥,小叔会不会给我带好吃的?”
“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谢景衍被他烦得不行,但也睡不着,索性陪着他聊。
翌日一早,谢雪沉带着两个儿子和几个弟子出发了。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谢景耀和谢景衍躺在车厢里,刚才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会儿已经昏昏欲睡。
谢雪沉骑马走在前面。
出发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两个臭小子睡得很香。
他收回目光,望向远方。
两年多了。
不知道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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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