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寒霜派。
谢雪岭和三长老一行人回到派中。
议事厅里,谢凛和其他几位长老都在。谢雪岭把云雾县的事一一禀报——赤血作乱,他追击入谷,花焰阁柳姑娘入谷相救,三长老带人支援,最后众人合力救人解毒。
他说得简洁,条理分明。
谢凛听完,点点头。
“辛苦你们了。”
谢雪岭摇头。
“应该的。”
谢凛看着他,忽然问:“伤都好了?”
“好了。”
“内力恢复了?”
“大部分恢复了。”
谢凛点点头,没再多问。父子之间,话本就不多,这一句句问下来,已是关切。
谢雪岭行了一礼,退出议事厅。
接下来的日子,谢雪岭老老实实养伤,处理派中积压的事务。
每日练功、看书、做事,和从前一样。
只是林飞他们几个,偶尔会凑在一起嘀咕。
“你说六长老到底怎么想的?”周远小声问。
林飞摇摇头。
“不知道。但你们发现没有,六长老没以前那么冷了。”
赵寒想了想。
“确实”
方小路点点头。
林飞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谁把三长老偷偷放银子的事说出去了?又让我背这个黑锅!三长老昨儿个见了我,还哼了一声!”
周远忍不住笑。
“你自己嘴快怪谁?”
方小路也跟着乐。
“就是就是,那天你一说,全场都听见了。”
林飞瞪他们一眼。
“你们懂什么,我那是无心之失!”
赵寒淡淡开口。
“无心之失也是失。”
几人笑成一团。
又过了几日。
谢雪岭的内力彻底恢复了。
一天晚上,他往正院走,在路上碰到了谢雪沉。兄弟俩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并肩往正院去。
谢凛在看书,苏婉在做针线。听见脚步声,两人抬起头。
“雪岭,雪沉?”苏婉放下针线,“有事?”
谢雪岭站在厅中,看着他们。
“爹,娘,兄长。”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去花城。”
苏婉愣住了。
“花城?去花城做什么?”
谢雪岭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不知道要待多久。”
谢凛看着他,没说话。
谢雪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去找那位柳姑娘?”
谢雪岭没否认。
苏婉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真的?你要去找她?”
谢雪岭点点头。
苏婉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拉着谢凛的袖子晃。
“老爷,你听见没?你儿子开窍了!”
谢凛没理她,只是看着谢雪岭。
“想清楚了?”
谢雪岭点点头。
“什么时候出发?”
“两天后。”
谢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摆手。
“去吧。”
谢雪岭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他没回头。
“谢谢爹。”
说完,他走了。
谢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淡。
苏婉还在那儿高兴,拉着谢雪沉絮絮叨叨。
“你说他要在花城待多久?那位柳姑娘会不会见他?他那个性子,可别把人吓着……”
谢雪沉听着,温和地给母亲宽心。
“娘,您别操心了。”
苏婉瞪他一眼。
“我能不操心吗?你弟弟那个性子……”
谢雪沉没说话。
他想起方才弟弟的样子。那样平静,又那样认真。
他忽然觉得,或许真的不用操心。
第二天上午,谢雪岭去了执法堂。
五长老和几位执事正在里头议事,见他进来,都有些意外,今日六长老不当值。
“六长老?有事?”
谢雪岭点点头。
“要出趟远门。”他说,“手里的几件事,交接一下。”
五长老和几位执事面面相觑。出远门?六长老?
“去哪儿?”五长老问。
谢雪岭没回答。
他只是把带来的卷宗一份份摊开,详细交代了每件事的进展、后续该找谁对接、哪些需要跟进。条理清晰,一如往常。
交接完,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出远门?六长老能去哪儿?”
“不知道啊……”
“该不会是……去花城?”
消息不知怎么就走漏了。
也许是从执法堂传出来的,也许是那日去正院的路上被人瞧见了。总之,他要走的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那天晚上,林飞拉着几个人凑在院子里,压低声音嘀咕。
“哎,你们说,六长老这回是真要去花城了?去找柳姑娘?”周远问。
林飞点点头。
“应该是真的。我今儿个去执法堂送东西,亲耳听见五长老在里头叹气。”
方小路挠挠头。
“花城那么远,六长老一个人去,能行吗?”
赵寒没接话,只是靠在廊柱上,不知在想什么。
林飞忽然转过头,贱兮兮地凑过去。
“师兄,你和方晴师姐,嗯……”
赵寒脸一僵。
“什么我和方晴师姐?”
林飞笑得意味深长。
“别装了,在云雾县的时候,我可都看见了。方晴师姐给你送药,你那表情,啧啧……”
赵寒板起脸。
“胡说八道什么?那是三长老吩咐的,让她帮忙照看伤员。”
周远在旁边起哄。
“照看伤员?那怎么只给你送?我手也受伤了,怎么不见她来照看我?”
