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开春,谢雪岭决定搬进花城。
消息传开后,集市上那些熟悉的商贩都替他高兴。
“小谢,你可算想通了!”卖菜的张大爷拍着他的肩膀,“在城外头风里雨里的,早该进去了。”
卖鸡蛋的李大娘也凑过来:“进城好啊,回头找着落脚地儿了,跟我们说一声,往后赶集还能见着。”
旁边卖烧饼的赵大娘嗔怪道:“你这老太婆,小谢要租房还是租铺,人家自己会打听,你掺和啥?”
“我这不也是热心嘛!”李大娘不服气。
谢雪岭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最后一天收摊时,好些人来跟他道别。张大爷塞给他一捆青菜,李大娘塞了几个鸡蛋,连平时话不多的磨刀师傅也过来,递给他一把自己磨的剪刀,说是搬家用得着。
“小谢,进城了常回来看看啊。”
“就是就是,咱们这儿你熟,别走了就不认人了。”
谢雪岭点点头。
“会的。”
傍晚回到那间租住的小院,房东大娘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了他,笑着问:“小谢,准备搬走了?”
谢雪岭点点头。
“进城。”他顿了顿,“铺子找着了,多亏您家大哥帮忙。”
大娘把手里的衣裳放下,走过来拍拍他的胳膊:“我那大儿子在城西住了十几年,人头熟,听他说那地方不错,邻居也好,你踏踏实实住着。”
她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包袱,塞给谢雪岭。
“这是我晒的菜干,还有几个咸蛋,路上带着吃。”
谢雪岭接过包袱,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大娘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往后有空回来坐坐,这儿离城门口不远,你走着也能到。”
谢雪岭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挑着担子离开时,大娘站在院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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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是花城的老城区,住的多是些小商贩和手艺人,租金便宜,生活也方便。房东大娘的儿子徐大哥说,城西那几条街人流量不小,都是平头百姓,做些小生意正合适。那铺子不算小,前面做个店面,后面院子可以住人。
谢雪岭的铺子开在清水巷中段,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店门口挂了一块招牌——“谢记铁匠铺”。
开张头几天,没什么生意。他就坐在门口,看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走过,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狸花猫跑过去,卖豆腐的秦大叔推着小车路过,见了他就招呼一声:“小谢,还没开张呢?”
谢雪岭点点头。
“不急,慢慢来。”
过了几天,有人上门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拎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小师傅,这锄头还能修不?”
谢雪岭接过来看了看,锄刃缺了一块,锄柄也松了。
“能。”
老汉将信将疑地放下锄头,说过两天来取。两天后他来取时,锄头跟新的一样,锄刃磨得锃亮,锄柄也重新楔紧了,比原来还结实。
“多少钱?”
谢雪岭想了想。
“三文。”
老汉愣了一下,这价钱比别处便宜多了。他掏出三文钱,又觉得过意不去,从篮子里摸出几个鸡蛋塞过来。
“家里母鸡下的,你收着。”
谢雪岭接过鸡蛋,点点头。
后来这事儿就传开了。城西这片住的多是平头百姓,种地的、卖菜的、拉车的、扛活的,谁家还没个坏了的锄头镰刀?谢雪岭修得好,要价又便宜,渐渐地,找他的人就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修锄头,有时候是修菜刀,有时候是给驴车换个铁箍。谢雪岭来者不拒,修完了就让人家看着给,给多给少他都不在意。
有那手头紧的,给把葱也行,给块豆腐也行,实在没东西给的,说声谢也就走了。
除了修农具,他还帮人寄卖东西。
城外那些村民,听说他在城里开了铺子,便把自己家多出来的东西拿来。有时候是几把青菜,有时候是一篮子鸡蛋,有时候是几张兔子皮。谢雪岭也不推辞,接过来往铺子门口一放,有人问就帮着卖,没人问就放着。
卖了钱,他一文不少地给人家。
有村民过意不去,要塞给他一点辛苦费,他不收。后来村民们便换成别的方式——送点自家种的菜,送几个鸡蛋,送一小袋新打的粮食。谢雪岭接了,也不多说。
日子久了,大家都知道,清水巷那家谢记铁铺的小师傅,话不多,是个靠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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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焰部的时候,阿宛正在整理当日的巡逻记录。
“进城了?”她抬起头。
“是。”前来禀报的弟子点头,“在城西清水巷租了间铺子,开了个铁匠铺。说是手艺还不错,附近的百姓都愿意去找他修东西。”
阿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铁匠铺?堂堂寒霜派六长老,在花城开了个铁匠铺。”
弟子也跟着笑:“听说他还帮人寄卖菜和鸡蛋,一文钱都不肯多收。”
阿宛站起身,“我去禀报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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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星阁前的紫檀花还没开,满树都是新发的嫩叶。阿宛沿着石阶往上走,在第五层的议事厅找到了沧溟。
“领主。”
沧溟抬起头。
“怎么?”
