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雪沉觉得自己应该操心的。雪岭每次来信,都是简单的“安好,勿念。”
他忍不住托人去打听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拿着刚收到的消息往正院走,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着怎么跟娘开口。
院子里头,谢景耀和谢景衍在追逐打闹,谢雪沉看了,想到雪岭小时候也是和自己这样玩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屋里谢凛坐在窗边看书,手边一盏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苏婉和林若心坐在榻上做针线,旁边篓子里放着几件小儿衣物,是给两个孩子新做的春衫。
“爹,娘,若心。”谢雪沉打过招呼,把信纸递过去,“有雪岭的消息了。”
苏婉接过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愣了好一会儿。
“城门都没进去?”她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第一年在三十里外扎营?第二年搬到城门口摆摊?卖野兔山鸡?三文钱一只?”
谢雪沉点点头。
苏婉转过头看向谢凛。
“老爷,咱们儿子在人家城门口摆摊。”
谢凛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苏婉声音一下子高了,“谢凛,你儿子一去两年,花城城门都没进,你就不发表什么想法?”
谢凛这才放下书,看了她一眼。
“花焰阁外人进不去,但花城是对外开放的。他自己决定的事情,旁人急也没用。”
苏婉把手里的针线往篓子里一放,扭过头不看他。林若心在一旁抿嘴笑了笑,低头继续做针线,没敢出声。
谢雪沉站在那儿,看看娘,又看看爹,想笑又不敢笑。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谢雪岭的眼神那样平静,那样认真。
可谁能想到,这一想清楚,就是两年。
苏婉还扭着头,不说话。
谢凛放下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急也没用,气也没用。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婉转过头,瞪他一眼。
“我生气怎么了?我儿子在城外风吹日晒两年,我这个当娘的还不能生气了?”
谢凛把茶盏放下,看着她。
“能。你气你的,他等他的。”
谢雪沉在一旁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婉立刻瞪过来。
“笑什么笑?你弟弟在外头吃苦,你还笑得出来?”
谢雪沉连忙收了笑,正了正脸色。
“娘,我这不是……觉得爹说得有道理么。”
苏婉不理他,又拿起针线,嘴里念叨着。
“三文钱一只野鸡,他怎么想的……也不知道那姑娘见不见他……万一一直不见呢……”
谢凛没接话,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
院子里,谢景耀的笑声传来,又尖又亮,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谢雪沉站在那儿,看看窗外,又看看屋里。
弟弟在外头等着,家里这些人,也都在这儿等着。
等着他回来。
等着他得偿所愿。
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结果。
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那个傻弟弟,正坐在花城城门口的小摊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水。
不急。
不躁。
就那么等着。
两年前的那个清晨,谢雪岭骑马离开寒霜派时,心里想的不是路途遥远,不是前路未知,而是她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花城开满各种鲜花,很美。”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耳尖红红的。
她没有说“你来”,也没有说“你别来”。她只是告诉他,花城很美。
谢雪岭懂。
她说还没想好,是真的没想好。可那低头的瞬间,那发红的耳尖,那轻轻的声音——她对他,不是无意。
他不想逼她。
也不想吓到她。
所以他选择了慢慢走,慢慢看。
也选择了暂时不让她知道。
花城位于云州,越往南走,天就越暖。
从寒霜派出发时,北地还在春寒料峭,越往南走,风就越来越软,带着湿润的气息。路边的树从光秃秃的枝丫,变成嫩绿的芽,再变成浓密的叶。草也从枯黄变成青翠。
第十五日,他看见了那条大江。
江水宽阔,浩浩荡荡向东流去。江面上船只往来,有运货的大船,有捕鱼的小舟,还有几艘客船,船上载着南来北往的客商。码头上人头攒动,卸货的、装货的、吆喝的、算账的,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江边立着巨大的水车,比寻常水车大出一倍不止,借着水流的力量缓缓转动,把江水引向高高的水渠。水渠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伸向远处的田野。
谢雪岭勒住马,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见过这样的水车。
旁边有个歇脚的老农,见他看得入神,笑着搭话。
“小伙子,第一次来云州吧?”
