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深蓝色劲装的女子拐进一条山间小路,快速往花城方向飞驰。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花城北面一座普通的江南小院前。
青瓦白墙,藤萝掩映,三进的院子,大门常年关着。从外面看,不过是座寻常宅邸,和花城里其他老宅没什么两样。偶尔有好奇的外乡人想靠近,不是莫名其妙地绕出来,就是被客气地请走。
女子上前叩门。
侧门开了,有人出来看了一眼女子出示的令牌,随即让开身。
她跨过门槛,穿过前院,走进那道不起眼的垂花门。
一步之隔,两个世界。
空气骤然清润起来,带着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气息。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山静静伫立,山势平缓,林木葱茏,亭台楼阁错落其间,掩映在绿树之中。山道蜿蜒,溪流潺潺,花木繁盛。飞鸟掠过树梢,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隔绝在外,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片宁静。
这才是真正的花焰阁。
阁主虽从未遮掩,但花焰阁的弟子们心照不宣的守着秘密。
女子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疾行,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座依山而建的厅堂前。
焰部议事厅。
她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
焰部领主沧溟坐在上首,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同色发带绑得利落。她听着底下弟子的禀报,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是那个,在江南客栈门口当众向如筠表白的寒霜派六长老,谢雪岭。”
虽是问句,却带着肯定。
“是。已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三天,每日卯时起床练剑,然后看书,下午就坐着往花城的方向看。没有前进,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知道了。继续盯着。消息暂时压下。”
弟子领命退下。
沧溟坐在那儿,英气的眉眼间透出一丝玩味。她一手支着下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不快,也不慢。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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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沧溟亲自出了门。
她易容成一个进山采山货的妇人,挑着担子从谢雪岭的棚子前走过。走得不快不慢,还停下来歇了歇脚,喝了口水,顺便打量了几眼那个棚子和棚外坐着的人。
谢雪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南边望。
沧溟歇够了,挑起担子走了。
一个月后,她又来了一趟。这回换了行头,手里拎着个篮子,像个走亲戚的村妇。她从棚子旁边经过,篮子里的红鸡蛋不小心滚落一个,滚到谢雪岭脚边。
谢雪岭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沧溟没接,笑着道:“后生,你是外乡来的吧?老婆子以前没见过你。”
谢雪岭点点头。
沧溟欢喜地说:“我闺女就住前面不远,前不久生了个大胖小子,我今儿个拿红鸡蛋过去。这个给你,也让你沾沾喜气。”
谢雪岭收下红鸡蛋,认认真真地道了谢。
沧溟没再多留,拎着篮子笑呵呵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那年轻人收鸡蛋时的眼神——沉静,清澈,没有半分对不会武艺的普通人的轻视,也没有半分防备。道谢时,透着真诚。
她回忆起弟子这些日子收集的关于谢雪岭的情报:帮寡妇捡柴,帮村民修桥,帮村里腿脚不方便的大爷大娘送东西……话很少,做的事却一件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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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沧溟安排了第三场试探。
村里来了个外乡货郎,挑着担子卖些针头线脑。他在谢雪岭棚子不远处歇脚,跟人闲聊天,说起自己盘缠被人偷了,回不了家,愁得直叹气。
谢雪岭听了,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货郎发现自己包袱里多了几块碎银子。他四处打听,没人知道是谁放的。后来有人悄悄告诉他,是山坳里那个年轻人。
货郎去道谢,谢雪岭只说了两个字:“路过。”
沧溟知道后,沉默了一会儿。
第四个月时,谢雪岭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有时候进山打柴,会感觉背后有目光。有时候去溪边打水,会看见树影里人影一闪。那些目光没有恶意,只是看着。
他不知道是谁,也不想知道。
他照旧练剑、看书、打柴、帮村里人干活。照旧每天下午坐在棚子外,往南边望。
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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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溟观察了谢雪岭一年,那个人一直在那儿,不挪窝,不焦躁,就那么等着。
这天,她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往上走,来到花焰阁的最高处。
揽星阁静静矗立,四面通风,视野开阔。阁前是一片平整的青石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株巨大的紫檀花树,树干粗壮得要数人合抱,枝繁叶茂,遮出一片浓荫。此树十年开一次花,目前正是花期,满树紫红色的花开得云蒸霞蔚,花瓣随风飘落,在青石地面上铺了浅浅一层。
沧溟每次经过这里,都会看这树一眼。据说它的年岁比花焰阁还要长,是阁主当年亲手种下的。这树也奇异,外头的紫檀花春日开放,它却偏偏在初夏才开花,花朵比寻常的大些,花色也格外浓艳,花期也长,不似那“一日花”,像是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似的。
沧溟刚走到广场中央,便见广场另一端走来一个人。
花部领主月见,一袭浅蓝色广袖流仙裙,乌黑的长发松松绾在侧面,只插了一根白玉簪。几缕碎发垂在耳际,眉目温婉,肤色白净,透着淡淡的暖意。她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满树繁花,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你也接到传话了?”沧溟问。
月见点点头:“看来阁主出关了。”
两人没有多言,一同穿过广场,登上楼梯。
走到第七层,沧溟轻轻叩门。
“进来。”
两人推门进去。
室内陈设简单:一张矮几,几只蒲团,靠窗处摆着一张软榻。矮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旁边搁着一碟果脯,一盏茶。
阁主盘坐在软榻上,正拈起一块杏脯送进嘴里。见她们进来,她不紧不慢地咽下,随手把话本子合上。
“都来了?”
