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谢雪岭在山泉村待了一年,第二年开春,他往南走了三十里。

初春的云州,是从山间那一抹淡淡的绿意开始的。

路边的树还没抽出新叶,只是枝头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青。可越靠近花城,春意便越发浓了。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薄薄地笼在半山腰,像一层轻纱。空气湿润润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跟着舒展开来。

路旁的田埂上,野菜已经冒了头,嫩绿嫩绿的,一丛一丛。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孩童弯着腰在挖,身边的篮子里已经装了小半筐,远远传来打闹嬉笑声。远处的山坡上,早开的山桃花零零星星地缀着,粉白相间,还没到盛时,却已经有了几分烂漫的意思。

越往前走,花树越多。

只看见枝头那一点点嫩红或浅粉,在灰扑扑的枝条上格外惹眼。风一吹,花瓣零零落落地飘下来,有些落在路上,被行人的脚步碾过,留下一抹淡淡的颜色。

花城城门外,有个不小的集市。

说是集市,其实更像一个自发形成的小镇。从城门口往外延伸二三里,沿街全是铺子和摊位,卖吃食的、卖山货的、卖布匹的、卖杂耍的,挤挤挨挨,从早热闹到晚。吆喝声、讨价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烟火气直往上冒。

但城门口那条宽阔的主干道,干干净净,畅通无阻。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足够四辆马车并行。进出城的人车马轿各行其道,没有半点拥堵。集市在主干道两侧,摊位摆得整整齐齐,留出足够过人的通道。偶尔有运货的大队马车经过,领头的吆喝一声,人群便自动往两边让开,车马过去了,又恢复原来的热闹。

人很多,却井井有条。垃圾杂物都堆在指定的地方,每隔一段就有负责清扫的人。偶尔有人争执,很快便有穿深蓝色劲装的女子过来调解,三言两语便化解了。

谢雪岭在集市边上寻了个住处。

那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青砖黛瓦,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里种着一棵海棠树,枝条上刚冒出嫩芽。树下有一口水井,青石井沿磨得光滑发亮。靠墙边辟了一小块菜地,整整齐齐种着几垄青菜、萝卜,菜心已经抽高,边上还点缀着几丛青葱和蒜苗。靠墙的地方用竹子搭了一个简易的架子,去年干枯的南瓜藤还缠在上面,还没来得及清理。

架子底下,新种的蚕豆已经开花,淡紫色的小花星星点点,藏在叶子间。地垄上还撒着些白菜籽,刚冒出嫩绿的细芽。

院墙外头,用竹篱笆围了一小块地,搭了个简易的鸡窝。篱笆门用一根麻绳简单拴着——防不住人,只是不让鸡自己跑出来。几只母鸡在里头踱步啄食,偶尔低头啄一口篱笆边刚冒头的野草。鸡窝旁边,几株不知名的小野花已经开了,淡黄、浅紫,星星点点缀在篱笆脚下。

谢雪岭多看了一眼。在花城,家禽就这么放养在外面,篱笆门只拴了根麻绳,竟也没人来偷。

院里住了三四户人家,都是在花城做工的外乡人——有在码头扛活的,有在铺子里当伙计的,有走街串巷卖货的。大家白日各忙各的,晚上回来,院子里便热闹起来,说说笑笑,烟火气十足。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样式简单,却磨得光亮,想来是戴了许多年的。

她男人去得早,一双儿女都在花城里做事,成了家,想接她去享福,她不肯,说这院子住惯了,舍不得。儿女劝不动,便由着她。她把空着的几间房租给外乡人,不为赚钱,就图个热闹。

她领着谢雪岭看房,一边走一边絮叨:“这院子我守了二十多年了,租客来来去去,都是老实人。那菜地里的菜,我一个人吃不完,你们谁要就自己摘,别糟践就行。菜心这个时节最是甜嫩。葱蒜随便掐,蚕豆结了大家分着吃。那架子上的枯藤回头我收拾了,不碍事。鸡在墙外头,蛋你们自己捡,匀我几个就成。”

她说话利索,手脚也利索,顺手把廊下歪了的扫帚扶正。

谢雪岭点点头,没多问,付了半年租金,收了钥匙便住下了。

房间不大,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还能堆些杂物。推开窗,能看见院里那棵海棠树,和树下来来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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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在集市边上支了个小摊。