谢雪岭点点头。
老农指着那横亘江上的长堰,语气里满是自豪:“那是花焰阁的姑娘们带着修的,两百多年了。咱们云州这条凌江,水是够,可不好用。江面比两岸田地低,平日里水引不上去;汛期江水一涨,低洼处的田又要被淹。地是肥的,可一年到头不是旱就是涝,种地全看老天爷脸色。”
谢雪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江面上,一道长堰横截江流,将江水一分为二。一侧是主河道,奔腾而下;另一侧,清澈的江水顺着引水渠缓缓流入,流向那些纵横交错的灌渠。
老农继续说着:“后来花焰阁的姑娘们来了,带着咱们勘地势、修堤坝,又造了这‘凌江堰’,把水拦起来,抬高水位,再通过这水车一级一级往上提。水引上来了,渠挖好了,这才有了如今的良田。”
他指着远处那些整齐的田埂,语气里满是感慨:“那堰、那水车,还有这些渠道,一代代花焰阁的姑娘们都在养护、改良。”
老农还在絮絮叨叨地说。
“你看那些田,多肥。一年能种两季稻,收了稻子还能种一季菜。咱们这儿的人,谁家没受过花焰阁的恩惠?”
谢雪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田野一望无际,稻子正青,在风里轻轻起伏。田埂整齐,水渠纵横,每一寸土地都被精心照料着。远处是村庄,青砖黛瓦的房子,炊烟袅袅。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他没有直接往花城去。
越靠近花城,路上的行人也越多。他不想让人注意到自己——至少现在还不想。
他绕开了官道,找了条人少的小路。
小路沿着山脚蜿蜒,两旁是树林和田地。偶尔能看见几个劳作的农人,但比官道上清静得多。
走了两天,他看见一个小村庄。
村庄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一片缓坡上。房子是青砖黛瓦,错落有致。村前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哗啦啦地流着。溪边种着几棵老柳树,柳枝垂下来,随风轻轻摆动。
村后是一座山,不高,但林木葱茏。山坡上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
谢雪岭勒住马,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村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离村子有二里多地。
他卸下行李,开始搭棚子。
棚子很简单,几根木桩,一块油布,能遮风挡雨就行。
棚子搭好,天已经快黑了。
他生了一堆火,坐在火边,往南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越来越浓的夜色。
可他知道,花城在那里。
她在那里。
这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起初,村里人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选的地方隐蔽,平时也不怎么走动。偶尔去溪边打水,也挑人少的时候。村里人忙着地里的活计,没人注意到山坳里多了个人。
后来是村里的孩子先发现的。
几个半大小子满山跑着玩,追一只野兔,追到了他这边。看见那个棚子,看见棚子外面坐着的人,都愣住了。
谢雪岭看着他们,没说话。
孩子们也看着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有个胆大的,往前走了两步。
“你……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谢雪岭沉默了一会儿。
“等人。”
孩子们面面相觑。
“等谁?”
“花城的人。”
孩子们没再问,一溜烟跑了。
那天晚上,村里人都知道了——山坳里来了个外乡人,长得挺好看,就是不爱说话。
起初是警惕的。
花城方圆百里的人,自认是花焰阁的人,对外人总有些戒备。谁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谁知道他有什么目的?
村长发话了,都留点心,别让他靠近村子。
谢雪岭不知道这些。就算知道,他也不在意。
他还是每天坐着,看着南边。
转变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村里有个寡妇,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有时候连柴火都打不够。
那天她去山上打柴,捆了一大捆,往回背的时候,一脚踩空,摔了一跤。脚踝扭了,疼得站不起来,柴火散了一地。
正是傍晚,山里没人。
她喊了几声,没人应。
正着急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树丛里走出来。
她吓了一跳,以为遇上了歹人。等看清了,才发现是山坳里那个外乡人。
谢雪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弯下腰,把散落的柴火捡起来,重新捆好。然后背在身上,往前走。
寡妇愣了一会儿,一瘸一拐地跟上。
他一直把她送到村口,把柴火放下,转身就走。
寡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已经走远了。
第二天,村里人都知道这事了。
“那人也没那么坏。”
“就是话少点。”
“看着挺正派的。”
有人说,不管怎么说,他帮了王寡妇,那就是恩人。
真正让他被接纳的,是那年夏天的一场雨。
雨连着下了三天,溪水暴涨,把村口那座木板桥冲垮了半边。
那桥是村里人进出的要道,虽然不大,可没了它,出村就得绕山路,多走好几里。
雨停后,村里人聚在溪边,商量着怎么修。
“得砍几棵树来重新铺桥面。”
“石头也得再垒一垒,底下都空了。”
“人手不够啊,壮劳力都去田里抢收了,哪抽得开?”
