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在花焰阁东面,是阁中最大的一片水域。
湖面宽阔,水色澄碧,清可见底。阳光照下来,能看见水下的锦鲤,红的、黄的、白的、黑的、蓝的、橙的,三五成群,悠哉游哉地穿梭在水草间。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又落回去,荡开一圈圈涟漪。
岸边垂柳依依,绿丝绦般拂过水面。湖心建着一座朱栏碧瓦的水榭,九曲石桥连接着湖岸,夏日荷花开时,满湖清香,最是纳凉赏景的好去处。
平日里不当值的弟子们,最爱来湖边坐坐。或是拿着本书,或是带着针线,三三两两聚在柳荫下,说些闲话,消磨时光。有时往水里撒一把鱼食,那些锦鲤便会聚拢过来,红艳艳的一片,热闹极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几个花部的师姐妹便聚在湖边的石凳上。
紫鸢也在其中。她是医药堂的执事,在阁里二十多年了,性子稳重,待人和气,师妹们都愿意跟她说说话。今日同来的还有七月、江篱两位师姐,都是花部的老人。七月师姐是花部少有的武学高手,只是志不在焰部,便一直留在花部做自己的事。
“紫鸢师姐,你听说没有?城门口那个人。”说话的是青桐,一个圆脸的年轻师妹,入阁六年,正是最好奇的年纪。她一边说,一边顺手往水里扔了几粒鱼食,引来一群锦鲤争抢。
“哪个?”紫鸢正低头理着针线,闻言抬起头。
“还能是哪个?那个在江南跟如筠师姐表白的寒霜派长老,在城门口摆了大半年的摊了!”
旁边七月接话:“焰部的师妹们早传开了。说是从城外三十里一路挪过来的,先在山泉村待了一年,今年开春才搬到城门口。日日摆摊,风雨无阻。”
“倒是个有耐心的。”江篱点点头。
“有没有耐心另说,关键是这人怎么样?可别是个轻浮的。”青桐追问。
紫鸢想了想,放下手里的针线。
“焰部的沧溟领主亲自去看过,说是话少,但做的事正派。”她顿了顿,“阁主也知道了,说让他等,不用管。”
几人听了,都沉默了一会儿。
阁主都发话了,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也不知道如筠那孩子怎么想的。”江篱叹了口气。
“怎么想是她的事。”紫鸢淡淡地说,“这种事,旁人插不上手。”
七月忽然笑了:“说起来,咱们年轻时候,谁没遇到过几个痴的?我十七岁那年去山下义诊,还有个书生追到一心堂来,写了厚厚一沓诗,非要托人送进来。”
“那后来呢?”青桐好奇地问。
“后来?”七月摆摆手,“后来我托人告诉他,我早就有婚约了。他倒也没纠缠,写了首诗说‘恨不相逢未嫁时’,就走了。”
几人都笑了。
“你这招倒是绝。”
“不是绝,也不算骗他。”七月笑道,“我娘当年怀我的时候,确实跟隔壁村的王家娘子口头说过一嘴,说订个娃娃亲。结果我娘和王家娘子各生了个闺女,自然就不作数了。”
笑声在湖面上散开,惊起了岸边的几只水鸟。
“说起来,”江篱忽然开口,“如筠那孩子回来也一年多了,咱们也没问过她什么。”
“问什么?”紫鸢看了她一眼,“她自己愿意说自然会说。不愿意说,问了也白问。”
“也是。”江篱点点头,“咱们这些人,谁年轻时候没点事?如筠,怕是动心了,等她自己想明白了,自然就好了。”
“就怕她想不通。”七月小声说。
紫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想不想得通,是她的事。城门口那个等不等,也是别人的事。咱们看着就行。”
几人点点头,没再多言。
镜湖水静静的,偶尔有风吹过,掀起层层细浪。对岸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摇着,拂过水面,拂过岸边人的肩头。水下的锦鲤悠哉游过,红的白的,在清澈的水里格外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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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山道上下来几个焰部的弟子,路过湖边时放慢了脚步。
为首的是阿宛,焰部资深的弟子之一,性子沉稳,行事利落。她身后跟着几位焰部弟子。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阿宛笑着问。
青桐立刻凑上去:“师姐们好!你们天天进出城,见过寒霜派那个人吗?他长什么样啊?”
阿宛想了想:“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话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冰块。”
“那怎么知道是他?万一认错了呢?”