他想慢慢融进这个城市,了解她生活的地方。每天在集市里晃荡太扎眼,总得有个名目。摆摊是个不错的由头——往那儿一坐,就能从早看到晚,没人会觉得奇怪。

摊上摆着他从山里打的野兔、山鸡,还有几张简单揉制的兔皮。有人问价,他就随口报个数。三文一只野鸡,五文一张兔皮,有时候人家问多少钱,他甚至会说“随便”。

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活了二十多年,又在山泉村住了一年,市面上什么行情,他心里有数。

但他不在意。

旁边卖烧饼的大娘看他这样,直摇头。

“小兄弟,你这样可不行,得讲价。”

谢雪岭想了想。

“谢谢大娘。但不用。”

大娘被他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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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中午,一个中年男子在他摊前停下,拎起一只野鸡看了看。

“这野鸡不错,多少文?”

谢雪岭看了一眼。

“三文。”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

“小伙子,你不是不知道价,是不在乎吧?”

谢雪岭没说话。

中年男子把野鸡放下,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钱,数了数,放在摊子上。

“这只鸡值这个价。你不在乎是你的事,我不占你便宜。”

他把野鸡拎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伙子,你这样的人,倒是少见。”

谢雪岭看着那堆铜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钱收起来,继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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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集市上的人都认识了这个年轻人。

长得好看,话少,卖东西随性。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摆摊,他就说等人。

问等谁,他便不说了,只是摇摇头。

小贩们也不再追问,笑着摇摇头,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谢雪岭不在意他们问什么,也不在意他们笑什么。

他只是在看。

看那些进城的人,出城的人,来来往往,形形色色。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骑着驴的妇人,有蹦蹦跳跳的孩子。有穿绸衫的富商,有背布包的书生,有拎着菜篮的老婆婆,有牵着马的行脚客。

他们的衣着都不差。最穷的也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但补丁很少,缝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饥色,没有愁苦,说话时嗓门亮亮的,笑起来也痛快。

偶尔有穿浅碧色衣裙的女子经过,步履轻盈,气质出众。她们或单独一人,或三五成群,进城出城,办完事就走,从不多留。

谢雪岭的目光会追着她们,看一会儿。

不是看人,是看她们走路的姿态,看她们说话的样子,看她们和旁人相处的方式。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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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大半年过去了。

海棠花开了又谢,菜地里的菜换了一茬又一茬,蚕豆早就收完,南瓜藤爬满了架子,结了几个圆滚滚的大南瓜。

房东大娘看他一个人进进出出,话少,但人踏实。每天早出晚归,从不生事,房租也按时交。偶尔院子里有什么事,他二话不说就帮忙,劈柴挑水,修修补补,从不推脱。

大娘心里暗暗点头。这小伙子,长得俊,性子稳,过日子肯定踏实。

这天傍晚,谢雪岭收了摊回来,在井边打水洗脸。大娘凑过来,笑眯眯地开口。

“小谢啊,你一个人在这儿也大半年了,就没想着成个家?”

谢雪岭抬起头,看着她。

大娘继续道:“我有个远房侄女,今年十九,长得俊,性子也好,在城里布庄做事。你要是有意,我给你们牵个线?”

谢雪岭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大娘。”他说,“我等的人,是花焰阁的姑娘。”

大娘愣了一下。

花焰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半晌,她笑笑,摆摆手。

“那行,大娘就不操这个心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雪岭已经低下头,继续打水,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大娘没再多说,进了屋。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说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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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雪岭不知道的是,他搬到城门口的第一天,消息就传回了焰部。

“搬到城门口了?”沧溟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还摆了个摊?”

“是。”弟子忍着笑,“卖野兔山鸡,三文钱一只。旁边卖烧饼的大娘都快看不下去了。”

沧溟沉默了一会儿。

“阁主说了,他爱等就等。至于消息,不用刻意压着,阁中弟子若问起,就说不用管他。”

集市上人来人往,三教九流,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城门口来了个年轻人,长得极好,就是话太少。

有人说那人的摊子卖野兔山鸡,三文钱一只,也不知道是傻还是不在乎。

还有人说,有个中年汉子在他那儿买鸡,见他要价三文,硬是给了二十文,说“不占你便宜”。

那些话传来传去,慢慢就传到了该听的人耳朵里。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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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有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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