阿宛把消息说了。沧溟听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铁匠铺?”
“是。手艺还不错,生意也挺好。”
沧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倒是会过日子。”她顿了顿,“阁主说了,他爱等就等。咱们看着就行,不用管。”
阿宛点点头,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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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半个月过去了。
这天,谢雪岭正在铺子里修一把镰刀,忽然听见外面热闹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的人比往日多了,说说笑笑的,手里还拿着些花啊灯啊的东西。
隔壁的秦大叔推着豆腐车回来,见他在门口,笑着招呼:“小谢,明儿个花朝节了,你不出去逛逛?”
谢雪岭愣了一下。
“花朝节?”
“是啊,一年一度,可热闹了。”秦大叔把车停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白天有花车游行,十二个月的花神,扮得可好看了。晚上还有灯会,整条街都挂满灯笼,猜灯谜、吃花糕、看杂耍,热闹得很。你没看过吧?”
谢雪岭摇摇头。
“那可得去看看。”秦大叔笑道,“咱花城的花朝节,可是出了名的。”
谢雪岭去年这个时候,还在三十里外的山泉村,听说过,但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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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节三天,城里一天比一天热闹。
头一天是十二花神的花车游行。谢雪岭站在街边,看着一辆辆装饰着鲜花的花车缓缓驶过,车上站着穿各色衣裙的女子,扮成十二个月的花神。人群欢呼着,孩子们追着花车跑,花瓣撒了一地。
第二天是杂耍和集市。街上搭起了戏台,变戏法的、耍猴的、唱曲的,应有尽有。卖花糕、花饼、花糖的摊子排成长龙,香气飘得老远。
第三天晚上,灯会开始了。
谢雪岭收了铺子,一个人往城北走去。
他不是去看灯的。
城北有一条街,街边有一座三进的江南小院。青瓦白墙,藤萝掩映,大门常年关着。从外面看,不过是座普通宅子,和周围的民居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宅子。
外人能接触到的,只有最外面的一心堂,有花焰阁弟子轮值,接待外人,处理外面来的信件和事务。真正的花焰阁,在那座小院里面。据说外人进不去,也看不见。他刚到花城时,曾经偷偷来看过,绕着那院子走了几圈,什么都没看出来,也感受不到内部的气息。只看见墙头伸出的几枝杏花,和紧闭的朱红大门。
后来,他再也没来过。
今晚的灯会很热闹,整条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一串串像星星,把夜色染得暖融融的。人群熙熙攘攘,说笑声、吆喝声、孩子的欢叫声混在一起。有那三三两两的姑娘结伴而行,穿着寻常衣裳,有说有笑地猜着灯谜——可那眉眼间的气韵,那走路的姿态,谢雪岭一眼就认出来了。
花焰阁的人。
她们也来逛灯会,和这满城的人一样,看花灯,猜灯谜,买糖人。有几个姑娘经过他身边时,似乎多看了一眼,但很快就说笑着走远了。
谢雪岭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那座安静的院子。
院子外面也挂了红灯笼,和整条街一样喜庆。偶尔有人从门口经过,也只是看一眼就走,没人停留。
谢雪岭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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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筠是被师妹们拖出来的。
“师姐,你就去嘛!”秦妙拽着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花朝节一年就一次,今年灯会可热闹了,听说还有打铁花!”
秦昭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你天天在药田里忙,也该出来透透气。”
苏晴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副“你不去我们就不走”的架势。
柳如筠拗不过她们,只好放下手里的医书。
“行,去吧。”
三个小姑娘顿时欢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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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的灯会果然热闹。
整条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把夜色染得流光溢彩。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光影交错,映在来来往往的人脸上,每个人眼里都亮晶晶的。
人群熙熙攘攘,说笑声、吆喝声、孩子的欢叫声混在一起。卖花灯的小摊前排着长队,卖花糕的铺子飘出甜香,猜灯谜的地方围满了人,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秦妙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拉着柳如筠,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师姐师姐,那边有猜灯谜的!我们去看看!”