一位焰部师姐苏锦接道:“不会认错。他修的是寒冰诀,那气息很独特,在咱们云州地界上独一份。那人把功力收敛时,普通人只道这人话少,你只要在三十米内运功看一眼,就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这么厉害?”
“寒霜派的功法就这样,寒冰诀比寒霜诀还要冷。”阿宛笑了笑,“你们想去看看也行,不用怕认错人。”
青桐眼睛更亮了:“我们能去看吗?就远远看一眼。”
“阁主让他等,也没说我们不能去看。”苏锦道。
江篱叮嘱道:“看看可以,别去打扰人家。阁主说了让他等,咱们就当不知道。”
“知道啦知道啦。”青桐嘴上应着,脸上已是一脸兴奋。她又往水里撒了一把鱼食,那些锦鲤挤挤挨挨,红成一片。
阿宛几人笑了笑,也没多劝。她们性子沉稳,闲聊几句便要继续去值守了。
“我今儿个轮休,下午去医药堂听你们讲课。”苏锦忽然说,“上回讲的蛇毒入药的几种用法,我还想再听听。”
紫鸢笑道:“来便是,正好今天接着讲蛇胆的配伍禁忌。”
苏锦点点头,跟着阿宛和其他几个焰部弟子往山下走去。
青桐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追着问了一句:“师姐,他会不会盯着你们看啊?”
阿宛头也不回:“不会。他就看着进出城的人,有时候会看穿浅碧色衣裳的——那是看咱们花焰阁的人,不是盯着谁看。”
“哦——”青桐若有所思。
紫鸢低头继续理针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镜湖上起了风,吹皱一池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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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桐回到宿舍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们这批弟子的住处是个小院子,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这会儿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只是满树绿油油的叶子。院子不大,住八个人刚刚好,两人一间厢房,共用中间的堂屋和院子。
“青桐回来了?”堂屋里传来声音,是白薇薇,正趴在桌上写功课。她们都是六岁到八岁入阁的,如今快六年了,还在基础学堂里学着文、武、医、农、工、卜各门的入门课。
另一个同批的师姐茯苓从自己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个果子啃:“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去湖边喂鱼喂饱了不回来了。”
还有几个师姐妹们还没回来。
青桐神神秘秘地凑过去,把门带上。
“你们猜我今天在湖边听见什么了?”
白薇薇抬起头,茯苓也凑过来。
“什么?”
青桐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城门口那个——寒霜派的,在等如筠师姐的那个——焰部的阿宛师姐她们今天路过湖边,我亲口问的!”
白薇薇愣了一下:“这有什么稀奇的,不是早就听说了吗?”
“哎呀,不是光听说。”青桐急道,“阿宛师姐说咱们想去看,可以!就是别打扰人家。还说他的功法特殊,三十米内运功就能感觉到那股凉意,绝对不会认错!”
茯苓啃果子的动作停了,眼睛也亮起来。
“真的?那我们下个休息日去看看?”
白薇薇有些犹豫:“紫鸢师姐说了,别去打扰人家……”
“我们就是远远看一眼!”青桐拉住她的手撒娇,“又不上去说话,就看一眼,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你们不好奇吗?我好奇死了。”
茯苓连连点头:“好奇好奇!听说寒霜派在北境雪山上,练的功法冷冰冰的,人都冷冰冰的。我还从来没见过寒霜派的人长什么样。”
白薇薇抵不过青桐撒娇,想了想,点了头。
“行吧,那就去看看。不过说好了,只看一眼,看完就回来,别让人发现。”她顿了顿,继续说,“也先别跟其他师姐妹们说,八个人一起出门,目标太明显了。”
“知道知道!咱们先去探探。”
三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下个休息日怎么去,穿什么衣服,站在哪里看不会被发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照出一地斑驳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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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日那天天公作美,阳光明媚,却不算太晒,偶有凉风吹过,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青桐一大早就爬起来,把柜子里的衣服翻了个遍。平日里在阁中都穿统一的浅碧色衣裙,常服反而没几件。她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件淡青色的半旧襦裙,上身是素色的短襦,轻薄透气。
白薇薇和茯苓也各自换好了衣裳。白薇薇穿着月白色的褙子配挑线裙子,茯苓是一身藕荷色的齐胸襦裙,都是寻常姑娘家夏日出门的打扮。
“这样行吗?”青桐转了个圈。
“行行行,快走吧。”茯苓已经等不及了,“再磨蹭就到中午了。”
三个人出了院门,沿着山道往下走。一路上遇见几个师姐,便大大方方地点头招呼,只说出去逛逛。师姐们也没多问,只当是小姑娘们出门放风。
出了花焰阁那道不起眼的垂花门,穿过一心堂,外面就是花城的内城了。
三人沿着城内的大街往前走,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过,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她们边走边看,说说笑笑,和寻常出门的姑娘没什么两样。茯苓顺手在小摊上买了两串糖葫芦,三人分着吃。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了高大的城门。城门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
