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寒霜派到云州,队伍走了将近一个月。
这次任务危险系数很低,时间也充裕。怕两个孩子长途马车受不住,寒霜派弟子们特意放慢了速度。虽然掌事大师兄偶尔会皱皱眉,但大家都当没看见,该慢还是慢。
谢雪沉骑马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马车。两个儿子趴在车窗边,脸都快挤出窗框了,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爹,那是什么树?叶子怎么这么大?”
“爹,那边那个白的是什么?是花吗?”
“爹,为什么这里比家里热?”
“爹,…”
谢雪沉一一答了,答得口干舌燥。
他是第一次正式来云州。
以前出任务,最远只到过云州边界,没深入过。这次一路往南,越走天越暖,越走草木越茂盛。北地这时候才刚开春,云州却已是初夏的模样,到处绿油油的,花红柳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凌江贯穿整个云州。他在派里看过典籍,知道这条江曾经水患频发,后来花焰阁弟子带着百姓修凌江堰、修堤坝、修渠引水,这才有了如今的繁华。
如今亲眼看见,才知道典籍上写的还是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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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花城,沿途越繁华。
道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整。路边种着整齐的行道树,隔不远就有歇脚的石凳。田野里庄稼长势喜人,稻田青青,麦浪滚滚。山坡上是成片的果树林,桃李杏柿,层层叠叠。
村庄一个接一个,青砖黛瓦的房子,炊烟袅袅。村口总有几个老人坐着聊天,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妇人挑着担子来往穿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说话时嗓门亮亮的,精神头足得很。
谢景耀趴在车窗上,眼睛都看直了。
“哥,你看那个水车!好大!”
谢景衍也趴着看,稳重地点点头。
“嗯,比咱们那儿的都大。”
谢景耀又指着远处:“哥,那边山上是什么?好多树!”
“应该是果树。”谢景衍想了想,“小叔信里说过,花城这边山上都种果树。”
谢景耀咂咂嘴:“那肯定有好多果子吃。”
谢景衍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谢雪沉听着两个儿子的对话,没出声。
他也在看。
看那些纵横交错的水渠,看那些巨大的水车,看那些肥沃的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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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花城,行人越多。
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贩,背着包袱的旅人,牵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驴的,有步行的,有赶着牛车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谢景耀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这个问,一会儿指着那个问,嘴就没停过。
“爹,那个是卖什么的?”
“爹,那边那个棚子是干什么的?”
“爹,为什么这么多人往城里走?”
谢雪沉一一答着,忽然有些感慨。
他在北境长大,看惯了苍茫的雪山和辽阔的平原。那里天高地远,人烟稀少,可这里不同,这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烟火气。
“爹!”谢景耀又喊起来,“快看快看!城门!”
谢雪沉抬起头,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
远远的,一座高大的城门出现在视线尽头。城门上写着两个大字——花城。
城门大开,进进出出的人流像河水一样,源源不断。城门外的集市更是热闹,摊位一个挨一个,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谢景耀兴奋得直蹦。
“到了到了!小叔就在这里!”
谢景衍没说话,但眼睛也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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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放缓了速度,随着人流往城门口挪。
集市实在太热闹了,摊位挤挤挨挨,又井井有条,卖什么的都有。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卖杂耍的敲锣打鼓,围了一圈人叫好;卖布匹的扯着嗓子吆喝,手里抖着花花绿绿的布料。还有很多庄稼人在兜售蔬菜的。
谢景耀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忽然,他的目光定在路边一个小摊上。
那是卖梅花糕的摊子。竹制的蒸笼一打开,白气腾腾,露出一个个金黄色的梅花形状的糕,上面撒着红红绿绿的果脯,看着就馋人。
谢景耀咽了咽口水,扭头看向谢雪沉。
“爹——”
谢雪沉看他一眼。
“到了再吃。”
谢景耀瘪瘪嘴,又看了一眼那个摊子。马车已经走过去了,他只能看着那摊子越来越远,眼睛都快长在上面了。
过了一会儿,又经过一个卖饮子的摊子。竹筒里装着各色饮品,有红的、黄的、绿的,看着就清凉解渴。
谢景耀又扭头看谢雪沉。
“爹——”
谢雪沉没理他。
谢景耀委屈巴巴地缩回马车里,拉着谢景衍的袖子。
“哥,我想吃。”
谢景衍看他一眼。
“爹说到了再吃。”
谢景耀更委屈了。
林飞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他骑着马靠近马车,压低声音问:“两位小公子,想不想尝尝花城的特色?”