正发愁的时候,谢雪岭走了过来。
他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溪边,蹲下身看了看垮掉的桥。
村长注意到他,愣了愣。
“后生,你怎么来了?”
谢雪岭站起身。
“我来帮忙。”
村长没反应过来。
“帮忙?”
谢雪岭没再说话,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把冲散的石头一块块搬回来,垒成桥墩。力气大,动作利索,一个人顶得上三个人。
村里人面面相觑,然后也纷纷下了溪。
有人去砍树,有人搬石头,有人清理淤泥。谢雪岭一直闷头干,话不多,但活一点没少干。
干了大半天,桥修好了。
比原来还结实。
那天晚上,村长亲自来请他。
“后生,到村里吃顿饭吧。大伙儿都想谢谢你。”
谢雪岭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
村长叹了口气。
“你这后生,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点。”
谢雪岭没说话。
村长看了看他那个简陋的棚子,又看了看他。
“你……真的就是等人?”
谢雪岭点点头。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等就等。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跟村里人说。”
谢雪岭点点头。
从那以后,村里人再不把他当外人。
上山打柴,会叫他一起。家里做了好吃的,会给他送一碗。逢年过节,会喊他去村里吃酒席。
他还是不爱说话,但会去。
有人问他等谁,他就说,等花城的人。
有人问他等多久,他就说,不知道。
问的人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
“那你就等吧。反正咱们这儿山好水好,多你一个不多。”
他在山泉村待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渐渐知道了许多事。
不是刻意去打听,只是日复一日地听村里人说话,日复一日地看着这片土地。
城门口在农闲时,每隔半个月就有免费授课。花焰阁的弟子们轮流来,教孩子们念书识字,教村民们嫁接果树、改良农具,给老人孩子把脉问诊。他去看过几次,站在人群后面,不近不远。那些姑娘们做起事来从容利落,没有半分架子,村里人见了她们,都笑着打招呼。
花城的货在行商嘴里口碑极好。果脯、肉脯、粉条、布匹、辣椒酱、芝麻油等,运出去能卖上好价钱。行商们说起这些,眼睛都是亮的:“这些货品质好,不愁卖,去晚了就没了。还有花城的商税极低,路况好,治安好,咱们爱去。”
这里的百姓日子过得踏实、富足。
谢雪岭以前听说过花城。
在寒霜派的时候,在江湖传闻里,花城是个繁华的地方。有各种美食,有稀奇的玩意儿,有赚不完的银钱。那时候听说了,也就听了,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这一年下来,他才明白那些传闻说的都是真的,却又都不是真的。
花城确实繁华。
可它的繁华不是因为美食多,不是因为玩意儿稀奇,不是因为银钱好赚。
是因为这里的人是这样活着的。
村里的老张头,七十多了,还每天乐呵呵地去地里转一圈,说“看看庄稼心里踏实”。
那些孩子们,上午在学堂念书,村民们说,娃读点书,明点理,花焰阁姑娘教授的东西,要能读懂会记,下午孩子们在溪边抓鱼,在田埂上跑,在村口的大树下听故事。
村里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谁家有事大家都去帮忙,没有人算计,没有人眼红。
谢雪岭想,她在这样的地方长大,难怪是那样的性子。
温柔,却不软弱。善良,却有分寸。对人好,却不卑不亢。
是这片水土养出来的人。
他坐在棚子外面,往南边看。
那个方向,看不见花城。
可他心里渐渐有了一个轮廓。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踏入花城方圆八十里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劲装的女子站在高处一颗老樟树上,目光沉稳而警觉。她盯着那个山坳里的身影看了许久,没有惊动,也没有靠近。
“寒霜派六长老?”她问身边师妹。
“是。已经三天了。”
“一个人?”
“一个人。在附近扎了营,没进城。”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审度。
“继续盯着,摸清他每日的动向。我去禀报领主。”
身影一闪,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树丛中。
远处的山坳里,谢雪岭正坐在棚子外面,往南边看。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意。
他只是想做一件事——
等她。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