“快到了快到了。”青桐拉着两人加快脚步。
出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城门外是个不小的集市,从城门口往外延伸二三里,沿街全是铺子和摊位。最靠近城门的多是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杂耍的,热闹得很。再往外走,就是些村民自己挑来的瓜果蔬菜,一筐一筐摆在地上,卖的是自家地里种的东西。
“应该在那边。”青桐指了指,“阿宛师姐说他的摊子不大,就在卖瓜果那块。”
三人顺着人群往前走,渐渐远离了最热闹的城门口。这边的摊位稀疏了些,多是些朴实面孔的村民,蹲在自家筐子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白薇薇忽然拉了拉茯苓的袖子:“你走中间,别老东张西望的。”
“我哪有……”茯苓嘟囔着,却还是收敛了些。
“咱们分两拨吧。”青桐小声说,“我和茯苓先过去,薇薇你远远跟着,别太近。”
白薇薇点点头,放慢了脚步。
青桐和茯苓挽着手,装作挑挑拣拣的样子,往那片瓜果摊子走去。青桐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糖葫芦,茯苓把新买的发带缠在手腕上,一副寻常小姑娘逛街的模样。
走了一会儿,茯苓忽然顿住脚步。
“那边。”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支着一个小小的摊子。摊子上摆着些花城周边常见的草药,还有一只木桶,桶里养着几条活鱼。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玄色衣裳,身形颀长。他坐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棵松。
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光是那个轮廓,就让两个小姑娘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是他吗?”青桐小声问。
茯苓悄悄运起内力,往前走了两步。
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从那个方向传来。很淡,淡到不运功根本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是他。”茯苓压低声音,“寒冰诀,没错。”
两人对视一眼,又往前挪了几步,躲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这下看清了。
那人生的确实好看。眉眼清俊,轮廓分明,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他不吆喝,也不张罗,偶尔有人路过看两眼,他也不抬头。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进城的方向。
青桐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找白薇薇。白薇薇正站在不远处一个卖头花的摊子前,假装挑选,眼睛却往这边瞟。
一切都很顺利。
然后谢雪岭的目光忽然往这边转了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只是一扫而过。但那一瞬间,茯苓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和青桐身上停了一瞬。
“糟了。”茯苓一把拉住青桐,“他发现我们了。”
“没有吧……他就看了一眼……”
“就是发现了!”茯苓拉着她就走,“快走快走!”
两人低着头,快步往回走。白薇薇见势不妙,也扔下头花跟上来。
三个人一路小跑,直到进了城门,才敢停下来喘气。
“吓死我了……”青桐拍着胸口,“他真的发现我们了?”
“肯定发现了。”茯苓脸色还有些发白,“他那一眼,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白薇薇也后怕:“我就说嘛,人家年纪轻轻就是长老,内力肯定深厚。咱们这点道行,还想瞒过他?”
三人面面相觑,忽然都笑了。
“跑什么跑,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青桐嘴硬。
“那你刚才跑得比谁都快。”茯苓戳穿她。
“我那是……战略性撤退!”
三人笑闹着往回走,穿过花城的大街小巷,进了花焰阁那道垂花门。
沿着山道走了一会儿,青桐忽然不笑了。
“你们说,咱们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白薇薇和茯苓愣了一下。
“人家在那儿等了快两年,咱们去看一眼还心虚成这样……”青桐小声嘟囔。
茯苓也沉默了。
白薇薇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山道那头走来一个人。
浅碧色衣裙,步履轻盈,眉眼温婉。
是柳如筠。
三个小姑娘顿时僵住了。
“如……如筠师姐好。”青桐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柳如筠点点头,微微一笑:“出去玩了?”
“嗯……出去逛了逛……”茯苓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柳如筠也没多问,侧身让她们过去。
三个人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走出十几步,青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柳如筠还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快走快走。”白薇薇拉着她,“别看了。”
三人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小院,“砰”地关上门。
“她不会知道我们去看了那个人吧?”茯苓捂着心口。
“应该……不会吧……”青桐不确定地说。
白薇薇叹了口气:“知道又怎样?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说,”青桐小声问,“如筠师姐知道他在外面等吗?”
没人回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