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雪岭坐在摊子后面,目光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上。
看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看卖菜的大爷大娘和客人讲价,看路边玩耍的孩子笑闹,看从城里出来的老人慢悠悠地散步。看清晨开门的店铺,看傍晚收摊的商贩,看雨天里匆匆躲雨的行人,看来往的车队,看晴天时坐在树荫下闲聊的邻居,和旁边酣睡的橘猫。
他想着,她平时走的是哪条路,会经过哪些铺子,会在哪个摊前停下来买一串糖葫芦,会在哪棵树下躲一会儿太阳。
他想知道,她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他也在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让他更靠近她的方式。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初来时,他也会去看那些穿浅碧色衣裙的女子。不是盯着人看,是看她们走路的姿态,看她们说话的样子,看她们和旁人相处的方式。看她们怎么在菜摊前挑拣,怎么和摊主讲价,怎么和同行的师姐妹说笑。有时候她们会蹲下来摸摸路边的小猫,有时候会买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有时候会给卖艺的投几个铜板。
他想象着,她大概也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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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摊上的草药晒得微微发蔫,桶里的鱼还剩几条,偶尔扑腾一下,溅起点水花。旁边卖菜的老农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谢雪岭收回目光,正要闭目养神一会儿,忽然察觉到什么。
有人在看他。
不是寻常路人那种随意一瞥,是带着某种目的的注视。很轻,很淡,若有若无。
他没动,也没转头,只是将内力微微外放,感知着那道目光的方向。
那边有两个人。脚步轻,呼吸浅,走得小心翼翼。其中一个的气息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内力波动——是在运功试探。
花焰阁的功法。
谢雪岭心里有数了。
他没有立刻转头去看,那样会吓到她们。他只是继续坐着,目光依旧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上,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那两个人挪了几步,躲到一个菜摊后面。动作生疏,藏得也不够隐蔽,一看就是没出过门的小姑娘。
谢雪岭眼角余光扫过,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穿着淡青色襦裙,一个穿着藕荷色齐胸襦裙。手里拿着糖葫芦,手腕上缠着新买的发带,一副逛街的模样。
她们的气质太特殊了。
花焰阁出来的姑娘,哪怕穿着寻常衣裳,站在人群里也能一眼认出来。那种从容和清雅,是别处养不出来的。
谢雪岭看了她们一眼。
很轻,很快,只是一扫而过。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两个小姑娘明显慌了,低着头快步走开。远处还有一个穿月白色褙子的小姑娘,也跟着一起跑了。
谢雪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很淡。
旁边卖菜的老农醒了,伸了个懒腰,看见他的表情,好奇地问:“小谢,笑什么呢?”
谢雪岭摇摇头。
“没什么。”
老农也不追问,打了个哈欠,又靠着筐子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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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摊时,桶里还剩三条鱼没卖出去。
旁边卖菜的老农正要收摊,谢雪岭拎起一条鱼递过去。
“张大爷,这个给您。”
老农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你这鱼能卖钱的。”
“卖不出去也是浪费。”谢雪岭把鱼塞到他筐里,“您拿着。”
老农推辞不过,只好收了,从自己筐里拣出一把青菜和几个鸡蛋塞给谢雪岭。
“那这个你得拿着,不能白拿你的鱼。”
谢雪岭接过,点点头。
旁边卖鸡蛋的大娘看见了,笑道:“小谢,你这鱼卖不完都送人,日子还过不过了?”
谢雪岭没说话,又把一条鱼递给她。
大娘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接了,从篮子里拣了几个鸡蛋塞过来。
“你这孩子,真是……”
谢雪岭把剩下的一条鱼留出来,那是给房东大娘的。其余的东西收进筐里,挑起担子往回走。
穿过集市,沿着村道走了一会儿,便到了他租住的小院。
院子外,房东大娘正在喂鸡。几只母鸡围在她脚边,啄食地上的菜叶。
“大娘。”谢雪岭走过去,把那条鱼递给她。
大娘愣了一下:“这是……”
“没卖完的。”谢雪岭说,“您炖汤喝。”
大娘接过鱼,脸上笑开了花:“你这孩子,老想着我。行,明儿个炖豆腐鱼汤,给你留一碗。”
谢雪岭点点头,进了院子,走到井边,把担子放下,打了桶水洗了把脸,在把装鱼的木桶清洗了下。
院子里的海棠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遮下一片阴凉。墙角的菜地里,蚕豆结得正好,南瓜藤爬满了架子,开了几朵黄花。
他站在院子里,往花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城墙巍峨,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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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筠从药田里回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把手里的药筐放回医药堂,又整理了一遍今天的记录,这才慢慢往自己的院子走去。镜湖边的垂柳在风里轻轻摇着,湖面上的锦鲤聚成一团,红的黄的,等人投喂。
这几个月,阁里的师姐妹们看她的眼神总是有点怪。好奇的、同情的、欲言又止的,什么都有。她知道是为什么,也没打算解释。
解释什么呢。
她自己都还没想清楚。
沿着山道往上走,快到宿舍区时,迎面跑来三个小姑娘。
青桐、白薇薇、茯苓,都是基础学堂的师妹,入阁六年了,正是最好动的年纪。三个人穿着常服,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新买的发带,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扑扑的。看见她时,齐齐顿住脚步。
“如……如筠师姐好。”青桐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柳如筠点点头。
“出去玩了?”
“嗯……出去逛了逛……”茯苓的声音小得像蚊子,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柳如筠没多问,侧身让她们过去。
三个人低着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人追。
柳如筠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那时候也是这样,做了什么心虚的事,就低着头跑,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她收回目光,脚下的青石路一级一级,通向她的院子。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过又谢了,如今只剩满树绿叶。她推开门,走进屋里,在窗前坐下。
那个摊子,那个人,她在初春的时候就知道了。那天秦妙接了任务出城,回来就跑来找她,说谢雪岭在花城门口摆摊。后来她又断断续续听说,他已经在花城三十里外待了一年。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书案前,翻开一本医书。
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目光落在窗外的树影上。
她想起山谷里的那些日子。
想起他躺在山壁下,浑身是血,右臂黑得吓人。想起他醒来时看着她的眼神,沉静,清澈,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想起他说“我心悦你”,说“等是我自己的事”。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忘。
可她还是不敢想。
十六年的师门,一起长大的姐妹,阁里的规矩,出嫁后不能再回来的约定。她六岁入阁,这里就是她的家。
她放不下。
可她也忘不掉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升起,月光落在地面上。
柳如筠抬起头,望着那片月光。
“再让我想一想……再等一下。”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人说。
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拂过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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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