谢景耀眼睛一亮,拼命点头。
谢景衍也有点好奇,但没说话。
林飞看向谢雪沉。
“大师兄,这次任务轻松,两孩子在马车上待了将近一个月,也该松快松快。我买点东西给他们尝尝,不耽误功夫。”
谢雪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飞当他默许了,立刻翻身下马,钻进人群里。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了。不仅有梅花糕,还有炸得金黄的丸子、花城特色的鲜花饼、花生糖、桂花酒酿圆子、糖葫芦,还有两杯冰镇的果饮子,满满当当塞进马车里。
谢景耀眼睛都亮了,冲着林飞喊:“谢谢飞叔!”
谢景衍也乖乖道谢:“谢谢飞叔。”
林飞笑道,“吃吧吃吧,不够叔再去买。”
谢景耀立刻抓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大口,酸酸甜甜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他又拿起一杯果饮子,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滋滋的,舒服得直晃腿。
“哥,你尝尝这个!”他把果饮子递过去。
谢景衍接过来,喝了一口,也点点头。
“好喝。”
谢景耀又抓起一个鲜花饼,掰开,里面是粉色的馅料,还是流心的,闻着就香。他咬了一口,眼睛更亮了。
“好吃好吃!”
谢雪沉在前面骑马,听着后面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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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穿过热闹的集市,进了城门。
城里的街道比外面更宽,更整齐。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挂得满满当当。行人虽然多,但井然有序,没有拥挤的感觉。
谢雪沉掏出那张纸条,上面是谢雪岭给的地址。
“清水巷,城西。”
他问了个路边摆摊的老汉,老汉热心得很,指着前面比比划划说了一通。
谢雪沉道了谢,带着队伍往城西走。
越往城西走,街道越窄,人也少了一些。两边是青砖黛瓦的民居,有些门口摆着几盆花草,有些挂着晾晒的衣服。巷子口有棵老榕树,树荫下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蹲着一只橘猫,懒洋洋地晒太阳。
“清水巷到了。”林飞看了看巷口的牌子。
队伍往里走。
巷子不宽,两边是一些铺子和民居。走了不久,他们看见一块招牌,挂在路边一间铺子门口。
木板上刻着四个字——“谢记铁匠铺”。
谢雪沉勒住马。
铺子不大,门脸敞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门口摆着几张小板凳,几个等着修东西的人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铺子里,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人正背对着门口,抡着锤子打一块铁。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脊背随着锤起锤落微微弓起,动作不急不躁,稳得很。
谢雪沉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两年多了。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谢雪岭站在屋里“想清楚了”的样子。那样平静,那样认真。他当时觉得,弟弟长大了,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可他没想到,“想清楚了”是这个样子。
堂堂寒霜派六长老,在城南的巷子里,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抡着铁锤打农具。
林飞在旁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赵寒也愣住了。
其他几个随行弟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谢景耀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嘴里还塞着半个鲜花饼。
“小叔呢?小叔在哪儿?”
他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打铁的背影,愣了一愣。
“那个……那个是小叔?”
谢景衍也探出头来,看着那个背影,没说话。
“叮——叮——当——”
打铁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谢雪沉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铺子。
“叮——叮——当——”
打铁声停了。
谢雪岭转过身,手里还拎着那把刚打好的锄头。
他看着门口的谢雪沉,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又看看后面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弟子。
然后他放下锄头,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手。
“大哥。”
“你……”谢雪沉顿了顿,“还好吗?”
谢雪岭点点头。
“挺好。”
门口,谢景耀已经忍不住了,从马车里跳下来,跑过来一把抱住谢雪岭的腿。
“小叔小叔!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了!”