“师姐,那个莲花灯好漂亮!”
“师姐,我要吃那个!”
柳如筠由着她拽,嘴角微微弯着。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出来逛过了。
自从云雾县回来,她就把自己埋进了药田和医书里。
“师姐,打铁花快开始了!”苏晴跑过来,拉着她就往前面跑,“快点快点,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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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上已经围满了人。
柳如筠被师妹们推到前面,站在人群最里层。面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中间架着高高的花棚,棚上扎满烟花、鞭炮,层层叠叠,像一座火树银花的塔。
秦昭伸长脖子往前看,眼睛亮晶晶的。秦妙拉着柳如筠的手,激动得直跳。苏晴踮着脚尖,努力越过前面的人头。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秦妙兴奋地喊着。
话音刚落,一声锣响。
两个赤膊的汉子站在花棚下,手里拿着长长的木勺,勺里盛着熔化的铁水。他们用力一挥,铁水泼向花棚,“啪”的一声炸开,万千金花飞溅,如流星雨般洒落。
人群爆发出惊呼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铁水一勺一勺泼向夜空,金花一朵一朵炸开,火花四溅,流光溢彩。铁水打在花棚上,点燃了烟花,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金色的火花雨点般落下,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脸。
“好漂亮!”秦妙拉着柳如筠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师姐你看!快看!”
柳如筠抬起头,看着漫天金花纷纷扬扬落下。
真美。
她想。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人群边缘走过。
隔着漫天飞舞的火花,隔着欢呼的人群,隔着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穿着寻常的粗布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低着头,正从人群外面走过,脚步不快也不慢,似乎只是路过这里,并不打算停下。
漫天的金花在他身后绽放,照亮了他的侧脸——比记忆里瘦了一点,眉眼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柔和。
谢雪岭。
柳如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喊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人群在欢呼,火花在绽放,她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像是擂鼓。
可他什么也没听见。
他只是路过,从人群边缘走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柳如筠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穿过光影,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师姐?师姐?”秦妙拽了拽她的袖子,“你怎么了?打铁花不好看吗?”
柳如筠回过神。
“好看。”她说,声音有些轻,“很好看。”
秦妙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被漫天的火花吸引了注意,拉着秦昭嚷嚷着“那边那边”。
柳如筠低下头,把手悄悄攥紧。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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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铁花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师姐,我们去放河灯吧!”秦妙又来了精神,“我刚才看到河边好多人放灯,可好看了!”
秦昭也点头:“放完河灯才算过完花朝节呢。”
柳如筠被她们拉着往河边走。
河边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来放河灯的。卖灯的小贩挑着担子来回走动,担子上挂满了各色的莲花灯,花瓣是用彩纸糊的,中间点着一小截蜡烛,暖黄的光透过彩纸晕开,好看极了。
秦妙挑了一盏粉色的,秦昭选了淡蓝的,苏晴拿了一盏黄色的。她们挑完,齐齐看向柳如筠。
“师姐,你也挑一盏。”
柳如筠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盏莲花灯。
她们蹲在河边,把灯放进水里。
河面上已经漂了许多灯,粉的、蓝的、黄的、紫的,挤挤挨挨,顺着水流缓缓往前。烛光映在水面上,星星点点,像倒过来的夜空。
“许愿许愿!”秦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秦昭笑着看她,也闭上眼睛。
苏晴轻轻推了推自己的灯,看着它漂远。
柳如筠蹲在河边,看着那盏莲花灯在水面上打转,慢慢漂远。
她想起方才那个从人群边缘走过的人。
想起他穿着粗布短打的样子,像一个真正的花城普通人。
想起他没有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从热闹的边缘走过。
她低下头,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听不清。
河灯漂远了,混入那片星星点点之中,再也分不出哪一盏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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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秦妙叽叽喳喳说着自己许的愿,秦昭笑她许愿太多贪心,苏晴在一旁抿着嘴笑。
柳如筠静静地听着,偶尔弯一下嘴角。
走到镜湖边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满天的星星。
和秦昭她们分别,柳如筠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边。以前躲在花焰阁里,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但今天见了之后,满脑子都是谢雪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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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雪岭回到自己的小院,夜已经深了。院里那棵石榴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墙角堆着几捆柴,是秦大叔送来的。井边的木桶里养着两条鱼,是城外张大爷今早让人捎来的,说自家塘里捞的。
他坐在石凳上,往城北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灯火通明,热闹得很。
她是不是也在看灯会。
他想。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