沧溟和月见齐齐行礼。
“看得怎么样?”阁主问沧溟。
沧溟想了想,把这一年来的事说了。扎营、练剑、看书、看花城方向。帮村民干活。收红鸡蛋时的眼神,给货郎送银子时的不声不响。
“性子冷,话很少,但眼神纯粹,教养不错,做的事正派。且,没有武林中大部分人那种对普通人的轻视。”她最后说,“我看了一年,他始终那样。不挪窝,不焦躁,也不管有没有人看他。他似乎想融进花城”
阁主点点头,又看向月见。
“如筠那边呢?”
月见微微欠身:“自云雾县回来后,一直在阁里。日常教习,或是在药田里忙活。和从前一样,该笑笑,该说说。只是……”她顿了顿,“偶尔会发一会儿呆。”
阁主轻笑一声,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拂。一面水镜浮现,镜中正是谢雪岭坐在棚子外的模样,望着南边的方向,目光沉静。
阁主看了几眼,忽然笑了一下。
“长得倒是不错。”
沧溟和月见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花焰阁收徒第一关就是看脸,这事被江湖人士诟病已久。阁主从不藏着掖着,直言自己是个有审美的颜控,改不了。不过第一关被刷下来的小姑娘倒是极少,绝大部分是在第二关被淘汰的。
阁主收回水镜,抿了一口茶。
“如筠还没想好。”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让谢家小子继续等吧。”
沧溟愣了一下:“阁主的意思是……任由他在花城附近等下去?”
阁主的声音在茶水的雾气里显得缥缈起来:“他愿意等,就等。有人等了十几年,等到了;有人等了十几年,临了一场空;有的人等到了,又守不住。有人根本不等,反而什么都得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沧溟和月见,笑了一下。
“所以啊,等不等是他的事,等得到等不到是他的命。咱们看着就好。”
“那……要告知如筠吗?”
“不用。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沧溟沉默了一瞬,然后行了一礼:“是。”
月见也跟着行礼。
两人退出揽星阁,穿过广场,沿着青石路往下走。
走到那株紫檀花树下,月见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满树繁花。
“这树又开花了。”她说,“十年又十年。”
沧溟点点头。
月见沉默了一会儿:“如筠那孩子,怕是还没想清楚”
沧溟看向她。
月见的声音很轻:“阁中典籍记载。两百年前,有个姑娘出嫁,起初夫妻感情很好。可日子久了,有些事就变了。花焰阁的秘密,姑娘一直守着,但枕边人总会察觉异样。时间长了,隔阂就出来了。”
她顿了顿,“人心贪婪,有时候是枕边人,有时候是亲人,有时候甚至是自己的后代。他们想知道姑娘每次独自回花焰阁干了什么,想知道她背后的秘密。姑娘不说,感情就淡了;说了,阁里的其他姐妹就危险了。”
沧溟没说话。
月见继续道:“阁主后来便定下规矩,出嫁的弟子不能再回来,不能再主动联系阁中姐妹。可她私下也说了,若是遇到难处,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到一心堂递消息。阁里自会有人照应。”
她看着飘落的花瓣,声音里透出几分感慨。
“两百年来,没有一个弟子回来过。她们都守着阁里的秘密,心照不宣。”
山风吹过,紫檀花瓣纷纷扬扬落下,铺了一地。
“阁主亲自做了这个恶人。”月见的声音很轻,“可我们都明白,她是心疼那些孩子。”
“你说,如筠能想通吗?”月见问。
沧溟想了想:“不知道。”她顿了顿,“但城外那个人,大概会一直等下去。”
两人没再说话,并肩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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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星阁顶楼。
阁主站在窗前,望着城外的方向,目光悠远。
她拈起一块杏脯送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我修仙几百年,终究还是一个凡人啊。谢家小子这命还真不错。”
窗外,紫檀花正开得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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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雪岭在山泉村待了一年,慢慢融进了村子。
第二年开春,他跟村民们告辞,说要搬去花城门口接着等。
村民们愣了一瞬。
“谢公子,你还等啊?咋不进城去找?”
谢雪岭摇摇头,没解释。
村民们面面相觑,到底没再多问。老张头把自己编的草帽扣在他头上,赵大娘给了一篮子鸡蛋,几个孩子围着他转,叽叽喳喳问“还回不回来”。
谢雪岭没说回,也没说不回。他只是接过鸡蛋,戴上草帽,然后往南走。
走了很远,还能看见村里人站在村口,朝他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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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