谢雪岭低头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腿上的小家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长高了。”
谢景耀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那当然!我都七岁了!”
谢景衍也走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小叔。”
谢雪岭看着他,点点头。
“也长高了。”
谢景衍抿着嘴笑了一下。
谢雪沉站在旁边,看着雪岭和两个孩子说话的样子,确认了一件事。
谢雪岭的眉眼,真的不像从前那么冷了。
不是那种刻意收敛后的温和,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柔和。像是冰封的河面,在春日里悄悄融化了一道缝。他说话时,嘴角会微微弯一下;他看着两个孩子时,眼神里有温度。
门口那几个等着修东西的人探头往里看,悄悄议论起来。
“小谢的家里人吧?看着挺体面的。”
“那俩是他侄子?长得可真像。”
“小谢还有家人呢?我还以为他一个人。”
谢雪沉听着那些议论,又看看眼前这个弟弟,忽然笑了。
“你这地方,还挺热闹。”
谢雪岭没说话。
谢景耀还在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谢景衍站在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谢雪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两年多的等待,也许真的值得。
“先进去吧。”谢雪岭终于开口,“我收拾一下。”
小院子不大,一下多了这些人,凳子都不够坐,谢雪岭将门口的小凳子搬进来,自己站着。
谢雪沉喝了碗弟弟倒的茶,看了看这不大的院子,又看了看那棵石榴树和井边的木桶,还有墙边搁出一小块地养的两只鸡,心里五味杂陈。
“我还要去云州那边处理任务。”他放下茶碗,“这次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谢雪岭点点头,没说话。
谢景耀一听这话,立刻警觉起来。他从谢雪岭身后探出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爹,你要走了?那我和哥哥呢?”
“跟我一起走。”谢雪沉起身。
谢景耀愣了一瞬,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谢雪岭的大腿,两条小腿还往上缩了缩,整个人挂在那儿。
“我不走!我要跟小叔在一起!”
谢雪沉低头看他。
“下来。”
“不下来!”
谢雪沉伸手去捞他,谢景耀抱得更紧了,嘴里还嚷嚷着:“小叔救我!爹要拆散我们叔侄!”
谢景衍见状,默默走到谢雪岭身后,站定,一声不吭。
谢雪沉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挂在弟弟腿上,一个站在雪岭身后,一副“我们是一伙的”的架势,顿时气笑了。
“你们俩——”
谢景耀从谢雪岭腿后探出脑袋,理直气壮:“我们是小叔的侄子,小叔一个人在这里多孤单啊,我们要陪小叔!”
谢景衍没说话,但往谢雪岭身后又挪了挪。
谢雪沉看看弟弟,又看看两个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行吧。”他认命地摆摆手,“你们先待在小叔这儿,等我任务结束再来接你们。”
谢景耀欢呼一声,从谢雪岭腿上滑下来,拉着哥哥在院子里转圈圈。
谢景衍脸上也露出了笑意,但还是稳重地站着,只是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谢雪沉看着两个儿子欢天喜地的样子,又看看弟弟那张平静的脸,眉眼间有一丝柔和。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景耀已经拉着谢雪岭去看桶里的鱼了,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谢雪岭低着头,听得很认真。
谢雪沉收回目光,迈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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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是谢景耀和谢景衍最开心的日子。
谢雪岭的铺子每天照常开门,两个小家伙就坐在门口,帮小叔看摊。谢景耀嘴甜,见人就叫叔叔伯伯婶婶大娘,没两天就把巷子里的街坊邻居全混熟了。
“小谢家这两个侄子真招人喜欢。”卖豆腐的秦大叔每次经过都要逗他们几句。
谢景耀眨巴眨巴眼睛:“秦伯伯,今天的豆腐能不能便宜点?我小叔喜欢吃豆腐。”
秦大叔哈哈大笑,切了一大块塞给他:“拿去吃,不要钱!”