赵寒瞪了他一眼,赶紧岔开话题。
“你们知道在医馆那些日子,厨房里温着的夜宵、烧好的热水,是谁准备的吗?”
方小路愣了一下。
“不是赵大娘吗?就是那个帮咱们做饭的大娘。”
赵寒摇摇头。
“前三天是赵大娘。后来她家中有事,晚上不在医馆过夜。”
周远愣住了。
“那……那后面几天的夜宵和热水……”
林飞挠挠头,有点恍惚。
“难道是……六长老?”
几人面面相觑。
方小路张了张嘴。
“六长老?!他伤还没好透呢……”
周远喃喃道。
“怪不得那几天一大早我去厨房,总看见灶台边上放着洗好的空碗,我还以为是赵大娘收拾得早……”
赵寒没再说话。
方小路忽然开口。
“六长老挺好的。柳姑娘也挺好的,人好看,脾气好,医术好。”
周远点点头。
“那可不,火锅底料都是一绝。”
林飞叹了口气。
“算了,六长老的事,咱们操心也没用。”
周远点点头。
“也是,六长老那个性子,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方小路托着下巴。
“你们说,柳姑娘会不会见他啊?”
没人回答。
月光洒下来,院子里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赵寒才开口。
“会的吧。”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出发前一天晚上,谢雪岭在屋里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些银两银票,还有一个精致的锦盒。
他把包袱系好,放在桌上。
刚转身,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砰”地推开,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炮仗似的冲了进来。
“小叔!”
谢雪岭低头。
谢景耀,他大哥谢雪沉的幼子,五岁。这孩子生得虎头虎脑,一天到晚没个消停,整个寒霜派上下都被他闹腾过。此刻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抱住谢雪岭的腿。
“小叔小叔!你要出去玩?带景耀一起去!”
谢雪岭低头看着他。
“不是玩。”
“那去哪儿?”
“有事。”
谢景耀眨巴眨巴眼睛,显然没听懂“有事”是什么意思。他抱得更紧了,仰着头撒娇。
“带景耀去嘛!景耀很乖的!景耀会自己走路,不用小叔抱!”
谢雪岭沉默了一会儿。
“太远了。”
“远不怕!”谢景耀挺起小胸脯,“景耀有力气!”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谢雪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行了,别缠着你小叔。”他走过来,把谢景耀拎起来,“你小叔是去办正事,不是去玩。”
谢景耀被拎在半空中,小腿蹬了蹬,委屈巴巴。
“可是小叔要好久好久不回来……”
谢雪沉把他放下来,拍拍他的脑袋。
“会回来的。”
谢景耀仰头看谢雪岭。
“小叔,真的会回来吗?”
谢雪岭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
谢景耀立刻又高兴了,拉着他的袖子晃。
“那小叔回来的时候,给景耀带好吃的!”
谢雪沉无奈地摇头。
“你这孩子……”
他看向谢雪岭,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兄弟俩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最后谢雪沉拍拍他的肩。
“路上小心。”
谢雪岭点点头。
谢景耀还在旁边蹦跶。
“小叔小叔,你要去哪儿啊?远不远?有没有大老虎?景耀也想打老虎!”
谢雪沉把他抱起来。
“行了,别闹你小叔了。走,爹带你去练功。”
谢景耀立刻蔫了。
“啊——又练功——”
“你哥还在练功呢。”
“那是哥傻!”
“臭小子!”
谢雪沉抱着他往外走。
谢景耀还不死心,趴在他爹肩上继续嘚啵嘚啵。
“爹,小叔是去找小婶婶吗?”
谢雪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自己绊倒。
“谁跟你说的?”
谢景耀理直气壮。
“我自己猜的!小叔那么大年纪了,还没有媳妇,奶奶天天发愁……”
谢雪沉哭笑不得。
这孩子,才五岁,懂什么媳妇不媳妇的。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谢雪岭牵着马,从侧门出了寒霜派。一个小小的包袱搭在马背上,剑挂在腰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没有声张,但也没有刻意隐瞒。
晨雾还没散,练武场上已经有人在活动筋骨。剑破空的声音,呼喝吐纳的声音,和往常一样。
只是那些正在练功的弟子们,目光却时不时往山道那边瞟。
谢雪岭牵着马,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拐角处,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中,寒霜派的轮廓若隐若现。练武场的方向,十几个小小的身影正朝这边张望。看不清是谁,但能看见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谢雪岭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翻身上马,策马向南。
马蹄声渐渐远去。
练武场上,林飞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走了。”
周远点点头。
“嗯。”
方小路揉了揉眼睛。
“六长老还会回来吧?”
赵寒拍了拍他的肩。
“这儿是他家。”
几人站在那儿,看着山道尽头,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下来,又是一个好天气。
(第十六章完)