谢景衍稳重些,不出去招摇,就坐在铺子里,看小叔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听着听着,竟也觉得顺耳。
“小叔,你这个锄头是怎么打的?”他问。
谢雪岭停下来,给他讲了一遍。
谢景衍听得很认真,听完还点点头:“我记住了。”
谢雪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眼里有一点笑意。
下午不忙的时候,谢雪岭会带两个小家伙出去逛逛。
他们去了城东的机关楼。谢景耀对那些会动的模型兴趣不大,但谢景衍看得入迷,每样东西都要问一遍。
“小叔,这个是什么?”
“水车模型。”
“这个呢?”
“翻车模型。”
“这个呢?”
“连弩模型,缩小的。”
谢景衍看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走。最后谢雪岭给他买了一本讲机关术的书,他才满意地离开。
他们去了城北的街市。谢景耀看见什么都想要,糖人、兔子灯、小木剑,买了一堆。谢景衍也买了一本书,是讲农具改良的,谢雪岭帮他付的钱。
他们去了城外,看那些巨大的水车,看纵横交错的水渠,看田野里绿油油的庄稼。谢景耀跑得满头大汗,谢景衍跟在后面,时不时提醒他慢点。
晚上还有夜市,可热闹了,但谢雪岭说小孩子睡的晚,容易长不高,谢雪耀只能遗憾。晚上坐在小院子里,缠着谢雪岭各种问题,“小叔,那些水车用什么做的,在太阳下会发光”,“小叔,寒霜城茶楼的说书先生说,花焰阁阁主一直没换过人,那不是活了两百多年,是神仙吗?”,“小叔,咱明天还去买糖人吗,我一定会转到老虎的”。谢景衍嫌弃,“让你好好看书,你老想着吃的和玩的。”谢景耀毫不在意,继续叽叽喳喳的说着。
最让他们难忘的是沁云坊的百花宴。
那是花焰阁一个弟子开的酒楼,专门做百花宴的。谢雪岭听说过,但从没去吃过——要提前预约,而且他一个人,也没那个心思。
这次谢景耀和谢景衍来了,他提前三天就预约好了。
沁云坊在城东,三层小楼,装修雅致。门口种着各式花草,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清香。
谢景耀拽着谢雪岭的手往里冲。
“小叔小叔,快点快点!”
百花宴名不虚传。冷盘是鲜花拌的,热菜是鲜花炒的,汤里飘着花瓣,点心是花形的,连喝的酒都是花酿的。每上一道菜,掌柜的就报一道菜名——牡丹鱼片、玫瑰鸡丝、桂花糯米藕、菊花豆腐、荷花酥……
谢景耀吃得头都不抬,嘴里塞得满满的。
“好吃……太好吃了……”
谢景衍也吃得认真,每道菜都细细品味,偶尔点点头。
谢雪岭吃得不多,只是看着两个侄子吃。
最后一道菜是百花羹,用十几种花瓣熬的,清香扑鼻。谢景耀喝了三碗,终于放下碗,靠在椅子上,摸着自己的肚子。
“小叔……我吃不下了……”
谢雪岭看着他。
“饱了?”
谢景耀点点头,又摇摇头。
“饱了,但还想吃。”
谢景衍嫌弃弟弟,“那别吃了。”
谢景耀瘪瘪嘴,但还是乖乖点头。
结账的时候,谢景耀扶着墙往外走,走得直喘气。
“小叔,我走不动了……”
谢雪岭低头看他。
“撑了?”
谢景耀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谢雪岭没说话,把他抱起来,谢景衍跟在后面,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他拐进一家药铺,买了一包消食茶。回去煮了,让谢景耀喝。
谢景耀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喝一边问:“小叔,明天我们还来吗?”
谢雪岭看了看他。
“还来?”
谢景耀拼命点头。
谢景衍在旁边也悄悄点了点头。
谢雪岭沉默了一会儿。
“要提前约”。
柳如筠最近还是待在阁里,发呆得时间变长了,脑子总会忽然跳出花朝节那晚谢雪岭的身影。还是紫鸢师姐提醒她差不多到时间要去城外回访一位老病人。
那是个独居的老婆婆,腿脚不便,柳如筠每隔一段时日便去看看她。这回老婆婆精神好了许多,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又非要塞给她一篮子自家种的青菜。
柳如筠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回城时,她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就拐进了城西。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在清水巷了。
柳如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
可脚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巷子不宽,两边是青砖黛瓦的民居。她往里走了几步,便看见一块招牌,挂在路边一间铺子门口。
木板上刻着四个字——“谢记铁匠铺”。
铺子门敞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门口摆着几张小板凳,几个等着修东西的人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柳如筠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间铺子。
铺子门口有两个小孩。
一个七八岁的样子,圆脸,眼睛亮晶晶的,正蹲在门口逗一只路过的小猫。另一个大些,十来岁,站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稳重又无奈的笑。
那两个孩子的眉眼,和谢雪岭有几分像。
柳如筠忽然想起,在山谷里的时候,谢雪岭说过他有两个小侄子。大的沉稳,小的活泼。
应该是这两个吧。
谢景耀蹲在铺子门口,逗一只狸花猫。那猫不怕人,拿脑袋蹭他的手,痒痒的,忽然一抬头,忽然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穿浅碧色衣裙的姐姐。
那姐姐背着药篓,长得好漂亮,正朝这边看。
谢景耀眨眨眼,刚想叫哥哥来看,那姐姐却转身走了,走的很快。
“哎——”他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
谢雪岭听见动静,从铺子里走出来。
“看什么?”
谢景耀指着巷子口:“那边有个漂亮姐姐,穿绿衣服的,背着药篓,长得可好看了!我刚才看见她,她就走了!,走的可快了”,谢雪耀顿了顿,“就像书里说的,落荒而逃。我可真聪明”。
谢雪岭心里猛地一跳。
绿衣服,药篓,好看。
他几乎是瞬间就冲了出去。
巷子口,老榕树,下棋的老人,晒太阳的猫。
没有浅碧色衣裙。
没有背着药篓的人。
谢雪岭站在那儿,四处张望,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一个是她。
他站了很久。
谢景耀追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小叔?小叔你怎么了?”
谢雪岭低头看他。
“那个姐姐,往哪边走了?”
谢景耀挠挠头,“不知道。”
谢雪岭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回去吧。”
他转身往回走。
谢景耀跟在他身后,小嘴还在嘀咕:“那个姐姐真好看,跟画里的一样……小叔你认识她吗?”
谢雪岭没说话。
回到铺子里,他继续打铁。
“叮——叮——当——”
一下一下,和往常一样。
只是今天,打得比平时久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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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下午,谢雪沉来了。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两个儿子一人抱着一堆东西——兔子灯、糖人、小木剑、机关模型、几本书,还有一包一包的茶叶和零食。
谢景耀跑过去,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兔子灯:“爹你看!这是小叔给我买的!”
谢景衍稳重地把手里的书给他看:“这是机关楼买的,讲机关术的。还有这个,是给爷爷奶奶带的茶叶,花城特产,叫白眉尖。还有鲜花饼,给娘的”
谢雪沉接过茶叶,看了看,又看看两个儿子,又看看站在门口的弟弟,忽然笑了。
“辛苦你了。”他对谢雪岭说。
谢雪岭摇摇头,忽然说“大哥,想请你帮我个忙”,谢雪岭递了个信封给谢雪沉,“都写在里面。”,谢雪沉接过信封,没多问。
谢景耀抱着谢雪岭的腿不肯撒手:“小叔,我舍不得你——让我在陪你几天吧,咱再去约沁云坊——”
谢雪岭低头看着他,不说话。
谢景衍走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叔,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谢雪岭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柔和。
“路上小心。”
谢景耀还在那儿磨蹭,被谢雪沉一把拎起来,塞进马车里。他扒着车窗往外看,眼泪汪汪的。
“小叔——你要快点回来啊——”
谢景衍坐在马车里,也往外看,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红。
谢雪岭站在巷口,看着马车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口那棵老榕树下,几个老人还在下棋,橘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卖豆腐的秦大叔推着车经过,招呼了一声:“小谢,侄子走了?”
谢雪岭点点头。
“走了。”
他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井边的木桶还在,墙角那几只母鸡还在踱步啄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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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